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思站在龙门前,才看了看刚才领到的号牌。
一看之后,松了口气,有些庆幸:“成字第十六。”
这个位置,不是最边,也不是最末尾,位置很好。
一般头边的号,因着边上有水缸,有考生来去打水,不那么安静,多少会有一点影响。
尾边的号房,因着最尾边有茅房,味道极为难闻,比头号还不如。
看了号牌,顾思轻松地挑着担子进了考场,看到甬道左边一排是陶字排,右边一排是唐字排。
这两字算是千字文里前边的位置,不过并不是每一个考生一个千字文里的字号,而是一排一个字,一排里分几十近百个。
他再向前走,陶字那一排号舍北边是有字排,唐字排号舍北边是虞字排。
顾思这时手正占着,而考试册子上的号舍太多,找起来太麻烦还不如自己算位置。
他按着成字在千字文里的位置,算出他应该在很北边,就直接向着北走去。
边走他还偶尔看一看旁边的号舍排序,以防自己弄错。
顾思的号舍算是好找的,过了龙门的甬道直向前走就找到了,有些人,还得拐向东边找。
不过,他走到成字号那条号舍旁时,也都是十几分钟后了。
成字号在东边号舍,刚好是第十二排。
站在成字号号巷门口,打量了一下,号巷很长,中间虽然挂着几盏灯笼,还是光线暗,一眼看不到头。
听说一排有九十个号舍呢。
顾思挑着担子进去,走了几十步,看着号舍数,数到了第十二个时,借着月光和一点灯光,站着看自己的号舍。
号舍没门,也就一米多宽一点,一米多深,两个号舍中间隔着的墙壁,下边四十多公分比较厚,上边在七八十公分处有一突起的砖块。
站在正面看,不算号舍屋顶和地面,中间的墙看起来像一个厚底瘦长的“土”字。
到时候,把一块板子架在两个“土”字上边那一横上当桌子,一块板子架土字下边那一横上当凳子,睡觉时拼到一起就行了。
这一看,顾思发现他的号舍光秃秃的,不见板子。
他放下担子,前后看了一下,见两张板子都在十五号号舍那里,就拿了两张过来。
然后,点灯,找出抹布和盆子和水来,去打水擦洗板子。
乡试三年一考,号舍又没有门,早都被灰给落满了。
虽然说考之前会雇人清理,什么鸟窝鼠窝蛇窝杂草土块动物粪便的都会清理,但至少几千个号舍,也只是打理个大概,根本不会给你把板子都擦干净。
板子上可能虫爬鸟尿,脏得很。
顾思打了水,戴了口罩,把板子一张架高一张架低,踩着上去先拿扫帚把屋顶的蛛网、墙壁上的浮尘扫下来。
当然,对着门那边墙壁上的凹进去,放置物品的小壁龛kēn也要好好扫一遍。
地面之前被人扫过,不怎么脏,也就扫出一点点尘土。
也没地方倒,倒在号巷里,会被考生踩的尘土满空中飞,干脆就堆在了墙角,泼点水上去。
接着,就将板子洗了三遍,擦干,又用胰子将手洗了两遍,这才开始收拾担子里的东西。
收拾好了东西,顾思很累了,探头向着号巷左右看了看,左边号巷远处有动静,应该是这排号舍里有考生到了。
顾思也没去逛,找出门帘挂上。
然后,毯子给板子上一铺,棉花给耳朵里一塞,人一躺,伞状的细纱网罩往头上一盖,睡觉。
现在天气正热,身上不用盖东西,睡着正凉爽。
没有蚊子叮咬,美得很,一觉睡到了黎明。
他是被一句骂声吵醒的:“我日他娘的,哪个不要脸的拉在了我号舍里!”
好像是隔壁十三号旁边的十四号号舍的人,隐约地有声音传来,顾思没管,继续睡。
号巷尽头有厕所呢,考生也不可能做这种事,可能是野猫或者小型野生动物拉的,或者也有可能是来打扫的叫花子贫民不知道有厕所,就地解决的。
朦朦胧胧地睡着,好一会儿才睡实了。
等再起来,天已经大亮,贡院里隐隐有些声音,不像刚入场时那样寂静。
顾思拿出耳朵里的棉花,四周谈话声、走路声、远处打水声、打扫卫生的声音等,全都传了进来。
伸个懒腰,起床打水洗脸。
然后,烧火做饭。
煮了一点粥,把车氏做好的带来的凉菜拿出来,一顿饭就好了。
旁边十一号号舍的是个满脸胡子的中年人,看到顾思吃完饭,凑过去问:“小子,哪里的?”
“汉中西乡县的。”
“咦,汉中好地方啊,我是凤翔的,你定亲了没?”
顾思:“……”怎么一来就问这?别的没得问了?
他摇了摇头,直接拒绝:“我老师说是给我找呢。”
这话也是真话。
他要定亲的事,给老师信上说过,没定成自然也就告诉了对方。
干脆的,顾思就把自己的条件说了,表明自己宁缺毋滥,托对方给自己留意合适的。
孙知府信还没回,但肯定会注意着。
“真的假的?”胡子兄不相信地问,又自说自话,“你这年纪,哪怕是没考个好名次,只要榜上有名,肯定也是会被考官们追着做亲家的,不会是等这美事吧?”
顾思没说话,这胡子兄是个多话的,摇头:“我给你说啊,这也是年纪轻轻就考中了秀才,但这贡院都进了六七回了,连个副榜都没x中过。这人生还长着呢,我家条件也挺好的。”
顾思洗着碗,有些无奈:“我才十四,早点成亲的话,离成亲至少还有个三五年呢,更何况我不想早婚。”
胡子兄愣了一下,挠挠下巴,又打量顾思一眼:“我看你个子高,还以为你十七八呢,原来你不是长得脸嫩,而是真的嫩啊。”
顾思不知道要怎么回应这话,擦干了碗放回去。
胡子兄跟着他问:“那你是第一次来乡试吗?”
顾思点头:“是第一次。”
“呀,第一次,这个年龄,那说不得真能捞个房考当岳家。你几岁中的秀才?”
房考一般都是知府知县这些官员,就算没中,要是房考看中了才华,选作了女婿孙婿,一番走动下,没两次也会中了。
顾思不想回答这个问题,反问回去:“你几岁?”
他继续引导话题:“你这以前遇到的考题,都是什么样的啊?”
两人聊了一阵,又有新的考生进来,顾思故意过去围观,胡子兄跟过去,一会儿就跟对方聊了起来。
顾思很干脆地回了自己号舍,门帘一挂,休息。
这时候,不禁感叹,幸好带了门帘过来。
闲着无事,顾思就算起了家里的账来,思考着乡试过后,在长安转一转,看有没有什么营生适合家里。
很快到了中午,做了饭吃,午睡。
没事干,就睡的时间长。
睡醒了忍不住想,现在后边在印考题,也不知道主考出的题是什么样的。
基本上入了场的考生都这样想,也在这样议论。
进场的考生越来越多,考场到了傍晚喧闹得很。
等顾思做晚饭的时候,整条巷子里的烟火缭绕,人声鼎沸。
要不是已经了解过贡院里的情况,这景象,真是顾思想都想不到的。
顾思吃完饭,十一号的胡子兄又凑了过来:“你左边十六号的怎么还没有来啊?不会出了什么意外,不来了吧?”
“不知道。”一天下来,顾思实在是觉得这位胡子兄的话太多了。
胡子兄又自说自话:“乡试呢,除非突然有孝在身或者重病,不然爬也爬过来了。”
“或许有什么其他原因吧。”
“能有什么原因啊?”
正说着,一个背了一个包袱,提了一个考篮的考生,轻简的过来了。
院试要穿官衣官帽,但乡试嘛,带的东西多,天气又热,反倒是不讲究。
只有讲究的人会穿蓝衫。
这人一身蓝色绸衣,却不是秀才服的样式,看着就出身不凡,与一众穿短打的考生很不同。
顾思看到来人一怔,竟然是个他认识的。
胡子兄已经凑上去了,刚好挡住了中间的去路:“你怎么拿这么一点东西?吃的呢,不会要吃考场里的东西吧?”
说到这里,就要提一提,其实起先乡试时,考场是免费提供吃食的。
不过,吃的东西又少又难吃,想要吃好点,就要自掏腰包买。
而买的东西,也就比免费的好了一点,能入口而已,还死贵死贵。
考生们要在考场里待两三天,慢慢也就自己带吃食了。
到了现在,乡试免费的吃食已经不做多少,就是个样子而已。
十六号的考生没应,一个穿着号军衣服的人拿着盆和抹布扫帚等东西,从两人旁边过去了。
胡子兄又继续道:“你应该知道免费的又少又不安全,不会找号军买吧?那贵死了,又难吃。”
这个时候,刚才那个拿着盆的号军已经到了十六号号舍,快速打扫起了十六号舍的卫生来。
胡子兄惊讶极了,看着十六号兄,吃惊地问:“不会吧,你还能把仆人带进考场里。”
十六号兄翻了个白眼,不耐烦道:“号军是做什么的?”
胡子兄怔了一下,应:“供人使唤,顺便监考啊。”
“那你还知道是供人使唤的?”十六号兄反问。
“呃……”胡子兄被问得怔了一下,也会看脸色,见对方不耐烦,也不再搭话了。
那边正打扫的号军抬起黝黑的脸,对着胡子兄笑了一下:“我就是住在十号和十一号号房中间空号房里的号军,刚才遇到了这位少爷,管的是成字号前二十名考生。我们除了帮你们买饭做饭,其实也做别的事。”
这其实很正常,不过一般人向号军买饭,或者是拿着自己的食材让号军拿去做,都是自己不会才这样。
打扫个卫生,不管打扫的好坏,都可以自己做,胡子兄也是家境富裕之人,贡院来了好几次,还是第一次看到有人连卫生都要叫号军打扫的。
他看十六号兄脾气不好,也不再热脸贴上去,转身回自己号舍去。
十六号兄瞪了围观的顾思一眼,训斥道:“看什么看,回你号座去!”
这态度,颇有些跋扈的味道,没怎么把这些考生放在眼里。
顾思笑了笑,并没说什么。
十六号兄说完,回了头正待向自己号舍走去,突然又转回了头,盯着顾思打量一番,指着他疑惑道:“你……”
“你”了一会儿,也没想到顾思到底是哪个,干脆地问:“你是哪个?我肯定在哪里见过你。”
顾思笑了:“汉中府西乡县顾思。”
“哦!”林骥一跺脚,终于想起来了,惊讶道,“你是顺天府知府的弟子!你长这么快!”
上次乡试后,许轻中了举,林骥一群官宦子弟过来索要好处,被顾思挡了回去,他们回去后问了家长,知道顾思没骗他们,真是顺天府知府的弟子,才对他印象深。
那时顾思个子低,这几年正在发育,长得快,都快一米八了,林骥才没有一下想起来。
要是放了别人,见过快三年的人,他早就忘到脑后去了。
顾思点头:“林兄别来无恙。”
“叫什么林兄啊,多见外,叫良尾就行。”林骥亲切道。
他看顾思板子干净,把自己的东西提过来放着,一屁股坐他旁边:“你这三年都没被那个举人克吧?”
顾思忽悠林骥一伙人,让他们对许轻印象深刻,生活里真没见过比许轻还倒霉的人了。
“没有。”顾思摇头,“那是迷信,许轻不克人。”
林骥脸色一变:“你骗我?”
不过他一想,顾思看着是个有脑子的啊,就算真骗了,也不会把真相说出来。难道有什么别的原因?
“真的没克?”难道是克了不想说?
“那,快要下定的女子反悔了,算不算?”顾思反问。
林骥恍然,那还是克了啊!
他把这话一回味,反应过来,吃惊道:“你未婚妻跟人跑了?”
说完一脸同情,很快又压着一丝兴奋八卦起来:“跟谁跑了?”
顾思扫他一眼:“没下定,怎么能算未婚妻?各人都有选择,你别坏人家名声。”
林骥一脸看冤大头的神情,觉得这事真不好再揭人伤疤,就笑道:“坏的不去,好的不来,像你这样英俊的才子,还怕找不到好妻子?不行我给你介绍好的。”
顾思提退婚这事,只是不想林骥回过味来觉得被骗,在考场找他麻烦,才要让自己以前说的话可信一点。
他把话题引到旁边去:“你前年考上秀才了?”
林骥把手一挥:“什么呀,这陕省学政没眼光!”
那就是没考上了。
顾思便问:“那你就是,荫监生了?”
国子监的学生,有好几类。
普通的都是从增生附生中选,叫作优监生。因为贡生都算是国子监的学生,所以贡生不算在内。
常见的是花钱买的例监生。
家里有二三四品官员的,可以有一个名额去国子监读书。因为京官贵武官不值钱,京官四品就可以,武官要二品才行。这种叫荫监生。
少数的,有皇帝特赐的恩监生,以及死了大官长辈的难荫监生。
林骥点头:“考不过,那还能咋整?”
顾思疑惑:“你不是陕省人啊,怎么在这里考试?”
现代有高考移民,古代也有科举移民。
但林骥应该不是走后门吧?这种要是查出来,可是大事,还不如放他老家去考。
“你是一点都不爱玩啊?连客籍都没听说过?”林骥当年走时可是打听过顾思,知道他学习认真。
顾思眨了眨眼:“可能听过吧?我只记得商籍灶籍和八大贵族子弟都有特定学额。”
“那你现在见过了。”林骥笑。
两人聊了一阵,那边号兵把卫生打扫好,林骥就回去睡觉了。
天黑以后,旁边十三号的考生终于来了,是个花白头发的中老年人。
有人向他打听外边还有多少考生,这考生应:“快了快了。”
顾思准备睡觉。
他身高腿长,蜷缩着有些不舒服,好一会儿才睡着。
刚睡着一会儿,隐约中听到“砰”的一声炮声响起。
炮声响起x,是说考生入场完毕,贡院要关门上锁了。
上锁以后,任何人不得进出考场了。
顾思没管,接着继续睡,一会儿就睡踏实了。
睡到大半夜,听到隐约的声音,这才醒过来。
顾思揉了揉眼睛坐起来,借着一点月光和环境光起身,撩开简易门帘一看。
只见舍道里一人打着灯笼正从他号舍前经过,边走边喊:“起来了起来了,接卷了接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