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数孔武有力的太监婆子一窝蜂似的涌上来,宋曦与映画等一行人连叫都来不及叫出声,就被押解犯人般带到了寿康宫。
潘太后这次显然有备而来,派来拿人的队伍里带着几个身手了得的大内禁军,夏竹秋萍虽也会着拳脚功夫,但在他们面前完全不够看,还没来得及回神就已经被人按住穴道动弹不得。
宋曦一路被连拉带拽着进了寿康宫,潘太后身边的老熟人李嬷嬷带着她一人往佛堂去了,映画他们则被绑着送往另一个方向。
寿康宫小佛堂里光线昏暗,空气中弥散着沉郁的檀木香气,李嬷嬷没有停步,驱着她往佛堂角落走去,对着角落墙面指节屈起,轻轻一扣墙面上的某块石砖,只听一声“轰隆”重响,脚下地面竟分裂两端,露出一道盘旋而下的暗道。
“进去!”李嬷嬷在她身后厉声催促,宋曦别无他法,只好拾阶而下,来到一处比寿康宫佛堂还要幽暗无光的地下密室之中。
密室里伸手不见五指,安静得可怕。宋曦站在最后一节石阶上,后背便被人重重一推,完全跌进密室之中,身后随之发出“砰”地一声响,通往佛堂的暗门已经被人合上。
“啪——”油灯被人点燃,昏黄幽暗的灯光照亮眼前方寸之地。
房间里光线昏暗,气氛阴沉,散发着令人作呕的湿冷潮气。
潘太后端坐在屋子里唯一一张桌案之后,幽暗的烛火在她珠圆玉润的面容上投射下斑驳的光影。李嬷嬷并另外两位中年宫女侍立在侧,除此之外,她的左侧还站着一名端庄秀美的紫衣女子。
宋曦认得那位女子——她是潘太后娘家的内侄女,潘颖。上一次被带来寿康宫时,正是潘颖向潘太后提议给她灌下避子汤。
不好的回忆刹那间翻涌上心,脊背升起阵阵凉意,宋曦忍不住一阵哆嗦。
“眼下圣上并不在这里,收起你那副狐媚模样。”前方传来潘太后冰冷的斥责,宋曦心中心中一凛,慌忙跪地叩首道:“民女叩见太后娘娘。”
“民女?”头顶悠悠响起潘太后不屑的冷笑:“你随陛下出宫一趟,这是连自己的身份都不记得了吗?”
宋曦心知自己是崔太后送进宫里的人,潘太后因此素来不喜欢她,这一次想必也是想借她奴婢的身份打压羞辱,故咬着牙,从衣袖里取出自己贴身存放的两卷文书,捧在手中,迫使自己心平气和道:“太后娘娘有所不知,民女早已脱去奴籍,重获良籍,如今已是良民了。”
潘太后随手接过她手中文书,双手轻轻展开,只瞟了一眼,便冷笑出声,鹰隼般锐利的双眼越过纸面看向宋曦,一字字道:“这上面的名字是陆月歌。”
“陆月歌”三个字一出,不知是何缘故,宋曦心脏猛一沉,不好的预感油然而生。
潘太后她……为何单独强调这个名字……
“陆月歌的脱籍文书在此,与你有什么关系?你的脱籍文书又在哪里?”潘太后随手丢弃那两张文书,蛇一般的眼睛直勾勾盯着宋曦,一字一顿道:“宋业成之女,宋曦?”
“……”
宋曦心中“咯噔”一声响,顿时回过味来——怪不得潘太后今日这番举动雷厉风行,原是她真正的身份已经暴露了……
正愣神间,双腿腿弯处忽地被人重重一踢,宋曦脚下趔趄向前一扑跪倒在地,膝盖扣在湿冷的石地上,钻心裂骨似的疼。
“大胆奴婢!”李嬷嬷厉声叱道:“谁允你直视太后娘娘凤颜!”
“一个谋逆罪臣之女,连圣上都敢觊觎勾引,眼中又岂会有哀家?”潘太后站起身来,金丝绣凤的绣鞋踏在湿冷的地面上,一步一步朝她走来。
“太后娘娘,民女不曾——”
潘太后不给她辩解的机会,厉声一斥,嗓音冷得像是淬了冰:
“抬起头来。”
潘太后既对她存有偏见,强辨无用,宋曦脊背绷得笔直,只微微扬首,一言不发。
“数月不见,西境的风霜雨雪里往来一个来回,竟是出落得越发盈盈动人,媚骨天成。”潘太后伸手捏住她的下巴,迫使宋曦完全仰头看向自己,镶珠嵌玉的护甲自她眼下一掠而过,带来一丝刺骨寒意。
“哀家怎么记得,此处原有一抹血痕?”
“太后姑姑。”潘颖莲步轻移,缓缓上前,停在潘太后身后一步之遥,姿态端庄而柔顺,话音里的恶意却叫人肌骨生寒:“颖儿听说当年奸相宋业成伏诛后,其府中女眷籍没为奴,这宋曦入的正是端国公府,那眼下的血痕想必是国公府为府中罪奴刺下的印记,只不知是何缘由,刺印未成,否则也不会有如今罪臣之女祸乱后宫之局面了。”
“还能有什么缘由?”潘太后冷哼:“端国公府与崔氏沆瀣一气,定是那崔氏有意送这妖女入宫魅惑君上,才令端国公府免刺这罪奴之印,如今竟是连一点痕迹也看不见了,当真稀奇。”
“颖儿倒是听说……”潘颖微微蹙眉,抬起眼帘小心翼翼觑着太后的脸色,故作为难状,欲言又止。
潘太后“哦”了一声,追问道:“听说什么?”
潘颖扭捏半晌,缓缓开口道:“这件事只在金武卫将士当中流传,颖儿也是听哥哥说的,这位陆……宋姑娘,好大的本事,跟着圣上出征西境也就罢了,还闹出许多事端,陛下为博她一笑,亲自涉险登上西境斯古依神山采摘千年雪莲,那雪莲淹没成粉,淬炼精华,可使肌骨重生,想来宋姑娘就是用了那雪莲精。跟着圣上西征的原镇南大将军谢俊正是为了此事而死……”
“不是的。”宋曦急道:“谢将军是——”
“放肆!”潘太后拂袖怒斥一声,宋曦无力的辩解戛然而止。
“当真妖女祸国!”潘太后倏然俯身,紧紧捏着宋曦的下巴,眼底凶光毕现:“吾儿乃大越主君、九五之尊,竟被你这妖女所惑,荒唐之举频出,还因此折损我朝一员大将!若是传了出去,叫大越百姓如何看他!”
“姑姑莫气,担心伤了身子。”潘太后怒极,浑身上下轻轻发颤,潘颖急忙上前搀扶,轻轻拍抚她的后背,迭声劝慰道:“陛下勤政爱民,日日忙于政务,加上到底年轻了些,身边又无人周全,难免露了破绽,一时被美色所惑。依颖儿看,追根究底,这祸根就是宋姑娘这张脸,若是没了这祸根,陛下自会醒悟,迷途知返……”
潘太后眸光一寒,微微颔首:“所言有理。”
说着,只听她一击掌,叫道:“来人,拿火盆来!”
一阵令人牙酸的铁器碰撞声响起,宋曦胃里一阵痉挛,刺骨的寒意顺着脊背涌上脑顶。
一道微亮的天光自暗道入口投射下来,几名五大三粗的宫女抬着一口烧得通红的火盆拾阶而下,炭火在火盆里噼啪做响,炙热的气息一下子扑面而来,连带着暗室里的温度一起升高不少。
“哼,肤白胜雪,眉目如花,当真是昳丽无双,颇有魅骨。”潘太后捏着宋曦的脸左右端详,另一手随之一挥,随之而来的宫女手持铁钳,从炭火盆里夹出一根烧得通红的烙铁,一步一步靠近宋曦。
“颖儿说得对,皇上会为你所惑,不过就是因为这一张脸!哀家今日倒要看看,没了这张妖媚惑主的脸,吾儿会不会回心转意,步入正轨!”
潘太后说完,大手一挥:“来人,用刑!”
宫女听命近前,烧红的烙铁近在咫尺,锋利的前端一片猩红,灼热的气息扑面而来,宋曦甚至能够闻炭火燃烧时发出的刺鼻焦臭味,耳边回荡着“滋滋”的响声。
潘太后竟要用炭火毁去她的容貌!
五脏六腑像被一只无形的大手瞬间捏紧,宋曦心一沉,不禁阵阵颤栗。
宋家倾覆时,她就已经一无所有,本以为此生再没有什么可失去的了,谁知现实竟比她所想象还要残酷数倍,今天以后,她或许连完整的面容都要失去了……
世上哪有女子不爱惜自己的容貌,那火盆里的铁水,连精钢都能熔炼成水,想必那烧红的烙铁贴上她皮肉肌肤时,恐怕整张脸的皮肉都要被烧焦了吧。
一定很疼的吧……宋曦绝望地想:人烧成那样,别说脸没了,怕是连人也活不了了。
不过死了也好,死了也好过不人不鬼地活着,如果阿昭看见她被烫毁的面容,往后恐怕都要躲着她了……
胡思乱想间,烧红的烙铁越逼越近,宋曦甚至能感受到灼烫的热量逼面而来。
毁容而已……区区毁容而已嘛……
宋曦心中一阵阴冷,蝶羽似的长睫轻颤,双目不由自主闭合。眼看烧红的烙铁即将贴上脸颊之际,宋曦闭眼准备接受来自潘太后的私刑,就在这时,一道脚步声匆匆响起:
“禀告太后娘娘,陛下驾到。已经往佛堂来了,”
“什么!”潘太后脸色骤变,抬手叫停距离宋曦只有短短寸许的烙铁。
“皇儿不是去城东金武卫军营了吗?怎会回来得如此之快?”潘太后整理衣襟,凤袍裙摆翩然翻飞,大步往暗室出口走去。
潘颖见状,正想跟上,却被潘太后抬手拦下:“颖儿留下,看住那丫头,别在皇上眼皮下动她。”
潘颖脸上端正秀雅的笑容一滞,很快便又恢复如常,她朝太后微微一笑,应了声是。
潘太后锐利的视线随之望宋曦所在的方向一扫,略一思忖,命人取来剪刀剪下宋曦耳边一缕墨发,正想离开,却听见潘颖掩嘴惊叫道:“姑姑你看,那是什么?”
潘太后回眸,目光顺着潘颖的声音落在宋曦腕间。
只见宋曦手腕上用红绳串着颗晶莹剔透、足有指甲盖大小的玉珠,被人精工雕刻出了五官和一对蝴蝶似的大耳朵,珠子两侧脸颊位置微微向里凹陷,犹如两圈花纹,口鼻四周的胡须根根分明,仿佛是只似熊非熊、似猫非猫的异兽,只是那珠子,分明是、分明是——
潘太后三步并做两步来到宋曦面前,伸手扯下她腕间玉珠,勃然怒道:“此物为何在你手中!”
宋曦自知无法隐瞒,如实答道:“此物乃陛下所赠。”
“此物是我潘家祖传昆仑雪玉,价值连城!”潘太后攥紧玉珠,劈手扇了宋曦一巴掌,怒上眉山,恨声带颤:“焱儿他竟然、竟然将它糟践成这样,还给了你这个贱婢!”
“潘颖!”潘太后深吸一口气,捏紧玉珠,与刚从宋曦头上割下的青丝一并塞入锦盒之中,回头对潘颖道:“给哀家看好她,等哀家回来亲自处置!此女断不可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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