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名和舒颖要给顾思办开锁宴了。
这边的孩子,第一个重要的宴会是满月宴,不过那时候还小,加之开锁宴比满月宴还要隆重,对于长大的孩子来说,第一个重要的宴会就是开锁宴了。
顾思有之前考上秀才进入府学的入学宴,开锁宴就算是长大后的第二要事了,毕竟十二岁易得,秀才难考。
顾思原本是不想办的,觉得有些不好意思:“我都是秀才了,都不用开智了。”
开锁也有开智的意思。
不过舒颖不同意:“那要是开了智,岂不是更容易考上举人?再说了,这主要是感谢神灵保佑你长到十二岁,希望继续保佑你,大家都办,怎么你能不办呢?”
顾思听这样说,觉得还是让父母安心好一点,就同意了。
顾思如今是家里地位最高的一个,顾三爷和顾爷爷他们想办得隆重一点,请了许轻当司礼。
本来司礼这种事,是由念经的经头来主持。
正式的话,才会请一个司礼。
再正式一些,请的就是一群女冠来念经。
乡村里念经的,大都只是会念经而已,与出家人没什么关系,且念的经里佛教的经多,念道教的经的几乎没有。
顾思原本还疑惑请女冠来念经会不会不合适,仔细一想才发现,生活里信佛的人很多,但家里供奉的四方神位都是道教的神仙。
再一想,生活里,寺庙很多,道观却少,但乡村里供奉的,有很多都是道教的神仙。
顾思就着这个问题想了一阵,没想出什么来,知道这个要去研究这方面的文化,就没再多想了。
以后有空了可能会关注一下。
反正许轻本来不同意当司礼。
他怕自己的运道让顾思触了霉头,推辞说请同年来担任。他想着以顾思的才气,同年肯定也愿意结交,收的礼钱也不重。
不过许轻现在是秀才,顾家人都觉得他是文曲星下凡,再不会信什么克亲的说法。
只舒颖有些担心,但想到人的一生,怎么都不会平顺,总有坎坷之事,又与别人有什么关系?
真怎么样倒霉了,说不得许轻还能多看顾点顾思,就没说什么。
是以顾家人就迅速地准备起了开锁宴来。
本来开锁宴,就只是顾家人和舒家人的事,但考虑到顾思的身份,怕是会来很多人,就准备了很多东西。
要是准备多了,反正也是年关了,吃不完分给各家过年去吃。
顾思对于这件事很好奇,认真地围观了娘亲买的东西,打算办完开锁宴后,就写一篇文章记录一下。
舒颖准备了一张红色绸布单、一把圆金锁,一个红绸缝制的项圈,一条红腰带,十四枚带孔的铜钱、一板很厚的红线、黄表纸三大沓、红蜡烛和檀色香各一大捆。
还有一把在把手上刷了红漆的臂长小笤帚、一个在边缘缝了红布的小簸箕,连火石都是新买的。
还有各种糕点面食、供桌、纸花、酒,等物。
顾思数了数,蜡烛都有三十根了,忍不住问:“这用不了这么多吧?除了厨房粮仓屋里院中外,还有再给哪里点吗?”
“多备一点。有厨房的厨神、粮仓的仓神、屋里的财神、院中的天地神、井边的井神、镇宅的宅神、管畜生的牲神、管茅厕的神……”
舒颖扳着手指头给顾思算了八个地方,还在继续想。
前四个顾思经常见印象深,中间三个好像过年时见过家里长辈烧香,可这后边一个:“还有管茅厕的神?什么神?”
舒颖想了一下,没记住名称,没想出来:“你管是什么神,反正是有的,不能落了一个去。”
顾思:“……”好吧。
“对了,还有两个门神!”舒颖一拍手,表示感叹。
她习惯从里到外来数,要是按重要程度来说,她第一次就会想到两位门神。
“我就说,我数的时候,是十个来着。”
仪式要用十二根蜡烛,再给各位神灵供一根,也要二十二根了,看来买三十根蜡烛不多。
“为什么是十四枚铜钱?”顾思很不解,明明是十二岁生辰啊。
“啊,这个,我也不知道,风俗就这样。”舒颖确实不清楚。
饭食和桌椅这些都是家里男人在弄,顾思主要关注仪式。
先一天来了很多人,有顾思相熟和不相熟的一些秀才,这些都是来拉关系的,送了礼钱,吃了饭就走了,不参加第二天的仪式。
第二天,顾家来了很多亲戚,很多远一点的亲戚也来了。
像可来可不来的舒家大小姑婆和姨婆们,他们还算亲。
像舒颖的舅家表兄弟、姑家表兄弟这些女方亲戚来了,也能说得过去。
但像顾奶奶娘家的兄弟子侄,以及顾爷爷在舒家村的舅家的兄弟子侄,还有类似的亲戚,来了很多很多。
舒家挤满了人,顾思已经能预见到仪式时间比较长了。
女冠领头人去找舒颖商量,仪式提前开始,于是就比之前开的时间早了半个多时辰。
家里先放起了鞭炮,各种鼓掌声配着女冠们奏的音乐一同响起,热闹极了。
许轻先在三院里的中堂发表感言:欢迎大家到来,一句话介绍自己,介绍一下顾思的重要事迹,给顾思和家人送上祝福,请女冠领头人准备仪式。
一群女冠先念着经,给家里各神点上蜡烛,燃上三炷香,烧一表黄纸,磕过头。
然后,在一众诵经声和乐器中,冠头请顾思站在厨房门里。
顾思当初是顾奶奶请的灶神爷照看,所以要站到厨房里,一般人家大都是请灶神爷照看孩子,也有请庙里的神仙。
顾奶奶站在门外,把挂了锁的红腰带给顾思缠在腰上,再把穿了铜钱的十四条红线挂在顾思脖子上,给顾思头上盖上那条红绸布。
布很大,基本盖住了半个身子,顾思才知道这红绸是这样的用法。
他被奶奶外婆左右拥着,家人后边拥着带到了院子里。
院子里早已经摆放好了供桌,供桌上正中靠后处摆着神位牌。
牌前正中处摆了糕点,还有苹果橘子梨枣等能久存的水果,两边是制作的纸花。
最前边中间是三个香炉,两边是两个烛台,右边烛台旁放着蜡烛和檀色香。
女冠头点燃了蜡烛,在上引燃了三表黄纸,拿着在顾思身上绕几圈,嘴念念有词。
顾奶奶和舒外婆从身上各掏出一块用红绳条系好的一两银子,把红绳绑在顾思的红腰带上。
“六娘,这我的!”顾十三婶快速把手里提着的x一串用红线串好的百文铜钱递给顾奶奶。
“姑,这是我的。”
“婶,给。”
顾家这边的亲戚很多都拿出了一串钱来给顾奶奶。
顾奶奶高兴地接过,给顾思绑在身上。
舒家这边的亲戚,把钱都给了舒外婆,舒外婆也接过给顾思腰上的腰带上绑。
人太多,舒颖也跟着帮忙。
顾思隔着一层绸布,只觉得温暖的火光绕在自己身上,腰上的钱多的越来越重,还在一片经声乐声中和热闹的声音里偶尔听到了女冠头什么“魂”“定”之类的字。
等黄纸快烧尽时,女冠头扬手一扔黄纸,又点燃了三表。
一般黄表纸烧完了,钱也就绑完了,可顾思这黄表纸烧完一阵,钱还没绑完,惹得大家哈哈笑。
等终于绑完了钱,顾奶奶和舒外婆先后烧了三表黄纸,跪下磕头上香,上完,顾奶奶拿了三表黄纸递给顾思。
顾思接过来,点燃,烧了。
顾奶奶忙拍了拍顾思肩膀:“快敬神,跪下。”
周围一些亲戚怕顾思不懂,也七嘴八舌地示意他“磕头”、“磕三个”、“上三炉香”等。
顾思磕头,给三个香炉里分别上了三炷香。
然后,顾思被带着到家里的各处神灵前烧表纸,上香,磕头,最后,再转回院子里。
这时顾名等顾家人点了鞭炮,鞭炮声噼里啪啦地响起来,大家在乐声里鼓起了掌,一派热闹景象。
顾奶奶和舒外婆把顾思身上盖头的红绸布揭开,取下铜钱。
亲戚们给的礼钱放一边,另外十四枚入到簸箕里。
顾奶奶把这十四个串铜钱的红绳取下来,放在簸箕里用火石点燃,红绳燃完后,拿着簸箕一下一下地抖着簸,要开口说话。
不过她一急,本来记下的词全忘记了。
舒外婆这里就很顺利,拿了钥匙把金锁打开,嘴里顺利地念:“头道锁,开七窍。”
念完锁上,再打开,嘴里继续念:“二道锁,开聪明。”
“娘你念啊!”顾十一婶催促顾奶奶,大家都知道顾奶奶的性子,跟着催促,笑得越发起劲了。
吉祥话总是要说的,顾奶奶一急也想不起来背过的话,干脆不背了,按自己的心意道:“无病无灾活到老,簸七下,前程好,考上举人当老爷!”
“哈哈哈……”围观的一大群人听到后边一句,“哈哈”大笑起来,连舒外婆脸上都带着笑意。
这话虽然太直白,但却是顾家人心里最真实的期望。
舒外婆已经念完了三开长寿四开心灵,含笑念道:“五道锁,开学富五车。”
顾奶奶念完,把铜钱簸到地上,然后捡起放一边。
接着,她拿过扫帚,在顾思身前扫三下,身后扫四下,笑道:“前扫金,后扫银,身前身后全干净,一辈子没病没灾没难过。”
最后一句往常都是“终身一世无疾病”这类的话,舒颖怕顾奶奶记不住,简化成了“终身无疾病”,可惜顾奶奶还是没记住。
不过她这样说也没差什么了,舒颖对于顾奶奶要求不高,看她做得不好也没不满意。
其实一般是奶奶开锁,外婆执簸箕,可惜开锁词太长了,顾奶奶记不住,两人就换了位置。
舒外婆这时已经把六开六艺皆精,七开旗杆立成,八开八方来财念完,继续念道:“九道锁,开孝顺父母。”
“十道锁,开重报师恩。”
“十一道锁,开石碑有名。”
“十二道锁,开高官做成。”
开锁完了以后,顾思被大家拥簇着来到大门外在街道上转一圈。
回来后从大门外跳进去,来回跳上三次,再到院中神位前磕三个头。
然后,鞭炮声再次响起,观礼的人热烈地鼓掌,仪式就算完成了。
舒颖拿着放着金锁、红腰带、红绸布、小扫帚的小簸箕,放到了家里的柜子上。
一套仪式下来,就去请亲戚们吃饭,舒外婆在席上时想起自己的行为,还是有些不满意,对舒家小姑婆道:“我应该说旗开得胜,这样以后考试都能顺顺利利的。”
舒家三外婆在一旁接话道:“本来是高中举人,你说旗杆立成也一样,很好了。”
开锁的话,乡间基本的话是固定的,但顾思小小年纪就中了秀才,舒颖觉得有些期望已经达到再说不合适,就把它改了,只有前四道和大家一样。
本来舒颖第七道锁定的就是旗开得胜,因为中了举就要给家门前立举人旗杆,这词还有人生中旗开得胜的意思。
不过舒外婆说有些人不懂这个词,舒颖考虑来考虑去,觉得不要期望太大,又为了方便大家听懂,最后定成了“高中举人”。
舒家小姑婆也说旗杆立成好。
舒外婆这才觉得心里好了些,笑着解释:“本来定得是高中举人,他奶前边说过了,我就不想重复,想改一个,谁可想到一着急忘记旗开得胜这词了,只得说成旗杆立成。”
“这是你读过书识字,要是放了我,连这个词也说不成呢!”舒家四外婆跟着道,大家都笑了起来。
热热闹闹地吃完饭,大部分客人都走了。
舒外婆走得晚,对着舒颖时,就把刚才宴间那话说了一遍,叹道:“我还是急了,忘记旗开得胜这个词,才说了旗杆立成。”
“目标太大了反而不好,没有什么人能逢考必过,定个中举的目标更好实现,挺好的。再说了,旗杆立成,和石碑有名,一个举人一个进士,刚好前后呼应,对称得很,要是旗开得胜反倒不顺了。”舒颖安慰。
舒外婆想想也是,也不怪自己了,高高兴兴和舒家人一起走了。
送走各家亲戚,收拾完以后,家里人坐在一起聊天。
顾奶奶说起自己情急忘词的事,惹得大家哈哈笑。
舒颖欣慰地望着顾思:“终于长大了。”
开锁宴办过,在家长心里,孩子才算是长大了,穷人家的孩子这时就要担负起家庭责任了。
“对啊,现在可以说媳妇了。”顾奶奶笑眯眯地。
“这不急,不急。十八成亲,十五再找也不迟。”顾思原本想着要二十三四再结婚,这在他心里与三十左右结婚相比,已经够早了。
后来看了这边的情况,都是十六七八成亲,他这选择就不行,就算订了婚,也不能耽搁人家女孩太久,就觉得二十二十一结也行。
说十八成亲,这是一个缓兵之计。
顾家人听到后都笑了。
现在顾思地位高,无论他什么时候成亲,也不缺好女孩儿,家里人也不急,会多听他意见。
只顾奶奶,向来没多少心眼,即使顾思成了秀才,也是对他多些疼爱,心里并没有产生什么对于读书人的尊敬,就反驳着:
“十五再找哪行?你还想找年龄大的,好姑娘这时不是成亲了就是定亲了,就得现在找。”
顾思有些诧异:“你怎么知道我想要找年龄大的?”
不是顾思喜欢年龄大的,而是他不喜欢幼稚单纯的。
他自己思想都这样成熟了,到时候再娶个年龄小的,像是养女儿一样,要各种照顾不说,主要是沟通不了。
这不方便不说,心里多少有些罪孽感。
“这不是你娘说的吗?”顾奶奶问。
舒颖有些无力地拍了一下额头:“娘,我没说他喜欢大的,我说的是他喜欢思想成熟、能经住事的。”
“那还不是大的。”顾奶奶固执地认为这一样。
不管怎么样,反正顾思满十二岁,舒颖认为顾思算是大人了,出于各方面考虑,过年时已经开始注意各家闺女,给顾思相看媳妇了。
顾思重申了一遍自己的要求,见舒颖认真答应下来,也放心了。
过年这段时间走亲戚,也是各家给子女打听的好时机。
舒颖也没找到什么合适的,等过完年去了府城再找,她不急,慢慢来。
过年的时候,顾思去外公家走亲戚,舒家三外婆趁机拿了几篇文章过来问:“你看奈果明年能下场吗?”
顾思看过文章,对表弟笑道:“进步很大,文章已经写得像模像样了。”
不过下场这事,他觉得不行。
这表弟才完篇没几年,文章写得好了,但和过县试的人还是有些差别,过的可能性不太大。
倒是可以试一试,说不定就过了县试,增加一点自信,反正三外公家不缺钱。
就是担心他年纪小,要是过不了府试,再和自己比较起来,多考两次不过,怕是打击了他的自信。
“我三外公怎么说?”顾思问。
他经常给老师寄信,同时也会带着三外婆他们的家信一起寄过去。
老师回信时,三外公自然也带了家信过来。
去年三x外公给家里的回信里,应该会聊到这事。
“你外爷说不行,让他打好基础,再等几年。”舒三舅在一旁道。
他年前在知县封衙前给知县送了年礼,年后上元节也要去送,大概能猜到父亲心思:
怕是想要奈果多学几年,让学识扎实,想看看能不能通融一下知县,直接取了个县试头名,这样府试院试连过,秀才就到手了。
舒三舅猜中了几分,但舒家三外公并没想着要通融一下西乡县的知县,做出个受贿的事,让人抓住把柄。
他谨慎得很,只是让送礼拉一下关系而已,到时候扬一下奈果的名声,直接去考场考。
舒家三外公只是个小人物,但他是顺天府知府的幕僚,对京城关系熟悉,有西乡县知县能用到的地方。有这层关系在,西乡县知县也愿意卖个好。
有些时候,对于聪明人,有些潜规则不需要说得明白,连隐晦提醒都不用,大家都心知肚明。
顾思认识孙守时间长,有的没的知道一些,却猜到了这些,笑着对奈果道:“我虽然连中县府院试,但其实一直有些小遗憾,就是入场太早,没能得个案首。”没有的事。
奈果有些意外,似乎明白了:“你是说……”
顾思笑着点头:“你不要急,用心读书,将基础打得扎实一些,看能不能一次得个县案首。”
奈果听了眼睛亮亮的,很有劲头地连连点头:“我一定好好读书!”
原本竟然还有超过表哥的可能吗?想到这里,奈果心劲儿更大了。
顾思这才对舒家三外婆道:“我觉得我三外爷说得很对,还是再等几年,一飞冲天的更好。”
舒家三外婆也算是人精了,好像悟出了什么,跟着点头:“是我急了。”本来她在府城见得就多,这次只是事关亲孙子才一叶障目了,觉得两人都这么说,再学几年就是最好的。
舒家小姑婆也来问顾思能不能给舒表叔补课,顾思答应了。
还有一些其他亲戚,甚至于舒家村里的人拿着文章过来求顾思指点一下。
自从顾思中了秀才,走哪里都能遇到这种事,反正他过年也要放松一下,不学习,就帮忙看了。
年后,顾思还是在书院里认真地学习,每天都回家,抓紧了顾五哥和舒表叔以及顾十七叔的功课,整个人忙得很。
新学政已经上任,但人远在长安,大家知道的消息不多,都在打听。
二月份的时候,顾十七叔又下场了。
经过一年多的学习,他的成绩很好,一下子进了前十,考了个第八。
顾九爷和顾九奶和顾十七婶都很高兴。
三月份,新学政的书也到了,大家争着买书研读,顾思自然也买了一套,用心看完。
看完后,就很高兴。新学政和上次的夏学政不同,甚至是个有些相反的性子,文风带点疏狂,关键是,他的书里有一些杂学相关的题。
天文地理水利物理化学什么的,竟然都有。
要知道,上一届夏学政,可是没出过几道相关的题。
这让顾思更多了些自信,科试他一定能考个一等,给安学政留个好印象。就算到时候乡试不过,还有被举荐的机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