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管怎么样,顾思还是要去见一下老师的同乡和同年。
顾思又去问了大伯,顾耕对女皇陵不感兴趣,拒绝了。
顾思想了想,想说一起去见邓知府,或许有可能有些提示,说不得对于乡试能好一些。
但是吧,乡试前会通关节,老师在书信里从来没有说过,说相信他的文章,应该是让他自己去考。
他还没经历过这边社会的毒打,没见识过科场的黑暗,没有被教做人,内心里也是想自己去考的。
要是二三次都考不上,就能看出是自己学识不够还是没用关系了。
是以他在书信里也没问过老师这方面的事,就算有心也不能书信问,以免留下把柄。
所以这次去了,也有可能白跑一趟,让伯父空双喜一次。
“要不,还是去一下?”顾思迟疑。
万一要有提醒的话,考场那么多阅卷官,谁知道你的卷子能不能落到熟人手里?多个人去就多份希望,对于顾家的未来也好。
顾耕笑了,拍了拍顾思的肩膀:“我当过乡试的外帘官,什么没见过没听过啊?我知道你的意思,你去吧。”
顾思见顾耕态度认真,也就没再坚持,回了自己房间。
等顾思一走,顾耕家的老仆,名叫多福地忍不住了,惋惜地问:“少爷,你不是说了,乡试里有很多人通关节的吗?以前咱们没人脉,现在有思少爷的关系在,说不得这次就中了。这得是多大的荣耀啊?!”
多福说到最后,整个人激动地握住了拳头。
顾耕也很为这事动心,还是咬牙摇头:“孙知府是个万全的谨慎性子,要是他帮顾思通了关节,那么极就有可能中,这是帮了顾家大忙,我们要感谢他。”
多福点头表示赞同。
顾耕继续道:“如果我一同中了,难免引人怀疑。每次发榜后,落榜生员都要闹一通,你前几次跟着我,又不是没见过。万一闹大了,牵累了孙知府怎么办?感谢别人,自然不能坑了他啊。”
道理多福是明白的,可他很不甘心:“可您上次都中了副榜,学识是够的啊,即便这次中了也正常,别人只会说你学问进步了。”
顾耕心里又动摇了一下,还是摇头:“孙知府的性子,也未必帮顾思通了关节啊。要是没通,我也还是要自己考。”
多福最后努力一把:“可你自己说的,要再遇到像上次主考官那样公正的考官不可能了,你本来能考上,别人都找人情你不找,岂不是被别人挤了下去?”
顾耕沉默了。
上科的主考官是个公正的人,至少比别的考官公正很多很多x,他的文风又和主考官的文风相符,才能中副榜。
他的文风和这科主考的文风,是完全不同的方向,自己考,怕是连副榜都中不了。
顾耕知道机不可失,失不再来。
他认真考虑过,觉得还是平稳好一点。顾家要是有一个举人也足够了,再多一个不过是锦上添花。
“那还是文采不够好,没能好到让人压不下去叫同考官必取我的地步。”顾耕以此自勉,摆了摆手,“好了,你不要说了。”
多福闭嘴不劝了。
“没了孙知府,我还是要自己考。顾思的福分就让他自己去享,我沾点光就可以了,要是太贪心,奢求过多,反倒不好。”
多福叹了一口气,又觉不对,笑着道:“少爷说的是,知足常乐,不知足常郁。本来咱们想着考一个秀才就行了,现在已经是副贡,没人敢欺负咱们顾家,比以前好太多。”
这是宽慰的话,顾耕理解这话后的用心,听了后哈哈笑了两声,心里的那点不好的情绪也没了。
第二天,顾思他们早早起来,收拾好,准备一起出发。
顾思对李优道:“五舅,我老师让我送一封信给咸阳府的知府,到时候你和我舅娘就先走吧。”
“没事,我等一下你。”李优笑着应,给顾思递了两把扇子,“光戴草帽也不行,这个休息时用。”
顾思不太出远门,没备扇子,笑着接过:“我是担心邓知府留我吃饭,你们要等的时间长。”
“没事,我咸阳府刚好有熟人,去见一见也好,在这边住一晚也好。”李优担心顾思要是遇到什么事,没人帮忙或者跑腿。
顾思听了这话,也就应了。
他们赶了两辆车,出发得早,很快就到了咸阳府。
李优要买点东西让顾思带着,顾思阻止了:“不用不用,我老师说不用送东西。”
“啊?”李优有些吃惊,觉得去见老师的同乡,怎么也不能空手去,老师也不会特意叮嘱让学生去做这失礼的事。
不过,这种事,应该也不会特意骗他。
“这乡试前的关键时期,可能是担心被人恶意攻击了吧。”顾思猜测。
“哦。”李优明白地点了点头,明白了。送贵重的东西有行贿的嫌疑,送价轻的东西也有嫌疑,人知府什么都不差,也不缺那点,不收的确更好。
他们去了府衙。
李优他们等在了外面,顾思和苏贡生一起去了门口处。
守门的见两人穿着蓝衫,知道他们身份是秀才,不敢怠慢,连忙进去传话去了。
邓知府先前和孙知府的来信里就知道他有一个学生,现在听到人上门,连忙让人请进来。
顾思和苏贡生进去以后,给邓知府行礼问好。
对方是个六十多岁的严肃老者,不过对着他们时却很亲切:“贤侄来了,前段时间刚接到你老师的信,还在想你是什么样子,果真是一表人才。”
顾思笑着谦虚了一下,和邓知府聊了起来。
聊过一阵后,熟悉起来,邓知府很喜欢顾思稳重的性子,让他不要称呼自己“公祖”,称自己为伯伯。
顾思顺势应了。
聊着聊着就说起文章的事,顾思问邓知府能不能帮自己指点一下。
邓知府自然应了。
顾思拿出自己的文章,从苏贡生手里接过他的文章,放一起,双手恭敬地递了过去:“还请公祖斧正。”说到正经处,他的称呼也严谨起来。
邓知府笑着接过来,一一看过后,并没有指出什么缺点,反是称赞:“真是后起之秀啊,你文章写得很好了,我没有什么意见。”
顾思便谦虚了一下。
邓知府看向苏贡生,想说什么,又觉得不熟,不太好开口。
苏贡生连忙起身行礼:“还请公祖直言。”
邓知府问:“你每次乡试都参加吗?”文章写得很出彩,就是这运道也太不好了,次次都不中。
苏贡生轻叹口气:“有十科未参加了。”
乡试三年一次,加上中间有恩科,十科就是二十多年。
邓知府很诧异,点头:“原来如此,我就奇怪,以你的文采,早就该中了。”
顾思就开口说了苏贡生是小三元,第一次乡试就中了副榜。
这些好的地方说完,后边的他就不便说了。
苏贡生就说起自己年少轻狂乱立誓言的事。
邓知府也觉得惋惜,要是继续考下去,总会中,前边可能是运气不好。他只说好听的话:“你能坚持誓言,可见品性高洁。”
苏贡生谦虚了两句,邓知府就说起了自己的学生时代,又谈起了西湖边的雷峰塔,叹道:“法海虽无情,却是按规则办事,人妖殊途,又怎知白娘子以后不伤人?”
顾思小时候没有看过《新白娘子传奇》的故事,可能那个时候已经不播了,但他还是慕名在网上看过这部红遍中国的电视剧。
刚开始还好,看着看着就被里边动不动就唱起来的情节劝退,快进着看完了。
站在观众的角度,就会觉得白娘子很惨。
但他不知道两江那边流传的关于白素贞的故事和后来的有多大的区别,也不知道邓知府突然提起这个故事有什么用意。
是不是表明了他不想在乡试中帮忙,不是他无情,是按规则办事,怕作弊后出了事拖累他?
不管怎么样,顾思笑着应:“公祖说得是。”
邓知府神色和蔼地笑了笑,又谈了一阵话,请两人留下吃午饭。
两人连忙告辞,邓知府也没挽留,让人送他们出去。
出了府衙,两人步行向车边走去。
苏贡生看四下近处无人,怕顾思年轻不懂,提醒他:“邓知府特意说起雷峰塔和规则这事,也不知道有没有特别的用意。”
“有没有用意,都要当没用意。”顾思回应。
顾思听孙守说过,江南乡试作弊成风。
常见的手法,是和同考官约定特定的字、词、虚数、语法等,写在文章开头,这样考官看见后,就会取你中,这时誊录就没有用了。
顾思当时奇怪:“那么多考官,要是遇不到卷子呢?还有别的法子?”
孙守笑道:“怎么会遇不到?乡试完后,卷子都是抽签来分的,的确分到哪一个房官的手里都有可能,分到哪个房官手里就要盖哪个房官代表的戳,但盖章这种小事哪个房官会亲自去做?都是书吏在做。”
一省乡试,朝廷会派一个主考,同时还会派一个副主考,其他考官都是巡抚或总督在本省选拔的,这些人统称为同考官,又因每人都有自己阅卷的房间,又称房考官,简称房考、房官。
“所以会买通书吏?”顾思疑惑地问。
孙守点头:“先想办法把考生的名单号送到书吏手里,等分完卷子,考官们吃饭之时,书吏就把卷调换过来。”
顾思当时听得瞠目结舌,乡试中的考官那么多,要去别的房里找卷子,和别房的书吏认识的可能性很小,除非大家都有默认的规则,你方便我,我方便你。
风气坏到如此地步,顾思感叹:“都说寒门难出贵子,普通百姓更是艰难。”教育资源跟不上是一个方面,人际关系跟不上也是另一个方面。
这种情况,你只能出类拔萃,才能被选中。
还有找枪手、冒籍等,甚至会出现看别人卷子答得好,把卷首裁下来,把两人卷首互换这种操作。
当然,这种一查一个准,三十多年前就出过这种事,有大才子自信能中,发榜后却发现解元的卷子就是自己的,自己没中,后来告到乡试监临处,作弊的人不是处斩就是绞立决。
科举里,一旦作弊,没查到还好,要是查到,处罚极为严重。
不管邓知府提雷峰塔规则和法海是不是一种隐晦的提示,他们都要当作不知道,以免出事。
苏贡生听了这话,更加不懂顾思到底是听懂了还是没听懂,或者是听懂了装不懂。
他叹了口气,知道顾思想要自己考。年轻气盛,总见不得太多社会的黑暗,要撞了南墙才会回头。
所幸顾思有一个好老师,本省的请托也不像两江那边严重,乡试相对容易点。即使这次不过,下次再考就是,倒是不用太担心。
见两人回来,李优松了一口气。
他一直在做生意,对于官府向来有些畏惧,怕顾思一个不好出了什么事x,哪怕知道这担忧是多余的也担心。
下午到了奉天县,离天黑还早,顾思他们就先去了乾陵。
这里如今不像后世那样,修了很宽的路,而是一条小道,道旁都是杂草。
好在北方各种大小的毒虫少,不用担心被虫叮了。
不过李优还是拿出来几条布条,和两副手套:“还是把袖口裤口扎起来吧,以免被虫叮了。虽说北方一般见不到毒虫,还是小心点好,马上就要乡试了。”
顾思接过来笑:“还是舅舅想得细心。”
他和苏贡生都接过来系住衣服,戴上手套。
顾思的表弟也要,李忧就给了他两条布条。
一伙人走到女皇陵前的石像那里,顾思发现那些石像现在也是没头的,有些失望:“原本还想画下来,看这些无头人都是什么样子呢。”这样也能留个资料给后世。
又去看了无字碑,苏贡生看着前边的小山坡问:“还上去吗?”
顾思一看,再向上,连小道都被杂草遮住,可见上去的人很少,不像后世,交通方便,全国各地的人都能来,有路可走。
他摇了摇头:“不了,等上去天都黑了,不安全。”
一伙人到了县城里吃饭时,找店伙计一打听石像,伙计笑道:“听说明朝时就没了,好像是那时地震震没的。”
“不是战乱时毁掉的?”顾思追问。
伙计想了一下,摇头:“这倒是没有听说过,往常里也有人来打听,我以前还问过村里的老人。”
等伙计走了后,苏贡生叮嘱:“以后说话要谨慎一点,免得被人抓到把柄。”
“抓到什么把柄?”顾思的表弟问。
顾思笑了,对着苏贡生点头,却没说什么。要是不是战乱毁的,那自然是本朝损的,传出去也能让人编造他“对朝廷不满”。
李优呵斥儿子:“小孩子插什么嘴!”
吃完晚饭,一伙人回了车家。
车家父母见来了两个读书人,态度恭敬极了,忙着张罗东西,吃用都是家里最好的。
第二天,顾思就回了长安,李优不放心,跟着回去了,车氏与儿子继续留在车家。
苏贡生活这么多年,也是有些关系的,还带着顾思去见了附近一县的知县,送过文章让对方指点。
除此之外,主要就是参加一些文人举办的活动。
本来顾思去,是带着大家交流一些学习方法的目的,结果去了后才发现,交流学习方法也有,大多人都是带着玩和交际的目的,就不去了。
顾大伯知道他的想法后就笑了:“学问扎实的,不急在这一时,学问不扎实的,急一时也没用,交际反倒重要了。”
“要是熟识的人中了,反倒是一个关系了?”顾思反问。
顾耕笑着点头。
顾思也去长安的一些大小景点看过,反正来都来了。
有一次,他去青龙寺逛,顺道烧个香。
烧香这个事,每次乡试前,会有大批学子及其家人去求个安慰,连带着街上算命的摊子,也是考生光顾的主要对象。
磕完头出来时,旁边有人求签,他过去围观了一下。
只见里边正有一个人摇出了一只签,看过后,脸上神色突然狂喜,拿着签哈哈大笑:“上上签,哈哈,今科必中,今科必中啊!不会出意外,再也不会出意外了!”
顾思觉得这声音有些不对,仔细观察这人,才发现这人神情有些癫狂,头发微乱,衣袖上有点脏污,鞋子有一只没勾起来,拖在脚上。
旁边有人窃窃私语:“这是疯了吧?”
“我知道他,本来乡试时是过了的,结果礼部磨堪时,发现了问题,被夺了举人身份,受不了才疯了。”
顾思听这人有着长安的口音,就知道他是本地人。
乡试后,墨卷会送到京城,有礼部的磨勘kn官和磨勘大臣验看试卷内容和笔迹,以防有的考生走关系获得功名,名不副实;或者有代考的;或者文章中没有避讳该避讳的。
前者文章好坏没有个明确的标准,朝堂关系又复杂,礼部也就没人给考官找麻烦,这方面一般不会出错。
除非文章真的差得看不过眼,放过去就是自己失职;或者是政敌故意挑错等情况。
代考的这种,要么关系硬打点好了不会出现笔迹不一的情况,要么提前被发现处理了,而且一般人也没这么蠢,犯这种错。
避讳这种基本在阅卷时就被找出来了。
总之,一般不会出现这种被夺了举人身份的事。
显然,面前的人是少数情况。
庙里的考生很多,有人用本地口味的官话叹:“科举害人哦!”
也有人用鼻音浓重的陕北口音接话:“我们那边也有考疯了的,就是没这般严重。平时是好的,受了刺激才会出问题。”
“师父,赵大又来了!”一个小沙弥看到这边的动静,忙跑去叫人了。
一会儿,来了两个束发的男子,拿绳子熟练地将这赵大手一绑,拉着走了。
有学子就感叹:“好好的一个秀才,弄成这个样子,唉!”
就有人附和:“这样看来,当个秀才也挺好的,不要太过强求。”
“就是就是。”一众的应和声。
顾思不禁莞尔,看起来大家都像是想通了的样子,但是考试的时候,却是一个比一个拼命。
笑完,顾思在心里叹了口气。
以前刚学习的时候,看到了科举的好处,可当学的越多,听到的越多,见识到的越多,就会发现一些科举里的黑暗面。
本朝开国时科举极严,现在松了一点,想来以后会更松,所以最后被人评价不好,也是有原因的。
很快,就到了七月底,录遗试开始了。
这与顾思这些过了的生员没关系,但没过的生员就很紧张了。
录遗试过后,乡试就快要到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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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磨勘kn:1唐宋官员考绩升迁的制度;2对乡会试卷派翰林院儒臣等复核;3查核;4反复琢磨,钻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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