乡试的监临官一般是巡抚任职,只有巡抚有事或者特殊情况下由总督担任乡试监临官。
躧场就是监临官举行入场仪式和入考场巡查。
顾耕本想说没什么好看的,想着顾思第一次见,多激励他一下,也跟着起身。
顾思想着去抢宴的李优一会儿可能来找他,迟疑了一下,也跟着起身了。
就算老师知道五舅去抢宴,可老师又不稀罕那宴上的吃食餐具,也不信这个,自然不会等了。五舅出来找不到了人,候着或者找过去呗!
读书人的社会地位体现在方方面面,老师已经形成了普通人围着读书人转的思想,五舅也有把读书人放在首位的念头,找不到人也不会生气。
三人结了账,出了店,刚好看到了闻讯回来的车氏,顾思就打了一声招呼说:“我们去贡院看大人躧场了。”
他说顺嘴了,说完,才想到车氏可能不理解,就解释:“躧场就是祭祀和巡视考场。”
车氏见顾思态度亲切,没有半分不耐和看不起,为这贴心的解释笑容更大了,连连点头,看着他们向西去。
这一会儿工夫,巡抚衙门大堂桌子上的东西就被抢得干干净净,一个不剩。
抢到的人兴奋的向外冲,没抢到的问抢到的人买,大半人很快出了大堂,李优也快速的出了大堂。
两人怕被人抢,快速地从东角门冲了出去。
门外,刚好遇到了车氏。
车氏看到父子俩的样子,惊喜地笑出来:“我还担心你们抢不到呢!”
“也不看我是谁,浑身都是力气呢!”李优有些得意。
“娘,你看到我哥他们了吗?”舒进问。
“他们刚去贡院,看大人……”车氏不太理解“躧场”,干脆把顾思后边的解释拿来说了,“巡视考场了。”
“那快点,我们还能追上。”李优应着,看现在这边街上都是人,车已经行不过去,只能走着去了,当先向西边追去。
一般贡院,都建在一个城市的东方或者东南方,取的是一个好的寓意,但是长安的贡院,却在城市的西方偏南处。
顾思也正在奇怪这个事情,问:“贡院怎么在西南方,是原本就在东南方,后来因为城市的变迁才从东南方变为了西南方了吗?”
顾耕想了想,道:“长安城墙建于明朝,到现在有五百年左右的历史了,贡院一直在这里,城墙都没变过,应当不是这个原因。”
“你怎知不是?”苏贡生反问,“那明之前呢?两宋和元的城墙,你能确定他还是现在城墙的位置?那要是以前城市整体偏西,贡院不就是在东南了?”
顾耕一想也的确这个样子,一面汗颜一面感慨,难怪顾思和苏贡生都读书好,是有理由的。
顾思为顾耕挽留颜面,快速思考着:“嗯,可能有历史原因在吧。科举起于隋发展于唐,当时的长安是京都,而城市一般都是东贵西富,南贫北贱,要想……会试,东南方可能没有那么大的位置,那就只能放到西南方了。历朝下来,东南那边一直找不到这么大的地方,就一直这样了。”
这话一出,顾耕和苏贡生都觉得有理,点着头应下来。
旁边有穿着蓝衫服的高个秀才,一听这话主动搭话:“你这话说得妙,我以前也奇怪过,却从来没有想过这方面的原因。”
与这高个秀才同行的一个肤色发黑的秀才不支持,疑惑道:“可也不能确定明朝以前的贡院就在西南啊,要是明以后才建在西南呢?”
顾思听这两人口音有些奇怪,不像是陕北和关中的人,更不像是陕南的,猜着是西边省的,点头:“无论什么原因,存在即合理。两位兄长是西边来的?”
正在这个时候,李优追了过来,高兴地把兜子打开,递到顾思面前,笑道:“看,我抢到了!”
顾思笑着接过兜,递到了苏贡生面前。
李优怕苏贡生嫌弃,立刻道:“这枣我们过来时拿干净的湿布擦过了,干净着呢。”
苏贡生已经笑着抓了一把,对顾思道:“沾你光了。”
顾耕也跟着抓了一把。
顾思这才抓了一把,尝了一颗,笑道:“很甜。”
“甜就好,甜就好!”李优付出力气得到的成果能被肯定,笑得极满足。
刚才来的旁边的两个秀才望着顾思心里的袋子,很想要,又不好意思说。
高个子的秀才就问:“这是刚才上马宴里的吃食吗?”
顾思本想摸两颗出来给两人,反正两颗也不是什么事,手都伸进去了,看到李优脸上笑少了,就摸出来给自己嘴边递:“是。”
“哥,哥,我还抢了糕点!”舒进在这个时候出声,举着自己手里快捏扁了的糕点给顾思。
“你以后也要下场,你吃吧,吃了沾好运,以后考个秀才出来。”顾思没接。
舒进看顾思为自己着想,很高兴。正要说话,旁边那两个秀才告辞了。
“有缘再见。”顾思点头道别。
舒进见这两秀才一走,特别高兴,不住推销自己抢的糕点:“我来时洗了手的,也没碰别的东西,这糕点干净着呢。”
顾思捏了一小块尝了,笑道:“剩下的给你吃吧。”
李优急道:“还是你吃吧,他又不考秀才。”说完,想起顾思是个通透的,怕他误会,又解释,“刚才我是怕你把福气分了外人,才不愿意你把枣分别人,万一别人考中你没考中,到时候你岂不是后悔?”
苏贡生笑着打趣:“哦!那我俩可不敢考中了!”
李优连说不敢:“这都一样,都一样,大家都是自己人,谁都一样。”
顾耕笑道:“好了,让他吃吧,我们也不差这点福气。”
李优这才高兴地同意了,舒进高兴地大口吃了起来,还掐了一点皮和馅给车氏尝味道。
一行人边聊边走。
贡院离巡抚衙门不远不近,说远也就三四里路,说近的话,要走半个小时左右才能到。
聊着天,很快到了贡院前。
顾思一伙人穿着蓝衫,外边围x观的百姓见了都让路,不过前边也有很多穿蓝衫的秀才,挤了挤才到了前边。
前边主考和监临官和众考官已经下了轿。
音乐已经停了,各轿夫正在把轿子抬往两边。
辕门外此时已经摆好了供桌香炉,有差役正在往供案上放供品。
放完后,主考和监临来了的消息已经传到了贡院里,考场里的明远楼内,差役正准备点炮。
辕门外,司礼提着一个锣,敲了一下,扬声唱道:“鸣——炮——!”
明远楼里的人听不见司礼人的唱声,但能听到锣声,立刻就点了炮。
“砰!”炮声响起,巨大的声响在几里外都能听见,各处的百姓纷纷聊了起来。
辕门外的考生和百姓也激动,现场众人情绪高了起来。
接着,又是“砰”的一声从贡院里传出来。
再一声炮响后,司礼又敲了一下锣,唱道:“奏——乐——!”
乐曲从明远楼那边传来,外边围观的顾思几人和其他考生百姓也能听到。
司礼再敲锣,唱道:“献——牺——牲——!”
这时,两个精壮差役抬着一个干净的案板到了供桌前,案板上放着一整头猪。
监临官上前,象征性地将手搭在案板下,将供品抬到了供桌上。
差役退下,监临官上了香,行了礼,请主考官副考官和同考官们入场。
顾思他们看到考官等人一起进了辕门,停在了仪门前。
考官入场也要检查携带的东西,只是检查得没有考生那样严而已。
看完热闹,有些百姓已经散开了。
舒进看着供桌上的供品,惋惜道:“可惜这供品不能抢,不然想抢一条猪腿回来了。”
李优用力在舒进背上拍了一下:“美的你!主考用的餐,和祭祀用的东西能一样吗!”
舒进不好意思地吐了吐舌头。
他和顾思熟了,知道顾思性子好,问出心中的疑惑:“哥,不是供的猪吗?怎么叫‘牺牲’?”
顾思失笑:“牺的意思,就是祭祀用的纯色的牲畜。牲是指祭祀用的猪牛羊。除了猪,纯色牛羊也可以称为牺牲。”
他以前也不懂,还以为牺牲是为正义奉献生命,学得多了才知道那不过是后来衍生出来的意思。
牺牲只在重大的祭祀场合用,可能有“为大事献命”之意,就成了后来人理解的牺牲之意了。
只看牛字边,就知道这词本意就指的是兽类动物。
舒进恍然大悟地“哦”了一声。
苏贡生这时道:“走吧。”
舒进还有些不舍,下意识地反问:“啊?”
说完才反应过来,忙捂住了嘴。
苏贡生笑了:“躧场也只能看外边,现在我们也进不去贡院,看不了监临官巡视考场啊。”
就算能看,也没什么意思。
苏贡生叫顾思过来,是让他提前熟悉一下场景,免得到时候入场时慌乱。
“这小子就是爱大惊小怪,您见笑了。”李优笑着回应。
苏贡生也不可能因这点小事就不高兴,摆摆手,大家一起回去了。
下午顾耕来问:“咱们要不要去看一下府学的教官,看能不能帮上什么忙?”
顾思不觉得教官需要他们,府学的教官两三年来一次长安,对这里比他们熟多了。
不过左右无事,就应了:“好吧。”
两人一起去了汉中府的会馆,结果没见到教官,就又回来了。
八月初七,顾思没干什么,就试了一下用新炉子做饭,早早睡了。
第二天,八月初八。
子正(深夜12点)一到,贡院里开始点炮。
“砰”的一声,炮声响起,在寂静的夜色中,声波从贡院向四面八方传去,传得很远。
有的新考生激动得很,现在还没睡,听到炮声立刻睡下了,想眯一会儿。
半个时辰后,丑时(凌晨1点)到了,第二次炮声响起:“砰!砰!
又过半个时辰,丑正(凌晨2点)了,第三道炮声响起:“砰!砰!砰!”
这时,贡院门开了。
住得离贡院近的考生听到连响三声炮后,陆续起身,有些考生干脆就没睡着,等着入场。
住得远的考生也能隐约听到炮声,就算没注意到的,也注意着时辰。
顾思隐约听到了炮声,他睡得差不多,这时就起了床,收拾自己,准备入考场。
寅初(凌晨3点)点名,还不知道什么时候轮到他入场呢,不过在前边的可能大。
收拾好自己,顾思将准备的东西一一检查一遍,卷票笔墨砚都是重要的,还有吃食和小炉子等餐具,收拾完,去叫大伯。
顾耕也收拾得差不多了。
再去敲苏贡生的门。
门立刻打开,一张发愁的脸看到顾思,立刻笑了起来:“顾相公收拾好啦?您快去唤我家先生吧,叫了他两回了,也不起。”
“啊?还没起?”顾思诧异,他收拾东西,舅娘好像在厨房里,声响也不小,怎么没听见?
顾思去叫人,苏贡生听是顾思,才揉着眼睛从炕上坐起来了,还嘟囔着:“起这么早干什么?点一天名呢,去晚了也没什么,你也不可能是第一起啊。”
顾思还是第一次见苏贡生这副样子,无语了:“那万一是第一起呢?而且就算不是,那县学和府学的教官寅时前也要点名啊。”
苏贡生打了个长长的哈欠,无奈道:“我就知道,你们这第一次入场的,激动得都睡不着。昨日就该让你先走别喊我。”
顾思:“……”你也没考多少次试啊,怎么就成了科场老油条?
“反正也醒了,也不好睡着了,不如起吧。”
苏贡生望着顾思:“我其实继续睡还能睡得着。”
顾思定定地回望,不说话,苏贡生只好穿起了衣服来:“你们先走,我随后就来。”
顾思想了想,他们三人东西多,一个车坐不上,就应下了:“行,你别太晚了。”
出了门,车氏已做好了饭,问他:“吃不吃?”
顾思摇头:“没胃口,天亮后到考场外吃吧。”
车氏点头:“那行,要是入场晚,让你舅给你们送饭。”
顾耕也不吃,两人提着考篮往门外走,舒进也跟上来:“哥我送你!”
顾思惊讶:“你还真能这么早起来呀?”
车氏在旁笑道:“他呀,念书不行,凑热闹第一名。昨儿个高兴的子时初才睡。”
听起来送人入考场是个累活儿,但送秀才入考场,能让舒进长见识,回去给同窗炫耀。在普通百姓眼里,也是件美事。
顾思笑着说:“怎么就念书不行了,我觉得他学得很好啊,对孩子不要吝啬夸奖。”
车氏怔了一下,还是点头应着,跟上去道:“你说的是,其实你弟也不差,我就是……怕他骄傲。”
舒进听到车氏说自己“也不差”,高兴得眼睛亮晶晶的,走路都跳了起来。
“一味否定也不好。”顾思回应。
车氏连忙点头:“我记下了。”
出了门,李优早把车套好了,把手里的灯挂到车前,请两人上去。
顾思三人坐到车上,李优解了缰绳,看车氏关了门,这才驾车去往贡院。
天还黑着,车前挂着灯。李优怕天黑走路和别的人别的车撞了,特意买了铃在车上挂着。
一路上叮叮当当地清脆声音,在夜色里传开,提醒别的考生注意不要撞到车。
李优的宅子离贡院不远不近,有两里多路,坐车一刻钟就到了。
路上刚开始时还很安静,没一会儿,走一阵,就能看到一些宅子里亮了灯。
离考场越近,亮灯的宅子也越多,是这租住在长安城的考生们都起床赶往考场了。
到了考场那条路上时,马车轿子多了起来,更多的是挑着担子或拿着大包小包走路的考生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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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躧xǐ:1舞鞋;2草鞋;3古同“屣”;4踩,踏;5漫步,徐行貌;5追踪。躧场的躧应该是第4第5种意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