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风呼啸,薄雾裹着丝丝寒凉之意漫上山道,山间林木簌簌作响,蜿蜒曲折的小径上,碎石生出湿滑的苔藓。
李焱玄色的织金礼袍下摆已被山林间密密匝匝的荆棘勾破,金线刺绣缠绕着枯枝败叶,擦在碎石之间发出细碎的响声,可他已顾不得这些——攀上凤凰山以后,隐约可见前方有一道熟悉的素白身影如萤火飘忽,在密林间时隐时现。
“阿曦!是你吗?”他嘶哑的嗓音惊起林间飞鸟,喉间蔓延着浓重的血腥气息,每一个字音都像是从五脏六腑深处强逼出来的一样:“你站住!”
此言一出,眼前那道身影仿佛原地踉跄一下,头顶帷帽被横斜的枝桠挑开半寸,露出苍白小巧下颌,可一个错眼间,她的身形又如一团轻而易散的云气,迅速隐入山雾之中。
是阿曦!那就是他的阿曦!
李焱瞳孔骤缩,呼吸随之一窒,猛地甩开脚下碍事的藤蔓,强逼着自己加快速度追着那道熟悉的身影,一路攀上陡峭的山路。
眼前那道如烟似云的身影却始终与他保持着不远不近的距离,白纱帷帽时不时被风掀起些许弧度,隐约可见她线条流畅而熟悉的侧脸。
“阿曦!”李焱声音嘶哑,带着微不可查的哭腔,“停下……求你停下……”
可她却只加快了脚步,流云似的身形在密林间穿梭,宛如一缕抓不住的烟。
剧烈的奔跑加上不断攀升的山体高度让他胸口一阵剧痛,可眼前人决绝的背影才真让他的心口仿佛被人生生剜去一块血肉一般,疼得炽烈。
李焱跌跌撞撞地追着,树枝反复划破昂贵的龙袍,枯枝败叶沾满袖摆,可他顾不上这些,不敢停下喘息哪怕片刻——仿佛只要他一眨眼,那道若即若离、令他魂牵梦萦思之欲狂的身影便会彻底消失不见,彻底寻不见踪迹……
不知过了多久,视野逐渐开阔,那道身影终于遁入半山腰那间熟悉木屋前。
木屋门扉半敞,屋前还堆放着还未来得及用完的木柴——正是当年他临走前特意为他砍伐。
他追着她的身影进入木屋,回到他们曾经住过的地方。
“嘭……”地一声响。
简陋的木门被猛地推开,李焱一手抚在胸前,喘息着站在门边,逆光的身影高大而充满压迫感,把狭窄的木门遮挡得严严实实。
屋内,素衣白衫的女子仿佛已被逼至绝路,逃无可逃,长身立于屋子正中,背对着他,肩膀微微发抖,双手死死攥着帽纱一角,指节泛青,久久不愿回头。
小屋内隐隐浮动着熟悉的草木清香,却比记忆中多了几分苦涩。
“阿曦……”李焱声音哽咽,一步步试图朝她走近,“我知道是你……你回头,你回头看看我好吗?求你……”
“我不是……你认错人了!”她声音颤抖,断断续续的话音里带着惊惶的哭腔,“别过来!求你了……别过来!”
他怎么可能认错人?
她的身影、她的声音、她的气息……她的一切,都在他那些虚无缥缈的绝望梦境中反复出现,日复一复,他只能在梦中勾勒她的模样、拥抱她的身体,思念一天天堆叠,她的样子也在记忆中一日比一日更加清晰……他怎么可能认错!
只是她为何不肯承认?为何不肯回头看他哪怕一眼呢?
李焱望着她的背影,恍然间只觉得她比分别时瘦了许多,纤腰束素,双肩瘦削,薄薄的素白纱衣空空荡荡,几乎无法挂在身上……
李焱心痛刀绞,恨不得大步上前将她往怀中一带,可对方却一步一步朝着与他相反的方向退去,避他如避灾祸一般。
“阿曦!”他对她素来有求必应,此刻却固执地一意向前,目光紧紧锁在她身上,一字一句道:“你为何躲着我?你让我如何不来?”
他声音仿佛浸着血泪,步步朝那道身影逼近,“半年了,一多个日夜,我翻遍大越的每一寸土地,连阴司都恨不得掘地三尺……求你,别躲着我……”
“我不是你的宋曦!”她几乎崩溃地摇头,不受控制的双手猛地撞翻叠放在一旁的药篓,干瘪的虫草和金银花洒了一地,她的声音支离破碎,“你真的……认错人了!
”
“这世上之人千千万万,我谁都可能错认,唯独不会认不出你!”李焱又近前一步,从她低垂的视线中,已经可以看见他玄金色的龙靴已经近在咫尺,久违的馥郁龙涎萦绕鼻尖。
虽然对眼下此情此景早有心理准备,但她的眼眶仍不由自主瞬间湿润。
“阿曦!”李焱猛地伸手,一把扣住她的手腕,力道大得几乎要捏碎她的骨头,“你回头,看看我……”
她能感觉到他炽热的视线犹如具有实质般落在她后背,灼烫得几乎要将她烧穿。
“不要!”宋曦陡然惊叫一声,不知从何处逼出一股气力,试图甩开李焱的桎梏,可对方却像下定决心一般,使出浑身气劲死死攥着她的手,仿佛这辈子都不愿松开。
宋曦挣扎不成,反被对方的力气拽得踉跄转身,头顶的帏帽在挣扎中歪斜。
她大惊失色,慌乱得试图用另一只手去扶正,却被李焱误认为想再次挣扎逃脱。
“……为什么总躲着我!”李焱虎口一紧,加大力道,另一手径直掀开了她的帽子:
“阿曦,让我好好看看你!”
“不要!”
拉扯之间,帷帽犹如一片白羽,翩然坠地。
初春的山风轻柔拂过她的面庞,寒意却瞬间蔓延全身。
空气凝滞了一瞬。
宋曦顷刻间僵在原地,懵然无措地睁着眼,眼睁睁看着面前的李焱瞳孔骤缩,表情由忧急转为震惊,最后定格成为一种痛苦而茫然的难以置信。
“你……你的脸……”不知何故,李焱手上力道陡然一松,终于放开久久钳制她的手,声音轻得几乎下一秒就会被轻柔的山风吹散。
宋曦的视线被盈盈泪雾浸染得模糊了,却仍能从他的眼底看见自己如今的模样——右颊一道狰狞的刀疤从眉骨斜划至唇角,左额至太阳穴附近被河底岩石剐破的皮肤皱缩着,新生的皮肉仿佛被烈火灼烧过,朱颜顿改,满目疮痍。
可比起残破的容颜,李焱眼底震诧之色更加刺得她肝胆剧痛,无地自容。
一滴泪不受控制地从眼角滚落,借着是第二滴、第三滴……宋曦再也支撑不住,浑身发抖,猛地蹲下身去抓着帽子,指尖因过于用力而苍白发颤,眼泪大颗大颗接二连三砸在地上。
她像是连带上帏帽遮挡残破面容的气力都失去了,只无力地跪坐在地,将脸深深埋入掌心,颤声道:“别看我……求求你别看我……”
仿佛过了千年万载那么久,又仿佛只过了短短一瞬,发定忽然一暖,李焱的手在空中犹豫半晌,最终轻轻落在她头顶。
他的掌心温热而柔软,他的触碰轻而小心,仿佛在对待世界上最轻柔易碎的珍宝。
分明是很温柔的触碰,却让宋曦哭得更厉害了,这双手曾经无数次轻轻摩挲她的脸颊,可是现在,它再也摸不到她柔软光滑的肌肤了……
“怎会如此?”李焱恍然回神,心脏像是被一双看不见的大手活生生撕裂,声音里带着连他自己都从未听过的压抑怒意:“是谁做的?是谁如此狠毒!”
“……”宋曦听而不答,只猛地摇头,模糊的泪眼中映照出李焱苍白的脸。
“……你不说我也知道。”李焱的双手猛地紧攥成拳,骨节泛着可怕的苍白,他的目光从宋曦深深埋藏起来、只露出来的后脑勺移到她消瘦的肩膀,再到清晰可见的锁骨上,每一处熟悉而陌生之处都像钝刀凌迟着他的心脏。
“我……”他张了张口,却是一个字都说不出,最后只一把将她拉进怀里,双臂紧紧箍住她,声音颤抖得不成样子:“阿曦,对不起!是我不好……是我没有照顾好你……才会让你……”
“放开!放开我!”宋曦在他怀里拼命挣扎,指甲在他手臂上抓出血痕,“李焱!我的脸已经毁了!你喜欢的样子已经没有了!我都已经这么丑了……你为什么还不肯放过我!”
“我喜欢的样子?”李焱话音一顿,继而强行捧起她的脸,拇指轻轻掠过她面颊上狰狞的疤痕,眼泪一颗颗砸在地上,“我喜欢的是你。宋曦,你什么样,我就喜欢什么样!无论你变成什么样,我都不可能放手!”
宋曦闭上眼,泪如雨下:“你何苦再说这些连自己都不信的假话骗我?”
“我没有骗你!”李焱低声嘶吼,双手搭着她的肩,额头抵着她的额头,一字字道:“你知不知道,这半年来……我每一天都在后悔,每一天都生不如死?我恨我自己,如果当初勇敢一点……无论如何都不对母后妥协,便不会连累你遭此劫难……”
宋曦终于睁开眼,直勾勾他通红的眼眶,哽咽道:“……那现在呢?”
“现在?”李焱苦笑一声,低头吻在她眉骨的疤痕上,“现在我只庆幸……你还活着,庆幸我还有机会,好好爱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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