楼上隐约传来金甲配剑相碰时发出的铿然脆响,紧接着寿康宫宫人整齐的行礼声响起,下一刻,伴随着衣料的摩擦声和细碎的脚步声,是李焱低沉微哑的嗓音:
“孩儿给母后请安。”
“焱儿!”潘太后面对李焱时,嗓音温和,语气慈爱,仿佛天下最最慈爱的母亲,与片刻前在佛堂地下幽暗的密室里疾言厉色、面目狰狞的模样简直判若两人。
与此同时,烧红的烙铁还在宋曦脚边的火盆里滋滋作响,所有的恐惧、不安和绝望在听见李焱声音响起的刹那爆发,宋曦便忍不住张口叫出声来:“阿昭……”
可惜她虚弱带颤的求救声却难以穿透湿冷的青石墙面传入李焱耳中,剩下的话音被潘颖猝然打断——只见她一挥手,左近的宫女随手捏了团破布,不由分说塞入宋曦口中。
口腔里顿时充满湿冷苦涩的水腥味,耳边是潘颖故意拖长尾音的悠悠话音:
“……怎么,以为陛下来了,你就能出去了?”
潘颖在她面前俯身,精致秀美的面容近在咫尺,指尖涂满鲜红蔻丹的指尖缓缓攀上她的脸颊,却在下一秒陡然用力,掐住她的下巴。
“别做梦了。”潘颖唇角微扬,勾起一个不屑的浅笑:“太后断不会容许罪臣宋氏之女留在陛下身边,知道为什么吗?”
宋曦口不能言,可潘颖的问题不用问她也知晓答案——宋家当年是以教唆二皇子谋逆之罪论处,若当时二皇子事成,如今皇座上的天子就会再是李焱,潘太后不喜欢她也是情理之中。
潘颖见她毫无反应,犹如死了一般,也不觉得无趣,甚至朝她靠得更近了几分,宋曦甚至能感觉到她温热的呼吸喷洒在脸上,带着馥郁而甜腻的玫瑰口脂的香气。
“因为皇后之位,是太后娘娘给潘家人的。”潘颖望着她很轻地笑了,指尖微动,尖而锋利的指甲划过她脖颈间细细的动脉,“早在陛下未登基前,她就许了我后位,你不知道,我、我们潘家,为了这个位置付出了多少……”
宋曦虽受制于人,此刻听见潘颖絮絮叨叨却隐隐想笑——她虽久居山中避世,可入宫一年有余,多少知晓了些朝堂之事。李焱原为先帝第三子,非嫡非长,生母潘氏既无显赫母家,也无先帝宠爱,他能登基称帝,全因他前头的两位皇兄夺嫡互斗,落得个一死一逃的下场。既是如此,在他登基前,潘太后拿哪门子的后位许给潘氏?除非——
想到这里,宋曦脸色神情忽然一滞——除非潘氏及李焱早在两位皇子败亡之前便有了夺嫡之心……
正胡思乱想间,面前忽然一热,宫女手中烧红的烙铁再一次逼近她的脸颊,热浪灼得皮肤阵阵发紧,宋曦额头沁出点点热汗,本能撇开脸避开那灼烫的热浪。
“怎么,怕了?”潘颖从宫女手中接过火钳,一手捏着宋曦的下巴,眉眼带笑,话音里的阴寒恶意却叫人脊背生寒:“好漂亮的一张脸蛋,别说陛下,就是我看了也不免动心啊。可若因着这张脸,你动了不该动的心思、肖想不属于你的东西——”
正说着,潘颖携恨带怒的声音被上方陡然响起的激烈争执声打断。
“胡闹!”潘太后的怒斥声伴随着茶盏坠地砸碎的响声而起,随之而来的还有李焱嘶哑却坚定的说话声:
“……朕已决定迎娶陆月歌为妻,册为皇后,与朕夫妻一心,共赏大越河山。”
“……”
“砰——”潘颖脸色一变,手中火钳陡然坠地,发出一声沉闷的重响,烧红的烙铁接触到潮湿的地面,“嗤”地一声冒起阵阵青烟。
“……册为皇后?”潘颖咬牙,每一个字音仿佛都像是从喉咙里强逼而出的一样:“凭什么?谁允他李焱擅作主张?大越皇后凤位分明都是太后许给我的!”
“……”
宋曦无暇细思潘颖话中逻辑,一颗心只随着李焱的话音猛地揪紧。她拼命挣扎着想要吐出口里的布团,却被回过神来的潘颖狠狠摔了一巴掌,继而命人拿绳索来结结实实捆了起来。
“也罢,陛下年轻不知事,难免被妖邪所惑。”潘颖仿佛已然从震怒中平复,捡起掉落在地的火钳插入火盆之中,已渐渐降低了温度的烙铁再一次被烧得通红,发出令人头皮发麻的“滋滋”的声。
潘颖自言自语般的絮语在湿冷的地下牢房里幽幽回荡:“不过到此为止了。待我登上后位,定要整肃后宫,如你这般妖媚惑主的罪奴,是断不会再有机会迷惑陛下……”
与此同时,天顶之上,潘太后震怒的斥责声震天动地“李焱!你身为大越皇帝、一国之君,立后乃关乎国本之事,哀家绝不会可能由着你任性乱来!”
“看吧,”潘颖笑着凑近她耳边,道:“有太后姑姑在,即便是当今圣上也……”
潘颖剩下的话在听到李焱一字一顿掷地有声的话音后凝滞在了喉头。
“娶所爱之人为妻,天经地义,有何不妥?”
“朕已成年,并马上能收回摄政之权,这世上再无人可以左右朕的决定!”
“朕早已知晓她的身份,但宋业成是宋业成,宋曦是宋曦,朕不在乎。”
“……”
佛李焱每说一句话,潘颖的脸色便要阴沉几分,直到李焱直言要搜擦佛堂时,潘颖俨然已是怒不可遏,握着火钳的手指因过于用力而骨节泛白。
“……皇帝以为,哀家会让那个罪臣之女再有机会迷惑圣上?实话告诉你,宋曦一被带到寿康宫,就被哀家下令处死了。”
随之而来的是一阵脚步声和一阵沉默,仿佛有脚步轻盈的宫女捧着什么东西走了过来。
有那么一瞬间,四周犹如死一般的寂静,就连佛堂之下的宋曦和潘颖都不禁屏住呼吸,直到听见李焱尾音带颤的声音:“是……她的头发?宋曦人呢!她人在何处!”
“她死了,哀家亲眼看着她断的气。”潘太后面不改色,冷冷道,“哀家还给她留了具全尸,也算给她体面,尸体就丢在宫外乱葬岗。哀家乏了,皇帝若有空,自己去寻吧。”
宋曦恍惚意识到方才潘太后临走前剪下她的头发、取走她腕间玉珠正是为了让李焱相信她已经身死。
此言一出,佛堂里顿时寂静无声。
仿佛过了千年万载那么漫长,又仿佛只过了短短一瞬,
忽然!只听“铮——”地一声响,长剑出鞘的锐响划破凝滞的空气,上方传来李焱平静得可怕的声音:“母后。求您,把她还给我。”
“你干什么!”潘太后的嗓音陡然一变,随着而来的是凌乱的脚步声和她倒抽冷气的声音:“焱儿!把剑放下,不可胡来!”
从断断续续的说话声中,宋曦隐隐猜测到佛堂里发生了什么事,心跳几乎停止,她难以置信地睁大眼睛,不敢相信自己心中猜测。
阿昭他、他在做什么?
“母后,孩儿只求您最后一次。”李焱颤抖着声音重复一遍,寂静如死的地下暗室里,宋曦仿佛能看见他横亘在脖颈上的长剑在佛堂幽暗的烛光下泛着冷冽的寒光,“把阿曦还给我。”
“焱儿!”潘太后声音里带着前所未有的惊慌,“为了个罪臣之女,你连天下都不要了?你连性命都不要了?”
“没有她的天下,太荒凉了,不要也罢。”
“你——”
剑刃的铮鸣声下,宋曦不禁浑身战栗,潘颖的呼吸声在她耳边变得急促而沉重,宋曦没有回头,因此没能看到她扭曲得几乎变形的五官。
“母后,孩儿说过,阿曦与我已是心意相通、夫妻一心。您怎样对待阿曦,孩儿就怎样对自己。您若真的杀了她,孩儿这就随她而去。”
“噗嗤!”
“滴答——”
是利刃割开皮肉的闷响,伴随着血珠坠落在地的声音,五脏六腑仿佛被狠狠揪紧揉成一团,宋曦眼前天旋地转,耳边只剩下血液冲击着鼓膜发出的阵阵轰鸣。
她再也忍不住,疯狂挣扎试图挣开身上的束缚,泪水盈盈而下,浸透堵在嘴里的布团。
不……阿昭他、他堂堂一国之君,怎会为了她这样微不足道之人而自戕?
他流血了……他伤得很重吗?
“焱儿!”潘太后急得变了调的尖叫声刺破耳膜,“传太医!快传太医!”
“不许传!”李焱嗓音嘶哑:“母后,求您,把阿曦还给我!”
“……”
“是我看轻了你。没想到你竟能将陛下迷惑至此!”宋曦头皮一阵发紧,潘颖先她一步回过神来,揪住她的头发用力往自己面前拉。
宋曦被拉拽得眼冒金星,视线恢复之后,看到的却是潘颖扭曲的面容和手中高高举起的烙铁。
“你倒是有几分本事,陛下他竟为了你连命都不要了。”潘颖的目光阴寒得可怕:“没有潘家,他如何登临帝位?可是现在,他却宁可死也不立我为后?”
“天下、美人,他都想要,世上哪有这种好事?”潘颖的烙铁几乎贴上宋曦的鼻尖,“还有你,你又凭什么不费吹灰之力,就有人把后位送至你面前呢?就凭这张脸吗?”
潘颖举起烙铁,眼底凶光毕现。
宋曦绝望地闭上眼,可就在红得刺眼的烙铁就要贴上她的脸颊时,一个嬷嬷冲了进来拦下潘颖的动作,“潘姑娘,太后娘娘命您再取这丫头一束头发递上去,然后再——”
那嬷嬷似乎比了个动作,宋曦没有看见,只听潘颖愤恨得“哼”了一声,丢下手中烙铁,恨声道:“颖儿遵命便是。”
宋曦恍然回神,睁开眼睛却见潘颖捡起潘太后方才丢下的剪刀朝她靠近。
寒光闪闪的刀锋近在眼前,宋曦下意识偏头躲避,却被左近的宫女婆子按住肩膀不允她动弹。
潘颖唇角微扬,笑容里的恶意犹如蚀骨毒液,猛地伸手抓起宋曦耳边一束长发,正想横刀剪下,想了想犹觉不够,又薅起一大把拢在手中,张开剪刀贴着发根狠狠剪了过去。
断落的青丝如墨雪般簌簌落下,很快便在潘颖脚边堆成一团。
“喏,”潘颖一踢脚下碎发,对那嬷嬷道:“收拾收拾,递上去吧。”
那老宫女自去收拾宋曦被残忍剪去的长发,潘颖则仿佛欣赏着自己的杰作抚摸着宋曦耳边参差不齐的碎发,下一秒却突然抬手狠狠劈在她的后脖颈上。
脑后一阵剧痛,宋曦最后的意识里,是潘颖扭曲的笑脸和远处太后冰冷的声音:“焱儿,哀家等着你亲下立后诏书。”
“……绝无可能!”
意识瞬间如云烟消散,黑暗如潮水涌来淹没了一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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