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隐星稀,夜色如墨。
潘维一袭素色衣袍长身立于殿前,窗外是一钩明月,几缕夜风,眼前却是浓郁的酒气和目光迷离、醉眼微醺的男人。
李焱倚着床柱,手里攥着一只白瓷酒壶,壶口歪斜,琼浆玉液滴滴答答地落在地上,积成一小滩水洼,他发髻微散,玄衫松散地披在身上,衣襟大敞,隐约可见胸膛、手足上几道尚未痊愈的伤疤——那是这段时间他亲自带人搜寻凤凰山寻找宋曦踪迹时留下的。
这个男人,是大越国君。
是他和他的家族机关全力、百般筹谋推上皇座的国君。
潘维眸光微沉,还没等他开口,李焱缓缓抬眸,眼底一片空茫,目光半晌才聚焦到他脸上,唇角蓦地扯出一抹笑:“子渊,没想到你还敢来见朕。”
他的笑容里已没有半分帝王威仪,只有被醉意浸染的颓废和神伤。
潘维胸口一窒,猛地攥紧了拳。
“微臣万死。”他深深一闭眼,强迫自己的声音保持平稳:“太后娘娘命微臣前来——”
“若是为了亲蚕大典而来,爱卿便不必开口了。”李焱懒懒地晃了晃酒壶,随口道:“朕不会去的。”
“陛下,还在怀疑宋曦遇害一事乃潘氏一族所为?”潘维陡然提高声音:“宋曦是在微臣手中出的事,微臣自会负责到底,给陛下一个交代。但请陛下清醒些,莫再这般消极度日。”
李焱手上动作一顿,缓缓抬眸看他,半晌忽然低笑一声,五指一松,任由手中酒壶砸落在地上,发出“砰”的一声脆响,透亮的德化白瓷碎裂四溅,酒液如血喷洒。
“子渊说得对,朕不该再浪费时间了。”李焱陡然起身,身形却原地踉跄了一下,扶着床柱才勉强稳住,扬声吩咐道:“来人,传令下去,朕明日再赴凤凰山!”
“陛下!”潘维死死盯着他,眼底的失望清晰可见:“就为了一个往生之人,您竟要自毁江山吗?您如今虽已拿回摄政之权,但崔氏一族——”
“谁说阿曦死了!”李焱暴喝,眸底一片赤红,“是你们潘家,或者其他什么人把她藏起来了……亦或者是她在怨朕……怨朕背弃对她的承诺另娶她人……朕要找到她,亲自对她解释!来人,备马!现在就去!朕现在就要找到她!”
“陛下!”秦福广闻声而来,脚步匆匆跪在李焱脚下,双手抱着他的双腿迭声求道:“陛下不可啊……夜已深了,明日还有早朝,您这个时候离宫,奴才要如何向两宫太后、朝中大臣交代?你们要寻宋姑娘,未必需要亲自上山,不如问问天意……”
“问天意?”李焱动作一顿,缓缓垂眸看他:“此话何意?”
秦福广咽了咽口水,小心翼翼道:“钦天监监正道法高深,据说已是得到成仙,慧眼穿云,陛下何不拿宋姑娘的下落前去问一问钦天监,或许能得偿所愿,与宋姑娘再聚首……”
李焱沉默良久,忽然低声自嘲似的笑了一下。
——他一向不信鬼神。所谓天命之说与鬼神之说在他看来不过都是愚弄人心的把戏。
可如今……
为了找到宋曦,在听见秦福广说起卜算天机、求仙问褂之说时,他竟连虚无缥缈的东西都想试一试。
“呵……”李焱缓缓转身,背着手目光冷冽,“朕竟沦落至此……传钦天监吧。”
“钦天监?!”潘维双眼大睁,神情如见恶鬼:“陛下何时信这些鬼神之说了?!”
李焱沉默瞬息,疲惫地笑出了声:“是啊……朕何时信的?”
他缓缓坐回榻上,声音低得几不可闻:“……大概是因为走投无路了吧。”
片刻后。
钦天监监正逸阳子跪坐在殿中,手捧龟甲,神色紧绷而肃穆。
李焱坐在龙椅上,目光沉沉地盯着他,声音冷得像冰:“爱卿,朕欲寻一人下落,不知爱卿可否卜算?”
逸阳子面色一片沉静,额头却已生出一层细密冷汗。
当今圣上大婚半载,却从未踏入新后寝宫,宫中早就传开了,圣上心有所慕之人,可那女子出身低微无缘后位,于圣上大婚立后那日自请出宫,却在离共途中遭遇匪徒,惊马坠崖,身死魂消。
连尸首都找到了,不是死了是什么?还要去哪里寻她的下落?逸阳子心中无声嘟囔,对着李焱所恭敬伸出手来,悄悄清了清嗓子,同一贯虚无缥缈故作高深的声线道:“天地万象,终有归处,还请陛下赐所寻之人生辰八字,以供贫道施法。”
“……”
殿中一阵沉默,良久,才响起圣上低沉微哑的说话声。
“没有。”
逸阳子不禁“啊”了一声,懵然抬首,以至于有那么一瞬间连故作高深的样子都忘了维持。
“朕没有她的生辰八字……”李焱涩声道:“在一起时,她从未告诉过朕,朕也……从来没有问过。”
如今想来,他们在一起的时间太短,不是在凤凰山中避祸,就是在西征途中车马劳顿,从未有过片刻安宁,他还从未问过她的生辰、她的喜好……有关她的一切,他都知晓得太少,从前总以为未来还有许多时间,足够他慢慢了解关于她的一切,又岂会想到意外来得猝不及防,命运在他对她几乎称得上一无所知时,就残忍地将他们分开……
“不知五行八字……”逸阳子唇角仿佛悄无声息地颤了颤。
没有八字,便是真的神仙来了也算无可算,可潘太后那边无论如何要他说出那番话,今日这褂他是非算不可……
逸阳子强压下面上的难色,追问道:“那陛下可有所寻之人常用贴身之物?”
“有!”李焱从袖中掏出素色银簪放入逸阳子手中,道:“此物她很是珍惜,离宫时只从宫中带走此物,爱卿或可一试。”
逸阳子接过发簪,双手合十,闭目凝神,片刻后抛出一把铜钱往面前的龟甲上掷去。
“哐啷——”铜钱落在龟甲上,发出一连串清脆的碰撞声。
无极殿内烛火摇曳,熏香缭绕,映得铜钱上的符文忽明忽暗。
李焱一手支颐,另一手攥得极紧,两指指节无意识地敲击着龙椅扶手,眼底眸光微闪,一下一下仿佛竭力压抑着某种即将爆发的情绪。
半晌,逸阳子缓缓睁眼,声音低沉:
“回禀陛下,贫道已算出结果。”
“说。”
“此物之主。”逸阳子双手捧着银簪送到李焱面前,微垂着头,恭敬而笃定道:
“此物之主,目前正在盛京城郊西南方向。”
“西南方!”李焱瞳孔骤缩,猛地站起身,宽大的袖摆带翻了案上的茶盏。
“你的意思是阿曦果然没事?”
“是。”
“此话当真?”
李焱的声音嘶哑得厉害,快步走下来站到逸阳子面前,嗓音微颤:“你再说一遍!”
逸阳子恭敬一拜:“回陛下,卦象所示,此物之主确实生机未绝,且与陛下缘分未尽。”
李焱死死盯着他,胸口剧烈起伏,仿佛要将每一个字都嚼碎了咽下去:
——阿曦她还活着。
她果然还活着!
一时之间,狂喜混杂着剧烈的震颤犹如潮水般涌上心头,可很快又被他脑中仅存的理智狠狠压下。
“你确定?”李焱目光冷厉,哑声道:“爱卿是宫中的老人了,应该知晓若犯欺君之罪的后果。”
“贫道不敢!”逸阳子伏地叩首,不卑不亢道:“贫道以性命担保,所言非虚,此物之主的确尚在人间。”
李焱缓缓回身坐回龙椅,指尖死死攥紧,骨节泛白。
——她没死……
满脑子都回荡着一个念头
——阿曦没有死,可她在哪?为什么找不到她?
“她在何处?”李焱一咬舌尖,强迫自己定了定神,嗓音低哑,话音里压抑的急切清晰可闻。
逸阳子抬眸,迎着他的视线一字字道:“陛下亲赴亲蚕礼当日,便可与它重见。”
“亲蚕礼?”李焱眸光一凛:“你是说,她会在亲蚕礼当日出现?”
“不错。”逸阳子颔首:“天机所示,正是如此。”
无极宫中一时安静如死,李焱沉默良久,忽然冷冷一笑:“荒谬。”
他倏然起身,眼底翻涌着滔天怒意:“你分明说她如今身处西南方,可亲蚕所在之地分明是东南方的蟠龙山!南辕北辙,如何可行?”
逸阳子神色不变:“卦象如此,贫道不敢妄言。”
“朕看你分明是潘氏找来的说客!”李焱猛地拂袖,案上茶盏哗啦一声全数被扫落在地!
秦福广等人吓得跪伏在地,大气不敢出。
李焱胸口剧烈起伏,眼底一片赤红。
亲蚕礼?与潘颖一起?
绝无可能……他原先绝不可能去参加的亲蚕礼。
可如今……
李焱闭了闭眼,脑海中闪过宋曦的脸——她笑着的样子,她蹙眉薄怒的样子,还有她请求出宫时决然神伤的样子……
若她真的还活着……
李焱蓦地睁开眼,眸光暗沉。
“传旨。七日后,朕与皇后——共赴亲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