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贡生正提着个酒壶喝酒,桌子上正放着几张纸和一个信封。
顾思轻轻扫了一眼,打开的信纸上显着清晰的字迹,一看就是孙守的信。
显然,苏贡生已经看到了孙守的来信,知道了这个好消息。
顾思看他有些不得志的样子,去找苏家下人取了个杏大的小酒杯过来放桌前:“我陪您喝吧。”
顾思能看出来,苏贡生喝的是米酒,度数不大,他也可以喝。
苏贡生扫了顾思一眼,给顾思倒了一小杯后,就直接对着酒壶嘴喝起来。
顾思小口抿完这杯,苏贡生那一小壶酒也喝完了,他“乓”的一声将酒壶向桌子上一扔,深叹一口气,感触极深地道:“年少轻狂啊。”
顾思也接不上什么话。
苏贡生几次乡试不中,发誓教不出一个举人来就不再下场乡试,发完这誓,过些时日怕是后悔的。
只是古人对于誓言极为重视,苏贡生又是读书人,哪怕他后悔了,也做不出反悔的举动来。
顾思将酒壶扶正,笑道:“先生积累多年,必定要比以前顺利。”有可能乡试会试连中。
不过这种期待虽好,乡试却极难,会试更不简单,顾思不想给苏贡生压力,也怕他真考不中了,面上不好看。
苏贡生也这样觉得,笑了笑,心情好了很多,语重心长地对着顾思道:“你要记住,无论年岁大小,在重要事情上做出决定之前,定要三思而后行,不可……自掘后路。”
这是发自内心的肺腑之言了,顾思起身,认真地点头:“谢夫子教导,我会谨记在心。”
苏贡生摆了摆手,哈哈笑道:“别叫夫子了,我这次也去乡试,咱们要是一起中了,可不成同辈了?”
顾思笑了起来:“那这倒是一段佳话了。可惜我学识比先生浅薄很多,不一定能中。”
“这怕什么,找你老师通通关节就行。”苏贡生发泄了苦闷,心情正好,口快地说完,才察觉这话不妥当,当即问,“你现在都学了什么?”
顾思就一一答了起来,苏贡生当场考了顾思很多,又与他一起讨论起了一些问题来。
一直聊到傍晚,苏贡生感叹:“你这学识是越来越好了,下次定要去考,这机会早考早多一次。”
顾思应了是,苏贡生请顾思一起吃了饭,才放他回去。
顾思回去了以后,赵举人已经请人看过日子了,最近就有几个好日子,选了两个,已经给这边的老友发帖了。
顾思也接过了帖,他已经在学院里请了假,给孙守写了回信。
第二天,一大家子就向东回了老家。
路过顾家大姑婆家里时,顾名他们就进去道喜。
顾家大姑婆一看这不年不节的一大群人来了,诧异极了:“怎么了这是?”
“我姐夫中举了!”顾思笑道。
中举?
顾家大姑婆一下子蒙了:中举?
愣了好一下,她才反应过来,脸上神色既想笑又不相信:真的是当老爷了?茜茜夫君当老爷了?
“娃爹!”顾家大姑婆眼里带着笑地失声惊叫了一下,看着面前一圈带着喜气的人,还是有些不能相信。
“姑你是高兴傻了吧?哈哈,你没听错,甥女婿他中了,现在已经是举人老爷了!”顾名笑道。
“大姑,你没听错。”舒颖也跟着应,顾十七叔和顾五哥也跟着点头。
顾家大姑婆这才有了真实感,脸上露出了大大的笑容来。
“怎么了?”顾家大姑祖父慢慢走来,听了这个好消息,向来沉默不爱说话、情绪也不显的人,声音都扬高了八度变了调,“真的?”
“真的真的。”
“恭喜姑父啊!”
“恭喜姑爷啊。”
在大家一连声的肯定里,顾家大姑祖父这才有了真实感,整个人喜笑颜开,一下子湿了眼睛,笑着抹泪:“太好了,这下放心了,死了也放心了。”
顾家大姑婆含笑嗔怪:“大好的日子,你说这话做什么呢!”话虽如此,她心里却着实松了一口气。
“我这是高兴,高兴,哈哈。”顾家大姑祖父开心地笑起来。
大家也跟着笑起来,很能理解。
顾家表叔人没什么坏习惯,却是个又懒又没上进心的,地嫌累种不了,找个活计干段时间嫌累嫌烦也不干了,一直坐吃山空,在啃老了。
顾家大姑婆家境已经大不如前,夫妻俩就怕自己两人去了,儿子这样下去,日子越过越落魄,晚年凄惨。
如今孙女婿成了举人,家里有的宅子田地也不会被人骗去抢去,孙女多少能接济一点;就算不接济,帮忙找个轻松的活计却可以,日子总不会太差。
就算儿子懒,还有孙子,夫妻俩对孙子管得严一些,不是个懒的,孙女给孙子找个活计,孙子总能将儿子管了去。
顾表叔夫妻俩被叫了回来,俩人知道许轻中了举人,惊喜极了,连连要请顾家一大家在这里吃饭。
大家本来并不想在这里吃饭,奈何顾家大姑婆一家强留,也就留下了。
顾表叔去买鱼买肉,旁人问起有什么喜事,他一脸激动地道:“女婿中举了!”
“哦!天啊,真的?”
“真的!”
“那你这辈子可是有大福气了!”村里人羡慕极了。
旁人恭维,顾表叔一脸笑容的应着,自豪得很。
顾表叔其实也知道自己没有什么出息,没上进心又懒,偶尔也担心自己晚年不好过。
不过人嘛,知道是一回事,能改变却是另一回事,多的是安于现状不思进取的人。
顾家大姑婆他们做了一大桌的菜,等顾思他们吃完了饭,村里有些人已经知道了许轻中举的消息,个个羡慕得很。
顾耕他们先回了自己家,家族里人知道顾耕中了副榜,都很高兴,更是惋惜,却也没什么人将这情绪表达出来,全都兴兴奋奋地准备宴席。
顾思先去给曾祖父烧了纸,把这个好消息告诉他:“虽是副榜,可以前大伯连副榜都没中过,命运也是变好的。
“这样去考试的话,考得好了被选上还能做个训导,就算考不上,有副贡的身份在,去衙门里也能谋个好差事,前途光明。
这些就算不好,我还能麻烦一下老师,看能不能帮他谋个职位,您在地下就放心吧。”
顾思上完坟,等他的主要就是检查家里人的功课做得怎么样。
要x办宴席的日子近了,门子里的人都去帮忙,不过顾思是秀才不用动手,倒是清闲得很。
随着顾耕中了乡试副榜的消息传出去,村里人极为自豪,走亲访友都会说起这件事,很多外村的人都知道了。
还直接促成了顾十六叔的婚事。
顾十六叔是顾思曾祖父亲三叔家七弟的长孙,比顾思大了九岁,今年已经二十了,婚事一直高不成低不就的。
在这个大多人虚岁十六七八就成亲的年代,实岁二十虚岁就二十一二已经是耽搁了。
女方十七,这年龄没订婚,算年岁大了,但她父母没顾十二爷夫妻那么急,只是看上了顾家的家风人品。
不过对方家境好,嫌顾十六叔家三代单传,有些担心家里出了事没什么助力,二来又嫌顾十六叔家境有些差。
女方家境好些,不太想把女儿嫁过来,只是怕错过了这个再找不到好的,把女儿耽搁了。
虽然迟疑着,其实还是打算另找呢。知道顾耕中副榜,顾家底气更足,一下子不迟疑了:好歹没出五服,也算是个靠山了。
只是女方父亲免不了在家里嘀咕着:“也不知道会不会进入《同年录》?要是能进《同年录》就好了。”
中了乡试副榜,会进入官方的《题名录》和《乡试录》里。
但《同年录》是同一年中举的举人自行刊印,再是副榜也只是个贡生,与举人地位相差甚远,很是被正经举人瞧不起。
有身份歧视在,一般《同年录》里没有副榜的举人。
这要是录进去了,也算是一种认可,那全省三十多个举人可都是关系,出了啥事都能找人帮忙照应。
以后要是这些人里再有人中了进士,那更是好人脉了。
女方母亲娘家远房亲戚里刚好有副举人,也懂一些,闻言笑道:“顾家以前也没过举人,没什么背景人脉,怕是不会录。就看别的副榜有没有有背景的副举人了。”
有的副举人家里有举人进士官员这些背景,大家自然愿意认可对方背后的关系。
这种时候就会把副榜录《同年录》里,一般录也不会只录他一个,这样做太明显,而会把副榜上的人全录上。
“也是,到时候看运气了。”女方父亲感叹。
别看乡试副榜不值钱,十里八乡,几十年都没这种好事,在地方上很被人认可。
在顾家村里,也是百年才有一次的大事了。
连顾思亲舅爷家的两个表叔都提着礼物跑到家里来问了。
顾名顾爷爷这些人不是去给顾耕家那里忙了,就是有事不在,顾奶奶一个人不方便见,顾思就陪着奶奶接待了他们。
闲谈几句,问清了许轻中举顾耕中副举人的情况,聊天时,舅爷家大表叔面露羡慕惋惜,忍不住对顾奶奶抱怨:“有这好亲事,你爹也不给咱们拉个线。”
这指的是给许轻介绍对象一事。
顾思听了无语了,奶奶这样乱话说做事不靠谱的性子,已经是兄妹五个里最好的了,可见其他姨婆和舅爷有多离谱了。
离谱的已经算得上是极品了。
别说曾祖父离二儿媳家的侄孙女远,就是近得很,是自家人,曾祖父也不会将之介绍给许轻。
一家人心里没个逼数说话做事不靠谱不说,他那表姐不适合许轻家,许母怕也看不上。
顾思不太了解那表姐,就过年时见过几次面而言,人算得上漂亮,有点要强掐尖也不算什么缺陷,大方而有主意,行事干脆。
但真不合适。
许轻母亲是个柔弱的人,表姐个性却有些强硬,也懒,少些教养,许轻把他娶回去,这表姐怕是能压住婆婆欺负了。
介绍她还不如介绍十婶家的堂姐呢,至少脾气好些。
顾奶奶见侄子不满,跟着道:“那许老爷是读书人,一般人家他也不要啊。”
“你那大姐家也没什么读书人嘛!”舅爷家大表叔反驳着。
“那……那我爹也离你家不亲啊,他肯定先说我大姐的孙女,不成才说咱们的啊。”顾奶奶按自己的理解解释着。
舅爷家大表叔听了这话,也说不得什么,转了话题。
顾思的两位表叔过来,是想在顾耕和许轻办宴席时行礼钱,顾思一口拒绝了:“不用了,关系有点远了。”
两位表叔一听,也就歇了这心思,本来他们也是为了攀关系,内心里是有些舍不得钱的。
这种大事,兄弟俩至少加起来得行个五百文或一两银子,还是有去无回的,有点心疼。
顾奶奶见顾思开口,也不再说什么了。
礼钱不用送,礼物却是要送的,中午前两人提了一壶油,送到了顾家大姑婆家里,被他们留着吃了顿午饭。
下午又提一壶油送到顾耕家去,被留着吃了个晚饭。
在两家混了个脸熟,他们才心满意足地走了。
顾耕家虽然还没开宴席,闻风而来的人也有一些,送些糕点酒油之类的东西。
且宴席前两天,还要管来帮忙的门子里的人吃饭这事,饭食很方便。
顾爷爷下午时见到了这两个表叔,找顾思问了情况,赞同地点了点头:“拒了好,不然他们行了五百的礼钱,到时候却要人帮十几两银子的大忙,反是个麻烦。”
顾爷爷只是就事论事地说了这一句,他是个谨言慎行的,也没再说起丈人家别的奇葩事。
顾思先是去参加了赵举人的宴席,回来后,才知道许轻上午拿了礼物和捷报下帖来了。
他真诚地感谢了顾思,还给他作揖行礼:“要不是你,我这还不知要欠下几百两上千两的银子呢。”
“使不得使不得。”顾思连忙扶人起来,“这也是你不在家,他们见不到你,其实也没多大法子的原因。”
本来一般人乡试过后就会回家,长安住食皆贵,中的希望又渺茫,没必要在那边浪费时间钱财。
许轻家经济不好,本来也是打算先回来,却遇到几个相投的朋友,讨论经书很有感悟,就多留了一段时间,没想到却中了。
后边还要参加一系列聚会等事,这才回来。
许轻知道顾思是谦虚,还是感谢他,顾思笑道:“你以后不怪我坏你名声就成了。”
怕就怕时间长了,许轻地位越来越高,那时情况改变了,不好的名声会影响他,经年累月后他已经忘记了这份感谢,来怪自己。
“怎么会呢?这样岂不是忘恩负义?当下事要当下论,怎可因时移世异而不满?”许轻真诚地道。
顾思笑了:“就算真欠下了,你也会很快还清。”举人来钱快又门路多,不是一般人可比。
“还是要辛苦很长一段时间。”许轻知道轻重。
两人聊了几句,就去顾耕家,这是许轻来顾家村的第二个目的,参加顾耕的宴席。
两人就忙着招待一些秀才,也没别的什么事。
没想到,第二天早上,汉中府的另外两个举人一起来了,见了顾思拉着他的手喊贤侄。
等进了屋子,身材魁梧的黄举人直接就问:“可定亲了?”
这意思有些明显了,顾思笑着拒绝:“老师说要给我介绍,还未定亲。”
“你的老师是?”对方试探。
顾思本来就觉得不对,许轻来参宴可以说是亲戚,其他两个举人一同来就不对了。
正榜举人和同年相交都忙得很,哪里有时间主动结交副榜举人啊?
再联想昨日参加赵举人宴席时,赵举人对人讲起大伯时的“嫌弃”:“我这外孙,平日读书不努力,只勉强得了个副榜。也就是运气好,同年都是良善和气的,有幸进入《同年录》。”
明贬暗夸:看我外孙多厉害,哪怕是个副榜,也能进入《同年录》。
原本他没多想,以为许轻是举人,从中说和了,看来还有别的原因。
他望了一眼旁边的顾耕,因房间里都是举人,也没隐瞒,直接道:“家师现是京兆府府尹。”人脉是吸引来的。
黄举人眼睛一亮,更热情了:“哎呀,看我孤陋寡闻,不认得顾少爷了!”
进士的儿子可以被称为“少爷”,师徒关系深如父子,这打趣也没毛病。
顾思笑了笑:“家师家祖都性敛,不喜张扬,怕移了族人性情。”
“理解理解,不向外说。”黄举人应着。
旁边消瘦的李举人笑着解释:“你别嫌他烦,我们这一批同年要印《序齿录》,黄兄要收集我们汉中府各举人的信息,是以才多嘴多舌。”
顾思了解地点头,笑道:“辛苦了辛苦了!”
《序齿录》《同年录》里多了中举者父母子女配偶兄弟等各种详尽信息,看着像是扩大关系网,但顾思更愿意将他称x为《相亲网》。
婚配讲究门当户对,可要是本县本府找不到合适的,那就向外去找同年家的亲友。
“应该的应该的。”
中午,在热门的鞭炮声和鼓乐声里,司仪行完前边的仪式,高唱最重要后环:“挂匾!”
顾思和大伯一起拉开红绸,露出“副经魁”三个大字的匾额,由顾家儿郎抬着上梯子,小心地挂到了顾家祠堂门口上方。
顾家大小十几房人,全都欢呼着鼓掌。
午饭后,宴席慢慢散去,许轻找到顾思,有些不安:“抱歉,不小心泄漏你是公祖学生的信息。”
顾思失笑:“什么泄漏,这又不是什么秘密,哪有什么不能说的。你不说,我大伯能进《同年录》?我顾家能踏上了满省举人走的这条路?老师以后又不在汉中当官,本地关系还得我们自己去经营。”
许轻松了口气,笑了,解释:“原是他们不想让你大伯上《同年录》,是我力荐,被人套了话,以后我说话会小心谨慎。”
许轻不详说,顾思也能猜到情形。
宴席完了以后,顾思一家就与许轻一家一起回了汉中府。
因着许轻还要去给舒家三外公家送贴,怕家里没男眷在,就让顾思和舒颖作陪,两人很高兴地去了。
许轻办宴席的日子就是十日后,顾思想要去帮忙。
许轻如今中举,家里那里不来往的亲戚一窝蜂地凑上来,家里不缺人帮忙,他不想麻烦顾思,怕耽搁他学习,没同意。
顾思还是去帮忙了,虽然人多,需要他做的事少,但陪着一些秀才举人说话,给他们端茶倒水也是帮忙。
顾思见了很多举人,连汉中县知县也送了礼物,顾思有些羡慕,决定更加努力读书。
努力学习中,自觉读书成绩有进步,时间很快就到了年底。
顾思十二岁生日就要来了,他面临人生第二个大事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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