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凑了过来,说话间的呼吸拂过耳畔,宋曦耳根发热,心跳比方才还要急促,下意识推了推他,局促道:“黑灯瞎火的,上哪游玩去?”
“前方有个小城,不出半柱香的功夫就到了,这才刚入夜,最是城中热闹的时候。咱们上那逛逛去。”
宋曦回过眼瞥了瞥他,犹疑道:“可是陛下这一身龙袍……”
李焱垂头看了一眼身上和这荒郊野外完全不合称的黑金龙袍,浅浅一笑,道:“这算什么事,我早有准备——来人,拿进来。”
车窗应声而来,一名侍卫打扮的少年伸手递来一个不打眼的灰布包裹。
李焱接过包裹,取出一件轮廓挺括的布衣劲装,冲宋曦笑道:“换上这个便不突兀了。”
说罢,竟就这么当着宋曦的面宽衣解带,除下身上厚重繁复的锦袍。
宋曦陡然瞪大双眼,满目惊谔:“你、你这是干什么……”
“换衣裳啊。”李焱理所当然道,手上动作一气呵成,三下五除二便脱了外袍,扒了内衫,露出上半身线条流畅、肌理分明的挺拔肌肉。
宋曦猛地扭头闭眼,眼角余光却在转头瞬间隐隐扫见一道刺目的伤痕。
“……”
还未来得及细想,耳畔响起李焱低沉的浅笑:“你躲什么?从前在凤凰山又不是没看见过。”
“流氓!”宋曦闭着眼咬牙暗骂道:“那怎么能一样?那时你受了伤,我为你包扎伤口哪里顾得上这些?如今你好手好脚、全须全尾,就不能下车去别处换吗?”
“我好歹是皇帝,光天化日之下在属下仆役面前更衣,委实不太体面——好了,阿曦,帮我拿一下那边的外袍吧,就在你手边。”
宋曦小心睁开一条眼睛缝,只见李焱已经穿好里衣站在她面前,单薄的白衫包裹着修长挺拔的身形,长发高高束成马尾,鬓边发丝微微散乱,繁复的龙袍一被脱下,比起方才少了几分高高在上的威严,多了些许少年人热烈的烟火气。
宋曦目不斜视,慌乱地伸手摸索,捉住李焱方才拿出的布衣劲装递过去,手指微微颤抖。
李焱接过衣物,指尖擦过她微颤的手指,忽然朝她倾身而去,四根手指轻轻抬起她的下巴,笑意略显促狎:“换个衣服罢了,如此害羞做什么?照这样下去,往后你我大婚,你岂不是要挖个地洞钻进去?”
“谁要和你大婚了?”宋曦别扭道:“京城多的是名门贵女等着嫁给陛下,单是宫里头就有潘颖李冰清排着队候着呢,有我什么事。”
李焱眉心微蹙,疑惑道:“潘颖就算了,李冰清又是哪位?”
宋曦咬唇不语,半晌硬邦邦道:“等着嫁给陛下的名门贵女呗。”
李焱凝视她紧绷的侧脸,忽然轻笑:“阿曦,你不会吃醋了吧?”
宋曦察觉到他眸中笑意,耳尖一红,怀里便被塞了一包东西,李焱在她耳边悠悠道:“好了,不逗你了。你也快把衣服换上,咱们就快进城了。”
半柱香后,马车进了城,在一间客栈前停了下来。宋曦换好一身黄衫翠裙,发间簪一支粉玉珠钗,腰悬禁步,腕间玉镯叮当作响,提着裙摆走下马车时,随着步履,发间珠玉轻轻晃动,馥郁甜香在空气中悠悠弥散。
宋曦摸了摸鬓发,别扭道:“陛下,大晚上的,打扮成这样,好生奇怪……”
李焱竖起一根手指在她眼前摆了摆:“早就与你说了,你我之间没有陛下和陆月歌,只有你和我——阿曦和煜昭。”
紧接着宋曦手腕一紧被他牵起手来,恍惚中看见对方回过头,对身后一众随从道:“朕四处逛逛,你们自行歇下,不许跟着。”
宋曦还未回过神来,就被他牵着手走进熙熙攘攘的人群中,四周是街市上明晃晃的风光和各种喧杂人声,恍然间竟有种隐入尘世之感。
“陛……阿昭,这样好吗?”过了好半晌,宋曦才收拢思绪悠悠回神:“万一有人刺杀你……”
“你能不能想着点我好的?”李焱忍不住笑出声来,回过头刮了刮她的鼻子道:“自然有暗卫和你的那两个武婢远远跟着,如此一来,既不会打扰咱们,遇到危险也能及时出手。”
宋曦“哦”了一声,眼睛一眨环顾四周,一下便被周围的热闹景象所吸引。
此刻虽已入夜,街道上却花灯如昼,形形色色的摊贩沿着街道分列两侧排开,放眼望去琳琅满目,此起彼伏的叫卖声声声入耳。宋曦看得眼花缭乱,只恨自己没能多生两双眼睛,李焱平日大方得很,也不顾旁人怎么看,奇珍异宝流水似的送进她在建章的小院里,可此刻那些东西在她眼里看来都不及这小城夜市来得鲜活有趣。
李焱的嗓音低沉悦耳,在她耳边细细介绍此地风貌:“此地名为鲤城,依山傍海而建,百姓尤擅经商,海上贸易发达,蕃商众多,民生富庶……”
“嗯嗯。”宋曦在一个小摊前停了步,心不在焉地随便一点头,乌沉沉的双眼却瞪得溜圆,直勾勾望着小贩手上的东西。
李焱循着她的视线望了过去,只见那摊贩左手掂着一口大锅,锅子里铺满了炒成焦黄色的椰丝,随着他一下一下颠锅翻炒,焦甜椰香扑面而来,另一只手捧着一圈椰子叶围城的小碗,往里填入一层浓稠的糯米浆,继而用炒至金焦香甜的椰丝为陷,填满米浆,封好口放入一旁巨大的蒸笼里。
“好香啊……”蒸笼掀开的一瞬,醇厚的米浆混杂着椰丝的甜香窜入鼻尖,宋曦深吸一口气,眸光微微发亮。
李焱微垂着头,在她耳边轻声问:“想不想尝一尝?”
“嗯嗯。”宋曦点点头,眼珠子仍一眨不眨的盯着大蒸笼里晶莹剔透的糯米团子。
李焱失笑,抬头对店家道:“来两个团子。”
那摊贩店家是个干瘦黝黑的年轻小哥,看模样和打扮并不是当地人,他应了一声,摸出两片稍大些的椰子树叶托在手中,掀开蒸笼盖,从中夹出两枚蒸得玲珑透亮的团子放在树叶上,一手一个递给宋曦二人。
“这个,不是团子。”店家眉眼弯弯,笑得热切:“这在我们家乡,叫做‘薏耙’,是用糯米和椰子做的,可好吃了,客人快趁热尝尝?”
他来自异乡,虽说着大越朝通用的官话,话音语调却与盛京城人不同,略显得有些别扭,李焱没听太明白,宋曦更是一门心思放在团子身上,一刻也等不了,刚拿上手就迫不及待咬了一大口,软糯的外皮在入口即化,炒椰丝的焦香在嘴里迸裂开来,满口都是滋滋甜香。
“以……唔……”宋曦鼓着腮帮子,含糊不清道:“以什么来着?以巴?”
“不是,不是尾巴。”年轻的摊贩摆摆手,放慢语速,一个字音一个字音道:“是薏——耙——”
宋曦点头,仿着他的腔调和神态学舌:“一——靶——?”
简简单单两个字,硬是被说得怪模怪样,所幸她生得天真貌美,那外乡小哥倒也不生气,甚至随着路边众人一道捧腹大笑。
宋曦咽下最后一口团子,颇有意犹未尽之感,正想开口再要一个,却隐隐觉察到脸颊微微发热,回过头去发现李焱正目不转睛地看着自己。
“怎么了?”宋曦心头一紧,下意识伸抚上自己的侧脸,疑道:“我脸上可有什么不对?”
“没有。”李焱伸手掠去她唇边一抹椰丝,眼神柔和得仿佛荡漾着潋滟水光:“只是许久未见你笑了。”
微凉的指尖掠过脸颊,带起些微难以察觉的酥痒。宋曦颊边飞起红晕,颇不自在地躲开他炽热专注的视线,连忙转开话头,一指前方道:“那边在卖什么亮晶晶的小东西?咱们过去看看。”
李焱眼神温柔:“好。”
那时一个首饰摊子,店家是个鸡皮鹤发、眉眼慈祥的老婆婆,歪歪倚在摇倚上,面前的摊位上摆放着琳琅满目的头面首饰,多为竹木雕刻、缠花簪花,算不上名贵,手工却很是精致。
宋曦看了欢喜,目光在一排发簪之间流连不去。
“这位小公子,挑支簪子送你心上人吧。”摊主婆婆见来了客人,也不起身,只倚着摇椅,慢慢悠悠道:“这儿的首饰都是老婆子我亲手做的,都取了上好的意头。你左手边的那个铜锁儿,代表夫妻二人永结同心……那边那支花钗,并蒂双莲,花开富贵,吉祥如意,带回家去送给心上人,保管你们比翼双飞,幸福绵长。”
李焱听了心动不已,当即挑出一支素银雕花发簪在宋曦发间比划:“当真如此神奇?”
摊主婆婆抿了抿没牙的嘴,呵呵直乐:“小公子好眼光,这根簪子雕工最为精致,簪头一支独秀,取自一心一意、白首不离之意,小公子往后定能与这位姑娘白头到老。”
宋曦低垂眉眼,很轻地笑了一声,不以为然道:“婆婆怕是言错了,当今男儿,上至九五至尊,下至寻常百姓,谁不是三宫六院、三妻四妾,我又怎敢奢望有人能对我一心一意、白首不离。”
老婆婆“呵呵”笑了几声,慢悠悠道:“小姑娘,老婆子活了这么大岁数,看人最准,你若不信,来日且看便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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