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焱儿不要!”潘太后脸色骤变,惊呼一声,不管不顾冲上前去,却见李焱原地退后数步,拉开与她的距离。
“母后,孩儿只求您最后一次。”李焱的声音低沉而颤抖,手中的长剑在佛堂幽暗的烛光下泛着冷冽的寒光,“把阿曦还给我。”
潘太后浑身紧绷,她的视线落在眼前自己一手扶持登上帝位的少年人身上,眼底如布霜雪。
“哀家说过了,宋家余孽已经被哀家处死。”潘太后一字一顿道,每个字都像一把淬了毒的尖刀狠狠扎进李焱的心脏,“你身为一国之君,为了个罪奴要死要活,成何体统!”
李焱的瞳孔骤然收缩,握剑的手因过于用力而骨节泛白。他抬头望向自己的母亲,仿佛想要说服自己似的,低声道:“母后,您骗我……若阿曦真的死了,您一早就把尸体抬到我面前,何必这般遮遮掩掩?”
潘太后眼底汇聚着森然寒意,还未来得及说话,便见李焱手腕一用力,往自己脖颈上重重一抵,鲜红血迹自剑锋与皮肉相接处蜿蜒生出,宛若一条细长的血线。
“母后,孩儿说过,阿曦与我已是心意相通、夫妻一体。您怎样对待阿曦,孩儿就怎样对自己。”李焱的声音平静得可怕,一字一句却掷地有声:“您若真的杀了她,孩儿这就随她而去。”
“混账!”潘太后猛一甩手,宽大的衣袖带翻了案几上造价不菲的青瓷茶盏,“李焱!你被那妖女迷惑了心智!她是什么人?宋家余孽!你若再执迷不悟,苦的是你自己!”
李焱的手稳稳地握着剑,剑刃又深入一分,血珠顺着剑刃滑落,染红了他的衣领:“无论宋家有什么罪过,宋曦都是无辜的。二皇兄谋反那年,她不过十岁出头,她能知道什么?”
“焱儿……”潘太后的手开始颤抖,李焱虽养在崔太后膝下,却是她辛苦怀胎十月而生、是她身上掉下的肉,亲自率军西征都未曾流血受伤,却在她面前横剑在颈,这叫她如何不痛……
“李焱!”潘太后咬牙道:“你不过仗着哀家是你亲娘,料定了哀家不会见你身死而无动于衷才这般肆无忌惮,今日处境若是换了崔氏,你且看她会如何对你!你死了她怕不是求之不得!”
“母后……”李焱心知她说得不错,满腔苦涩和愧疚只能化作一声叹道:“孩儿万死。”
“好!好!好!哀家竟不知自己生了个痴情种子!”潘太后终究爱子心切,败下阵来,颓然倒回凤椅,以手撑着额角,疲惫道:“哀家答应皇上,可以不杀那宋家余孽,但皇上也要答应哀家一个条件。”
李焱窥见希望,眼睛倏然一亮:“母后请讲。”
潘太后冷哼一声,道:“朝中众臣断不会同意把国母之位留给一个谋逆罪臣的余孽。崔丞相虽不存门第之见,但那是建立在宋曦家世清白的前提下,如果让他知道宋曦的真实身份,别说依着你的性子胡来,就是摄政之权他恐怕也不会归还于你。”
“这有何难?”李焱见事情仍有转圜余地,语气急切道:“孩儿虽不知母后究竟从何得知阿曦真实身份,但只要消息不泄露出去,崔相他们必不会知晓,待立后大殿一成,孩儿——”
“哀家也绝不会同意你立罪臣之女为后!”崔太后厉声打断他,眸中闪过一丝算计,“留她性命已是哀家手下留情,哀家要你立潘颖为后,否则哀家这就传令下去,斩杀宋曦!”
“绝无可能!”李焱毫不犹豫道,执剑的手微微颤抖,剑刃在脖颈上割出更深的伤口:“孩儿已在百姓面前立誓,必定是要娶阿曦为妻的,还请母后莫要苦苦相逼。”
潘太后冷冷一笑,忽地拍了拍手,扬声喝令:“拿上来!”
佛堂之门又被推开,一名宫女战战兢兢地捧着一个锦盒走了进来。
李焱看着那锦盒,不好的预感莫名而生,一颗心随之沉到了谷底。
潘太后冷冷道:“打开。”
宫女应声打开锦盒,里面还是一把头发。乌黑润泽,隐约可闻熟悉的甜香——仍是宋曦的墨雪青丝,只不过比方才那一缕粗长一倍有余。
“皇帝既然口口声声说爱慕她,那她身上的物件你定识得。”盘太后伸手,戴着护甲的纤长手指抚上那段被割下的青丝墨发,嗓音幽冷:“这只是开始,哀家再问皇帝一次,若皇帝还是不能给哀家一个满意的答复,那么下一次送来的就不只是头发了。”
竟是要用宋曦的安危逼他就范!
李焱眼前一阵眩晕,心脏仿佛被一双无形的大手狠狠攥紧,一时间连呼吸都觉得钻心裂骨。
“母后!”李焱颤声一喊,五指陡然松开,手中的配剑“咣当”一声坠地。他随之单膝跪地,嘶声道:“母后……为何苦苦相逼!”
潘太后眸光微闪,似乎有所动容,可最后仍是闭着眼睛,很轻地摇了摇头。
“焱儿……”潘太后莲步轻移,在他面前换换蹲下,伸手抚上他染血的脖颈,眸中含泪,语气柔和得仿佛世上最慈爱的母亲:“焱儿,父母之爱子女,则为之计深远。你是哀家唯一的儿子,哀家所做这一切都是为了你好啊。你是大越国君,你的皇后,必须是能为你提供助力之人。潘家如今的势力如日中天,颖儿又是你舅舅的掌上明珠,你若立她为后,潘家定鼎力扶持你,届时潘李两姓同心同德,再不必忌惮那崔氏一脉,你在朝堂之上也少了掣肘,岂不两全其美?至于那宋曦不过区区罪奴,家中无人可为吾儿助力,你若实在放不下她,待颖儿入宫后你再封她为妃也未尝不可。焱儿,只要你答应这门婚事,哀家向你保证,必不再为难宋曦,如何?。”
李焱缓缓抬头,迎上潘太后温和慈爱的目光,从喉咙里逼出的话音却冷得仿佛能凝结成冰:“所以母后,您掳走宋曦,只是想逼我迎娶潘颖,立她为后?”
潘太后抚着他的脸颊,目光温柔:“不错。”
“只要我答应立潘颖为后,您便不会伤害阿曦、会把她还给我,此话当真?”
潘太后点头:“当真。”
“……”
李焱沉默数息,却是冷冷一笑,猛地拾起手边配剑,旋然起身,不由分说摘下头上发冠弃掷于地,捻起一律散发,横剑在手,狠狠一削!
潘太后被他忽如起来的举动惊到,直到被割断的发丝飘然坠地,才恍然回神,拂袖起身,怒呵一声:“皇上!你这是在干什么!”
李焱倒提长剑,目眦欲裂:“孩儿说过,母后如何对待阿曦,朕就如何对待自己。眼下母后削了阿曦的发,孩儿就削自己的发,下次母后若是取了阿曦的性命,孩儿就在母后面前自裁!”
“荒唐!荒唐!”潘太后怒上眉山,脸上温柔慈爱的假面寸寸碎裂,一时间站立不稳原地踉跄几步直到被身旁的宫女匆匆上前扶起。
“李焱,你当真执迷不悟!”潘太后指着李焱,唇瓣颤抖:“你竟要不顾哀家、不顾整个大越,为了一个罪臣之女要死要活,你这幅模样,还像一个一国之君的样子吗?”
“一国之君?”李焱嗤笑一声:“如果连自己心爱之人都无法回护、如果连自己的婚事都受制于人,那这个一国之君不做也罢!”
“好好好!”太后道,潘太后怒极,连道三个“好”字,指着李焱痛斥:“你既要寻死觅活,哀家也拦不住你,但你可想过,宋曦是否愿意因你而死?”
李焱呼吸陡然一窒——是了,阿曦她原不想入宫,是他百般纠缠、强逼着她留在自己身边,她原本也不必被母后囚禁、更不会有性命之忧……
“焱儿。”潘太后见他仍是执迷,眸光越发冷厉:“你是哀家的亲生儿子,哀家当然不能由着你去死,大婚之事你若坚持己见,哀家也只好随你。”
潘太后态度骤转,李焱虽明白太后决不会如此轻易妥协,却仍不禁面露喜色,下意识问道:“母后此话当真?”
潘太后冷冷一笑,道:“既然皇帝不愿重新考虑立后之事,哀家只好劝说那姓宋的丫头了。”
“阿曦她已与我心意相通,定不会妥——”
“有一件事,哀家从未告知皇帝。”潘太后又一击掌,宫女再次捧来一个锦盒。
经过前两次,李焱看到新的锦盒,心里一阵发慌,不好的预感顷刻间从足底冲上头顶。
“别紧张,里面没有断胳膊断腿什么的。”潘太后自那宫女手中接过锦盒,打开盒盖,镇定自若道:“哀家还等着皇帝亲下立后诏书,不会动那丫头分毫。”
她一遍说着,一边从那锦盒中取出一叠文书交到李焱手里,慢条斯理道:“哀家听说,宋家除了宋曦还有一位‘无双公子’宋煦,宋家兄妹感情极好。焱儿你说,如果你的阿曦知道她最爱的兄长之死、甚至他们整个宋家的覆灭与哀家、与潘家、甚至与皇帝你都脱不了干系,她还愿做你的皇后吗?”
-----------------------
作者有话说:阿曦:头发都快被薅秃了,陛下不然你还是答应她吧,谁来为我的秀发发声[爆哭]
*
感谢订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