黄金香炉里燃着价值连城之安神香,馥郁的香气在空气里缓缓飘散。一盏清茶被端到李焱手边的案几上,浅紫色的衣袖随着动作往下滑落,露出一小节雪白的腕子。
潘颖柔婉的声音在耳畔响起:“陛下,请用茶。”
李焱碰也未碰那茶碗,只侧过头看向凤座上的太后,神情郑重道:“母后,建章宫里的陆月歌,是儿臣心悦之人。”
潘太后脸上的慈爱的浅笑顿时僵住,很快便如云烟般一丝一缕散去:“皇上,你说什么?哀家没有听清。”
“母后没有听清,儿臣不妨再说一遍,再说许多遍直到母后听清楚、听明白。”李焱扬声重复:“建章宫的陆月歌,是儿臣心悦之人。儿臣早已下定决心,总有一日会娶她为妻、立她为后,所以母后,请您往后再也莫要为难她了。”
“啪嗒”一声,潘颖手上的茶碗没有托稳,不慎砸落在地,名贵的青瓷顿时碎成了许多快,价值不菲的武夷岩洒溢而出,茶汤淌了满地,大殿中顿时茶香漫溢。
潘太后美目一登,拍案而起:“皇帝!你可明白自己在说什么话!”
“儿臣亲口所言,自然清楚明白。”李焱岿然不动,语气平缓道:“若是母后还未听清,儿臣可以说到母后听明白——儿臣心悦月歌已久,势必娶她为妻。”
“够了!”潘太后勃然大怒,决然打断李焱,声音冷厉而尖锐:“皇帝糊涂了!区区一个御兽苑的宫婢,怎配做你的嫡妻元后?这番有失身份的话,出了哀家的寿康宫,再不许对旁人说!”
李焱正色反问:“迎娶心悦之人为妻,有何不妥?”
潘太后唇瓣紧紧抿成一条直线,唇角的肌肉微微闭抽动,良久才道:“一名卑微宫女,莫说立后,就是纳入后宫封作末等嫔妃也远远不配!何况你身为一国之君,婚配之事并非你之私事,乃天下大事,何时轮得到你擅自做主!”
“儿臣为何做不得自己的主?”李焱神情严肃,语气决绝,“何况儿臣已为她脱了奴籍,从今起,她不再是宫里的奴婢而是朕请进宫中的贵客,还请母后以礼相待。”
“岂有此理!”潘太后怒极,一手指着李焱,嗓音沙哑发颤:“哀家贵为太后,你要哀家对一名贱婢以礼相待?皇上,在你心中,究竟还有没有哀家这个母后?”
“母后的生养教诲之恩儿臣不敢或忘。”李焱起身朝潘太后深深一拜,语气和缓却坚定:“若母后尊重儿臣,便也该善待儿臣爱慕之人。”
说着,他阖了阖目,复又睁开:“母后,月歌姑娘不仅是儿臣此生心悦之人,还对儿臣有救命之恩。当初萧氏一脉作乱,儿臣流亡在外,幸得月歌姑娘所救并悉心照料,如今才能安然站在此地与母后说话。所以,哪怕只是看在她对儿臣有恩的份上,请母后高抬贵手,莫要再向今日这般欺她辱她了。”
“竟有此事?”潘太后眉头深锁:“皇上为何从未与哀家说过当年是如何逃出生天。”
“她不愿沾染凡尘俗事,是以儿臣向她保证不对任何人说起她的存在。”
“哼,装模作样。”潘太后冷笑出声:“既是这般不染纤尘,为何如今又会主动出现在宫中。傻皇儿,你怕是着了妖精的道却还懵然不知。”
李焱一摇头,笃定道:“她天真纯澈,绝非这样的人。即便蓄意接近,儿臣也……甘之如饴。”
潘太后一噎,恼道:“好一个天真纯澈的女子,皇上今日是没有看到她今日如何咆哮寿康宫,那般伶牙俐齿、面目狰狞模样,当真令人叹为观止。哀家还没有追究她今日不敬太后之罪,她却恶人先告状,在皇上面前诉起苦来了。哀家当真小瞧了她。”
“她什么都没有说。”李焱长眉蹙起,深深吸了一口气,阖目道:“儿臣话尽于此,但请母后明白儿臣的心思——今生今世,儿臣非她不娶!”
说罢,李焱略一拂袖,转身出了建章宫,只留下满屋馥郁茶香和潘太后姑侄二人错愕的视线。
良久,直到李焱的脚步声已远远离去,潘太后才狠狠一拍凤座椅背,厉声道:“来人!传右相进宫,哀家倒要好好查一查,陆月歌这个女人到底是什么来历,竟能把皇帝迷得七荤八素、是非不分!”
*
出发边城在即,李焱忙着点兵点将,常常与潘维关起门来在御书房议事,一议便是一夜,宋曦及一群大大小小的宫女被一起安置在建章宫偏院,狭小的偏院顿时挤得满满当当。
自从宋曦回到建章宫,李焱便常常来此。在外人看来,圣上时常拜访建章宫,乃是与嫡母感情深厚、尽贤尽孝,崔太后自然是乐开了花,连带着崔氏一脉在朝中的地位眼看着都要压上潘氏一头。
宋曦却没有崔太后这般开心了。
李焱说是陪她说话解闷,其实她并不觉得闷,甚至隐约觉得时间都不够起来。
映画新带来的两名宫女,一名夏竹,一名秋萍,都身负武艺,既能飞檐走壁也擅舞刀弄枪,平日里一举一动,尽皆干脆利落,从不拖泥带水。
宋曦很是欣羡向往,恰逢她得了脱籍文书,没有了身份限制,建章宫上下也大抵知道她身份特殊,从来没人给她派活。一时闲了下来,宋曦便缠着夏竹秋萍教她些许粗浅功夫,以备不时之需。
夏竹秋萍一开始自是不敢,直到被宋曦缠得无法,只好捡了些轻松简单的轻功教给她。
只是这轻功看起来轻灵易学,自己上手操练,却又是另外一回事了。宋曦苦哈哈练了几天,收效甚微,逐渐放弃。
“没有关系,已经很厉害了。”映画坐到她身边,拍拍肩膀安慰她道:“至少果子窜起来从姑娘手里抢吃食时,姑娘蹦跶得更高了些。”
宋曦坐在廊下双手托着下巴,惆怅地叹了口气——也不知她这般身无长处,到了边城,还能如愿从李焱身边逃开吗?
崔太后说的虽然不错——权利只有牢牢攥在自己手里,才是自己的东西,能给为己所用。可大权在握,睥睨众人的感觉虽好,若让她数十年如一日留在宫中过着那种你争我斗、勾心斗角的日子,到了最后成为潘太后那样的人,那该有多么无趣……
仔细想想,还是得想办法离开宫城。
宋曦无声地叹了口气,收拢思绪晃了晃映画的手臂,道:“映画姐姐,我今日做了糖蒸酥酪,正在小厨房炉子上温着呢,你陪我一起送去给陆嬷嬷和崔嬷嬷好吗?”
如果这次能在边城之行中顺利脱身离宫,或许她终此一生都不会再回到盛京城,也不会再见到这些宫中故人了,崔嬷嬷陆嬷嬷二人平日里虽为人不苟言笑,但待她却如师如母,对她有照拂之恩,自是要道个别才好。
映画自是无所不应,差遣小丫头到厨房取了酥酪,用食盒仔细装好,跟着宋曦一起出了院子。
正值傍晚换值时辰,陆嬷嬷无需伺候崔太后,宋曦便同映画先来到陆嬷嬷的住处。进屋时,陆嬷嬷坐在桌前,见宋曦来了,先是一怔,紧接着便伸手招呼她坐下,唇边似有浅浅的笑意:“老身听说再过几日你就要随陛下一道出发前往边城,这些天该颇为忙碌才是,怎有空闲上老身这里来了?”
宋曦在陆嬷嬷身边坐下,从映画手上接过晶莹剔透的糖蒸酥酪放在陆嬷嬷面前,唇边笑意轻浅:“正是因为快要出宫了,再见面时不知又是何年何月,特意前来拜别嬷嬷。”
“姑娘这话说得仿佛再也不会回宫了似的。”陆嬷嬷乌沉沉的眸子在酥酪上一扫,目光落在宋曦脸上,从容道:“姑娘如今得了圣心,老身还以为姑娘一门心思扑在陛下身上,无暇理会我们这些下人了。”
“怎么会呢?嬷嬷您还有崔嬷嬷,对我来说就像亲人一般。”宋曦暗悔自己口无遮拦,一时不慎竟教陆嬷嬷听出了自己想离宫的心思,当下眸光微微闪动,言语似有些局促:“只是想着此去边城,路途遥远……”
“傻孩子,老身明白你的心意。”陆嬷嬷轻轻一拍她的手背,扫了垂首侍立一旁的映画,悠悠道:“你且随老身进来,老身这里有一件东西给你。”
宋曦点头,吩咐映画留在外间等候,独自随陆嬷嬷进了里屋。
只见陆嬷嬷从床头取出一个木匣子,郑重交到宋曦手上:“你我相识一场,又因太后娘娘之命,姑娘唤我一声干娘,此物赠予姑娘,也算全了你我母女一场的缘分。”
陆嬷嬷竟会送她东西?宋曦略显讶异,下意识打开匣子,却见一张泛黄的文书静静躺在匣中。
宋曦已隐隐猜到那是何物,一时间心跳如擂,下意识伸手展开那张黄纸,只见赫然竟是一张盛京府登记造册的户籍黄册,户主陆嬷嬷的名字及“……其膝下一女陆月歌,见籍在案……”等字迹清晰可见。
“此乃老身的户籍黄册,吾女陆月歌亦在册中,前些日子老身托人向盛京府申请开具,你如今已是良籍,携此页黄册在身,你便可以陆月歌的身份向各州府申办路引过所。”
宋曦大惊,嗓音不觉带颤:“嬷嬷,您这是……您怎会知道我……”
陆嬷嬷主动取出黄册赠她……这竟是完全猜透了她想要脱身离宫的心思!
“或许世上是真有人愿意留在这见不得人的吃人深宫,但老身知道绝不是姑娘这样的人。”陆嬷嬷长而干瘦的手指抚上她柔软的鬓发,温声细语道:“你还年轻,不曾见过外头的世界,也不曾见识过复杂人心。
崔太后所求,绝不仅仅只是要你攥住圣心。如果可以……莫对圣上托付真心,更不要再回来了,否则伤人伤己,自尝苦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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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感谢订阅[亲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