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如泼墨,宫灯摇曳。
宋曦裹着一件单薄的素色斗篷,趁着夜色悄然离开无极宫,她拿着李焱的令牌,一路上宫中仆婢侍卫虽然疑惑,但也无人敢拦,就这么堂而皇之离开无极宫,沿着长长的宫道独自来到寿康宫中。
外殿烛火幽暗,映得宋曦脸色苍白,颊边潮红一点一点缓缓褪去,云雨过后的痕迹如云烟消散。仿佛过了许久,潘太后才披衣而来,缓缓上了软榻,半睁着惺忪的睡眼把玩手中佛珠,懒懒笑道:
“竟来得如此之快,哀家还以为,你会再犹豫几日、或是再与吾儿亲近几日。”
她才与李焱有了肌肤之亲,寿康宫这边便得了消息,潘太后的消息竟灵通至此。
“兄长叨扰太后娘娘已久,我来接他回家。”宋曦低眉垂目,小心藏匿眸底的情绪,平静道:“我心意已决,今夜便离开皇宫。”
她声音平静,却字字清晰,“多留一刻,便多一分发生变故的可能,太后娘娘必不会乐见。我离宫而去,皇上便不会再提立后之事,从此我再也不会出现在皇城之中。如此也算达成了娘娘开出的条件。”
“希望你能说到做到。”潘太后眯起眼,审视着她,似在衡量她话中真假。半晌,她缓缓抬手,对默然侍立在一旁的李嬷嬷道:“去,带宋煦来。”
李嬷嬷应声退下。
不多时,两名小太监抬着担架快步入殿,面色苍白、双目紧闭的年轻男人仰面而躺,正是宋曦的兄长宋煦,他呼吸微弱,胸口微微起伏,仍是昏迷不醒。
宋曦不由得心头发紧,快步上前,微颤的手指轻轻抚上兄长的脸,直到感受到他鼻间温热的气息,才稍稍安心。
“人,哀家这就交给你了。”潘太后冷冷一垂眸,慢条斯理道:“哀家安排的马车已经备好,立刻送你们兄妹出宫,希望你能信守承诺,若是敢耍花样——”
“娘娘放心。”宋曦垂眸,眼底的锋芒一闪而过:“我一定说到做到。”
潘太后懒懒地挥了挥手,李嬷嬷带着几名宫女鱼贯而入,围着宋曦七手八脚为她换上一身宫女的衣裙。
“去吧。”潘太后再懒得看她一眼,转身回了寝殿。李嬷嬷引着她出了寿康宫,拐进一条隐秘的宫道,复行约一炷香功夫,隐约看见道路边停放着一辆青步马车。
“上车吧。”李嬷嬷冷冷道:“自会有人送你们出宫。”
宋曦瞥了那车一眼,忽然浅浅一笑,轻声问道:“行到半途,不会又有伏于暗处的刺客杀手对我们痛下杀手吧?”
“姑娘慎言!”李嬷嬷厉声道:“太后娘娘从未做过姑娘口中之事,你屡次揣测太后,是为大不敬!”
“是与不是,我心中自有计较。”宋曦仿佛很轻地笑了一声,留下一句话,原地朝李嬷嬷福了福身便从身后宫女手接过宋煦,扶着他上了马车。
“告辞了。”随着宋曦话音落下,马夫扬鞭启程,骨碌碌的车轮碾过宫道,飞快朝宫门外驶去。
李嬷嬷站在原地,目送马车渐渐驶远。
然而,就在马车即将驶出宫门、消失在沉沉夜色中时——
“站住!”
一道冷厉而熟悉的声音骤然划破夜空,紧接着,宫道两侧火光大亮,远处一阵隐隐传来一阵整齐化一的脚步声,由远及近,直到包围宫道两侧,身披金甲的金武卫将士整齐列阵分列两旁,火光深处,站在最前方之人缓缓转过头来——
赫然是披着玄金色斗篷的李焱!
宋曦猛地抬头,眼底闪动着的是恰到好处的震惊、慌乱和不知所措——
她猜得不错,李焱他……根本没睡。
“……”
“陛、陛下……”车夫率先回神下了马,跪地行礼,李焱却没有看他,只沉着脸朝马车的方向走来,他身侧的秦福广动了动身,好似想要跟上来,但很快又收住脚步,犹豫着停了下来。
宋曦安坐车内,宋煦毫无知觉的身子放倒在她的膝盖上,她没有动身,也没有掀开车帘,只就那么安静地坐着,心跳却不由自主地加快许多,在黑暗中尤为明显。
“阿曦。”李焱的声音打破沉闷的寂静在车帘外响起:“出来。”
他的嗓音微沉,带着些微的沙哑,与片刻前拥着她时刻意压低放缓的轻柔哄劝声截然不同,隐隐带着上位者仿佛与生俱来的凛然威压。
宋曦没有说话,也没有动身,下一刻车帘被一把掀开,幽冷的夜风陡然灌入,宋曦下意识地瑟缩了一下,伸手护着膝上的兄长,再抬眸时,眸中已经蓄满盈盈泪雾,脸上的慌乱和不安清晰可见。
李焱站在车外,一身墨色斗篷,微微蹙着眉,直直盯着她。
“阿昭,我……”宋曦的声音微微发颤颤,眼神躲闪,神情不安,仿佛完全没料到他会出现在此,一只手无意识地抓紧身下的马车软垫,指节因用力而泛白,另一只手本能地挡在宋煦脸上。
李焱幽暗的目光扫过她膝上不省人事的宋煦,眼底一闪而过意味不明的微光。
“这是我哥哥。”宋曦仿佛不敢看他,压低声音哀求般小声呢喃道:“他不是坏人,他现在这般模样……阿昭,你能不能……当做没看到……放他出宫……”
昔年宋家卷入淮南王谋逆一案,府中成年男子皆被判处极刑,若是追究起来,宋煦也当被处死才是。
她原是担心他会杀了宋煦?李焱心想。
他的眉心皱得更深了,视线从昏迷不醒的宋煦身上移开,落在宋曦身上——她的脸色苍白得吓人,眉眼间尽是疲惫和憔悴,片刻前还沾染潮红的脸颊苍白如纸,望向他的眸光不安而无措。
傻阿曦,我怎会伤害你的兄长?他心中想着,开口却是——
“你这是想去哪儿?”
“我……”宋曦睫毛轻颤,似慌乱无措,却又强自镇定:“我只是——”
“你想出宫。”李焱陡然打断她,朝她倾身直勾勾望着她的眼睛,一字字道:“你好大的胆子,刚主动撩拨了我,又想弃我而去?”
“我没有——”
她的话音未落,乍见圣驾的李嬷嬷已迈着碎步匆匆赶来,脸色惊惶而不安,“扑通”一声跪倒在地,颤声行礼:“皇、皇上万安……”
“寿康宫。”李焱冷冷瞥了她一眼,拂袖一指宋曦膝上之人,寒声道:
“你们好大的胆子,竟敢私自囚禁朝廷命官!”
“这……”李嬷嬷狠狠剜了宋曦一眼,赶忙叩首辩解道:“陛下明察!此人乃是奸相宋业成之子,与寿康宫也绝无半点关系!陆氏深夜乔装出宫,又于车中暗藏朝廷侵犯,形迹可疑,此人定是受她窝藏!请陛下圣裁!”
“胡说八道!朕亲眼看着你们将陆姑娘与他押上马车,竟还敢狡辩推诿、栽赃陷害!”李焱冷呵一声,继续道:“是与不是,自去母后宫中请教便是!”
片刻后,寿康宫中。
得知宋曦出宫被李焱拦下,潘太后已在宫女的服侍下匆匆起身。李焱牵着宋曦的手赶到时,她已端坐在凤座上,脸色阴沉,目光幽暗:“皇上这是何意?为何深更半夜闯入哀家宫中?”
“母后。”李焱拉过宋曦,直接了当道:“朕倒想问问母后是什么意思。”
潘太后狠狠瞪了宋曦一眼,继而慢条斯理道:“没什么意思,宋姑娘自愿出宫与家人团聚,哀家不过成全这孩子的孝悌之心罢了。”
“自愿?”李焱眸色锐利如刀,猛地抬手一挥,禁军瞬间将寿康宫众人团团围住。他冷笑:“母后真当朕还是当年那个任由你们摆布的傀儡?”
潘太后脸色骤变:“皇帝这是在做什么!你要对自己的生母刀兵相向?”
话刚出口,她便自己明白过来——这些年来,李焱暗中培植势力,早已不再是当初那个受制于两宫太后和左右丞相的少年帝王。如今他在朝中大权在握,又有军功在身,金武卫只听他一人号令,自己竟一时奈何不了他!
“是母后为难儿臣的意中人在先!”李焱捏了捏宋曦的手心,语气不容置疑。
宋曦咬了咬唇,似在挣扎,半晌缓缓抬头看向他。
李焱却没有看她,只一把扣住她的手腕,将她拉至身侧,冷眼扫向潘太后:“今日之事,朕记下了。朕也不瞒母后,阿曦与我,已有肌肤之亲,朕是必定要娶她为妻的,还请母后莫要再从中作梗!”
说罢,也不看潘太后脸色,拉着宋曦转身就走。
“皇帝!你竟如此对哀家说话!”
他未说完,潘太后便已气得浑身发抖,却无可奈何,只眼睁睁看着李焱带人离去。
而就在宋曦转身的刹那,潘太后看到了——那美貌近妖的女子微微侧首,唇角勾起一抹仅有潘太后才看清的幽幽笑意。
仿佛在说:这一局,她赢了。
没有错失后位、没有离开皇宫,便轻而易举从她手中拿回筹码……
她是故意的!
潘太后胸口剧烈起伏,忽然猛地吐出一口血,眼前一黑,竟直接气晕了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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