除了字迹不同,这张丝帕上无论落笔、细节、标注,都几乎与她当年亲手画给煜昭的地图一模一样,绝无可能是尾随之人凭记忆绘出,必是拿了她的地图对照着一笔一划仿画而出。
“阿笙姐姐,此物是何人所给?”
何笙:“你昏迷不醒,映画她们忙得脚不沾地,便让我帮忙守着院子,夜里倒是无事发生,直到今日午时,来了个包着头脸、看不清面容的妇人交给我的,说是昨夜看见从你身上掉下来的东西。”
夜里黑灯瞎火,即便看见她掉了东西,为何不到场还给她,却在第二日经由他人转交?
宋曦摇头:“这不是我的帕子。”
何笙“啊”了一声,慌了,下意识想从她手里拿回帕子:“什么意思?那人骗我!小曦,这帕子有问题,快丢了它——”
“没关系,我大概知道她是什么意思了。”宋曦摇摇头,朝何笙安抚似的浅浅一笑,道:“此物对我来说没有危险,姐姐不必担忧。”
送她帕子的人想必知晓凤凰山地图是她所画赠予李焱,并笃定她看见地图仿品会对李焱心存芥蒂,送来此物无非是想借此挑拨她与李焱的关系。
看来当年凤凰山地图泄露之事当真与李焱无关,却与这名送帕之人脱不了干系。
何笙不安的声音在耳边响起:“小曦,这件事要不要告诉恩人公子?”
李焱救何笙脱困,何笙不知其名姓,又对其心存感激,便常以恩人相称。
“小事而已,不必告诉他。”宋曦淡淡道:“可否劳烦姐姐为我取来烛火?”
何笙不解其意,只当她想要看清丝帕上的字,便点起身握着烛台来到她身侧。
宋曦拎着那丝帕一角凑近烛火,下一刻,跳动的火苗便攀上丝帕一角,空气中隐隐升腾起一股刺鼻的烟火味。
何笙微怔:“小曦,送帕子的人或物别有用心,你怎么把它给烧了?”
“既然知道对方别有用心,就该第一时间灭了他们饿心思。”
火苗吞噬整条丝帕,四散成灰,宋曦倚着床看那丝帕被稍为灰烬,良久回神看着何笙,问道:“阿笙姐姐,往后有何打算?”
“说到这个,小曦,我还需好好谢谢你。”何笙握着她的手,眼底隐隐可见水光闪动:“那日醉花楼失火,我的身契想必已在大火中稍为灰烬,恩人公子便让鲤城州府给我和花楼中的其他姐妹都补办了良籍,从此我是真正的自由之身了。”
“那太好了。”宋曦由衷一笑,随即敛了笑容道:“查抄醉花楼、补办良籍等事宜既是煜昭为你办妥,你只管谢他,不必对我言谢。”
“原来恩人公子名唤煜昭,”何笙拍了拍宋曦的手背,温声笑道:“我看他通身贵气逼人,言行举止颇有威势,不禁州府官老爷们对他毕恭毕敬,就连端国公也能说拿下就拿下,想必是盛京城不得了的大人物吧。小曦,我见他一路上对你呵护备至,疼宠爱重,你能从国公府脱身,又常伴此等偏偏公子身侧,也算是苦尽甘来。”
宋曦耳根无端一热,垂了眼角帘轻声嘟哝:“谁稀罕他。阿笙姐姐若愿意,我只盼与你交换才好。
而且他算哪门子了不得的大人物,分明就是个大骗子嘛……”
……
翌日。
宋曦一早就被映画唤醒,匆匆梳洗换衣,准备随李焱继续西行,可待一切准备停当,映画推开房门,看到的不是李焱,而是一身流云雪衣,通身气派的潘维。
“潘大人?”映画稍显愕然:“您这是……?”
潘维上前一步:“在下想单独与你家主子一谈,姑娘请在门外稍候。”
他的声音冷冷淡淡,听不出半点情绪,说话的语气虽然轻缓有礼,却带着一种不容质疑悖逆的味道。
映画有些犹豫,应也不是不应也不是,只抬头为难地看着宋曦。
宋曦知道她在忧虑什么,不以为意道:“就照潘大人说的吧,潘大人是端方君子,而且房间里门窗大开,我们就在外间说说话,无碍的。”
听她这样说了,映画这才侧了身子让潘维进屋,自己退至门外。
宋曦昨夜睡得晚,今日又早早就被叫醒,脸色不免有些怏怏的,待潘维在外间八仙桌旁坐了下来,随手斟了一杯清茶奉到他面前,神情疏淡道:“陛下说今天一早便要启程西行,潘大人身为副将,想必俗务缠身,怎有空来寻我说话?”
“陛下原是想马上出发,可经鲤城州府主官再三请求,决定暂留片刻听其述职,此刻想来还在府衙之中。
宋曦“哦”了一声,眉羽之间隐隐可见戏谑的的笑意:“什么样的官员是潘大人拦不下的?何况还是区区从六品地方官员,他们既能见到陛下,说明是潘大人你想借他们之力耽搁陛下些许功夫,让你能寻隙前来与我说话罢了。想来地方府官述职也花不了多少时间,潘大人有话不妨直说吧。”
潘维端起茶盏轻轻抿了一口,抬眼深深看着宋曦,仿佛想要透过昳丽明艳的皮囊窥见她胸腔之中藏着怎样一颗玲珑心。
“目光如炬,心思细巧,从前在御花园第一次见你时,我如何也想不到,一名寻常宫女,竟是敢独闯诡谲花楼刺探取证的女中豪杰,当真叫在下既钦佩又讶异。”
“潘大人谬赞了,花楼案幕后罪魁,手段暴虐粗残,所行之事动摇国本,换了任何一个大越子民都做不到无动于衷。”宋曦不以为然地笑了笑,直截了当道:“大人特意前来,不会是特意前来恭维我的吧。”
潘维盯着她看了半晌,缓缓道:“我知道你所求为何,宋姑娘,事已至此,当真不能放下吗?”
宋曦一脸莫名:“放下什么?”
她如今已得良籍,籍册黄页亦在手中,所求不过是离开李焱寻得自由,能放下什么?李焱吗?
可她也没有特别把他放在心上过啊。
宋曦懵然不解,又听潘维继续说道:“你的身份我早已知晓,你投靠崔太后,改名换姓,千方百计接近圣上,所求为何你我心知肚明……”
“我不知道啊。”宋曦被他搞糊涂了,眨了眨眼睛,疑道:“我该知道什么吗?”
她的目光清澈而坦然,眼底铺满厚重的疑云,完全不似作伪,潘维不由得微微一愣——
难道她只是崔太后手中的棋子,听命而行,对其他事当真一无所知?
潘维略一思索,出言试探:“你可知晓,端国公世子昨夜死在狱中?”
“我知道啊。”宋曦不假思索道:“李焱命人杀的。”
“端国公冯氏一脉乃大越朝开国功臣,又是崔太后的亲信,地位超然,即便真是花楼一案罪首,也罪不至死。圣上却命人将其庾毙,委实不智。”
听他此言,宋曦忽如醍醐灌顶,“哧——”地一声笑了出来,眼帘一抬瞄着潘维道:“潘大人,且不论结党营私、轻吞盐税等罪,单单就是冯磊逼良为妾、拘禁凌虐良家妇女致使多人死亡之罪行,也足够他以死谢罪。潘大人身为朝中重臣,裁定犯人罪行不以其所作所为论处,反而因其权贵身份为其开脱、免罪,大越朝的法度规矩原是这番草率轻践、无足挂齿吗?”
“你是什么身份,竟敢枉以大越律法?法度规矩本就是用来约束普通人。”潘维脱口而出,说完了才意识到自己失言,轻咳一声,道:“即便世子有罪,也该经三司会审、裁定罪责后交刑部施刑,而不是动用私刑令其庾毙狱中。圣上这番冲动行事,必定引人诟病,有失身为天子的体面和威严!”
“你说得不错。”宋曦轻轻一勾唇,冷然道:“我身份低微,连议论大越律法都不配,所以你与我说这一车话是何意思?下令处置冯磊的人是李焱,你若对他的做法心存不满,自去找他理论,寻我做什么?”
“你身为国公府家奴,遭冯家苛待,心怀怨恨,若不是你蛊惑圣上,他怎会——”
“你觉得是我怀恨在心,让李焱杀了冯磊为我出气?”宋曦忍无可忍,陡然打断他,眼底隐隐可见轻蔑的笑意:“不是谁都想紧攥着苦难和仇恨不忘,想让我双手沾血,冯磊一个一无是处的权贵纨绔,他还不配。”
“我在宫里时,常听见宫人拿潘大人与我兄长相比。”宋曦一寸一寸抬眼,视线紧锁潘维紧绷着的脸,一字一句道:“但在我看来,潘大人根本不配与哥哥相提并论,哥哥为人光风霁月,坦坦荡荡,根本不会无端把人往坏处想。潘大人既有这番想法,说明潘大人才是这样阴险狭隘的人吧。”
潘维瞳孔紧缩,声音发紧:“宋曦,你——”
宋曦端泼了手中冷茶,起身送客:“茶失味了,潘大人请便。”
“慢着!”潘维还记得此行目的,下意识道:“我今日来此——”
“潘大人今日的意识我已经听明白了。”宋曦冷冷转过身,看着他道:“潘大人自认为自己精才绝艳,胸怀远大抱负,是以想要辅佐李焱成为一国明君,而大人自己也能因此青史留名,流芳百世,对吗?”
潘维心中猛地一惊,仿佛心底最隐秘的欲望被人剖出,毫不避讳地开诚布公展露在众人面前。
“有野心、有理想并没有什么不好。”宋曦转身,一个轻浅的笑意在唇边荡漾开来——
“只是潘大人,无论你的人品还是才学……都平平无奇啊。”
“……”
“映画,关门,送客。”
映画闻声入内,对潘维做了个请的手势,待其跨出房门后回身掩了门。
大门悄然闭合,潘维站在门外,抬手轻轻一袖,袖摆沾染着的甜香丝丝缕缕窜去鼻间。
“宋曦。”他缓缓挑起唇角,仿佛很轻地笑了一下。
“当真是个有趣的人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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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抖M阿潘被我们阿曦骂了个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