报子有些诧异,反应过来这是一家里有两个考子,迅速道:“顾老爷名讳思。”
惊喜从胸腔瞬间冲向了全身,顾思激动地瞪大眼,不敢置信:“你说真的?真是我中了?”
李优他们已经跟着来了,听了后都紧张地望着报子。
尤其是顾耕,更是紧张,李优更是紧张地握紧了拳头。
“您是十四岁吗?是的话,那肯定是您没错了!”报子笑着问。今科解元年仅十四岁这一件事,已经快速地快开了。
“真的是我?”顾思喃喃问,经过刚才,他已经对自己中举不抱希望,没想到竟然来了这么大的一个惊喜,竟然中了,还是解元!
“哦~!!”顾思握紧拳头跳起来一挥,转过身就对苏贡生道,“老师我中了,我也中了!你好厉害啊,教了两个解元出来~!”
虽然没有对苏贡生正式拜师,不过在顾思的心里,他也是自己的半个老师了。
苏贡生激动地直点头,笑容满面。
顾思又侧过头去拉着李优的手道:“舅舅我中了!我中举了!你以后想将生意做大就更安心了!”
李优已经开了店,挺赚钱的,有舒家三外公的关系在,也没什么地痞上去收保护费什么的。
但他生意慢慢做大,衙门里送点钱也可以免去一些麻烦。可要是做得再大一些就要引人眼红,要分出去的钱多,就有点麻烦。
这主要是李优谨言慎行,并没有搬出孙知府,怕给顾思惹麻烦,要是实在不行搬出来了,也能解决问题。
“嗯,对!你果然是文曲星下凡,有你当外甥真是我的幸运!”李优不住点头,激动地说出内心的话。
顾思一转头,看到顾耕,本想对他说顾家以后有他当靠山了,一想到老师和他都中了,只有大伯没中,怕他伤感,话到嘴边又卡住了。
顾耕刚才跟过来听人说“顾老爷”时,心跳就到了嗓子眼里,而后知道顾思中了自己没中,真的非常非常失望。
不过顾思中了,他也很为顾家高兴,伸出了双手。
顾思立刻抱上去,激动道:“大伯我中了,咱们顾家有底气了!”靠山再好,也不如自己实力强。
也是顾家运气好,有了秀才,周边乡里村民都淳朴一些,财富虽在村里是大户,却也没显眼到被官员看上眼,加上族人低调不惹事,这些年来才能安稳地度过。
没了靠山,就会像原本书里的结局一样,没背景没底气,被人随便一算计,就会家破人亡。
顾耕用力地拍了拍顾思的肩膀,眼角泛起了泪花来,哽咽着道:“好!好!真好!”
不出汉中,不入长安,不知道顾家有多渺小平凡。
若是以前,顾耕目标只是考个秀才,殷实家境,让顾家有个靠山,是小富即安的心态,后来走出汉中府,开阔眼界,见到的黑暗事多了,越加不踏实了。
顾家人也不是懒,不是不知道谋个营生,只是赔钱了划不来做营生,赚了钱实在是怕人眼红,留不住财富。
后来九弟妹进门,门子里的人才敢寻摸着做些赚钱的事,如今是真的不怕了。
说着,顾耕激动地流下了眼泪:“你曾爷要是知道,不知道有多开心!”
顾思闻言心酸,感慨地流下了眼泪:曾祖父考了一辈子,也没考上个秀才,以前最大的心愿就是家里多个秀才,后来他考上秀才,又期望他考上举人,如今他终于考上举人了,还是个解元。
曾爷要是知道他考上了解元,怕是要高兴地喝几壶酒了。
气氛很好,大家都很高兴。
先前身材壮实的报子在旁边说着吉祥喜庆的话,李优从怀里摸了十两银子出来,直接递到了顾思手里。
顾思接过,觉得有些多,李优连道:“给给给,舅舅高兴极了,你可是解元呢,我做梦都想不到你会这么棒,哈哈哈哈哈哈哈!”
一连串的笑声,表明了李优是真的开心。
顾思想着长安的这些高门衙内,都跟自己认识了,自己老师是顺天府知府,应该不会问他多要钱。
而且林骥这次也参加乡试,肯定中了,与自己是同年,他总不可能向同年强索钱财。嗯,应该吧?
反正肯定对自己不会要的过分,也不怕人知道自己舅舅有钱。
就算没了林骥,还有别的大官的衙内,这些人也不会管你是真穷还是装穷,有的是法子从你身上榨油水,就不用装穷。
于是就把钱拿给了报子,又邀请他们进家里去坐。
旁边刚给苏贡生报喜的那个瘦些的报子,边向里走边笑着说:“您看大壮,竟然不知道您的住址,我这刚回去遇到他,一问,诶!这可不是巧了,就带他来了。”
顾思又从自己怀里掏了一两银子出来谢他。
瘦报子接过,连连道谢,什么“贵手洒银收金”“少年英才前程好”“文曲星下凡”一连串的好话向外冒。
夜深了,报子报完喜,看顾家给钱干脆,也没不知足的耍赖再要,很快就回去。
李x优去弄了几大串鞭炮出来,比给苏贡生刚才放的鞭炮多多了。
他怕苏贡生心下有意见,嘴里解释着:“两串给顾思放,另四串庆双喜临门!”
苏贡生哪里在意这种小事,应声道:“是该庆,是该庆!”
连夜放了鞭炮。
夜里安静,现在很多人都睡了,鞭炮声就更响了。
四周里的左邻右舍有被吵醒的,不觉吵闹,只觉羡慕:哪家人家住的考生中举了啊?这不知道要收个多大的红包啊。
对,乡试有不成文的规定,要是有人中了举,中举的人无论住在哪里,都要给主家包个大红包,以表谢意。
多谢你家风水好,要是住别的地方,还不一定能中呢!
顾思当即就要给李优包红包。
他并不是开玩笑,而是认真的。这一是传统,二是舅舅给他掏了谢仪,他总不能白占舅舅便宜,三是他要表明态度,以免老师不掏钱吃了亏。
不给钱容易,欠了人情还却难。
一个老师一个舅舅,还是该怎么样就怎么样吧。
李优连说不要:“我这房子一下子中了两经魁,以后租出去不知道要多多少租金出来呢!”
苏贡生道:“要的要的,一定要给,我也要给!”亲兄弟明算账,亲舅甥自然也要明算账。
这别说是半路认回来的舅舅,就是从小亲到大的舅舅,也会给外甥出难题,有些忙能帮,有些会对自身不利的忙还是不要帮的好。
李优可不想要,不想让人觉得他贪这点银子,又推辞了一下。
顾思便道:“那等明日看过榜后,再给你吧。”
虽然成绩已经出来,但没看过榜,心里到底有些不踏实。
听说以前就有报子因谐音报错了的,惹的那空欢喜一场的秀才带人去把报子一家打了一顿。
这种事,报子只能退钱自认倒霉,告到县令那里去,县令也是帮着读书人的。
李优也有这个担忧,听了这话,便先点了头。
本来多少还能睡着,现在一知道结果,大家反倒都睡不着了。
于是就着夜色,在院子里闲聊。
贡院里,监临官已经把题名录制作完了。
他对下边官员道:“着人快速发往京城。”
《题名录》十份要发往礼部,一份呈给天子。
处理完这件重要的事,他拿着《乡试录》的样版看,感叹道:“难怪这顾思能中解元了。”
《题名录》上,除了记载考题考官,还有正副榜举人的姓名籍贯身份年龄名次。
在《题名录》的基础上,再加上正副考官从他们审过的试卷里选出每一道试题答卷中最好的那一份印进去,写上序言,就是《乡试录》。
乡试录里,顾思的文章直接占了四道题。
乡试一共才几道题?
下边官员应着:“大人快去歇着吧,《乡试录》我来盯着印。”
监临官去睡了。
远处,李家院子里,顾思他们一直聊到了丑正(凌晨2点)。
顾思考虑着大伯和老师的身体,硬是让大家去睡了。
顾思在床上也睡不着,最后才迷迷糊糊地睡过去了。
睡的晚,念及放榜,第二天也没起的晚。
放榜时间很早。
一是怕考生等得急,二是怕白日民众都起了,看热闹的人多,出了什么踩踏的事故,三是取个紫气东来的好寓意。
是以放榜都是在黎明时分。
大家也就睡了不到一个时辰,让小童看着时间叫醒了。
顾耕与苏贡生先起,就去叫顾思:“快点,我们去看榜,再晚就赶不及了。”
填榜第二日凌晨,衙门会在布政司门前搭个看榜的棚子,将龙虎榜在棚下台上展示上三天时间。
乡试发的榜名叫龙虎榜,是因为发榜多选在寅辰两天,寅虎辰龙,是以叫龙虎榜,取了个好寓意。
顾思连忙梳洗,安慰他们道:“赶不及也有好处,省得等得心焦。”
几人匆匆拿了饭,就快速地去往了布政司衙门那边。
顾思本来还是想坐车快一点,结果大家都笑。
“街上人多,车子根本就过不去。”
“你是没经过这事,不知道,发榜的这天,全长安城的很多人都出来了,看热闹,做生意的,热闹无比。”
“就算过得去,也不好回来。骑着驴去,到时候寄放到哪家店里,反而方便。”
车自然是没得坐的,最后骑骡子去。
李优家自然没有三头骡子,都是早上开门后,有机灵的邻里过来打探昨晚的动静,知道他家外甥中举了后,羡慕极了。
有心思活络的,主动借了骡子过来。
他们出发的时候,主考也正在鼓乐开队,兵丁护送下,坐着大轿往巡抚衙门那边去了。
顾思到的时候,布政司衙门前的那条街上果然布满了人:看榜的几千考生和他们的亲朋等,还有读书人、家长带读书的小孩子过来想趁机教育的、卖吃的、卖符卖香的。
对,卖符卖香的很多,还是和尚亲自在卖,什么“心想事成”符、“虎榜题名符”这类,没考上的考生就想买个心理期望和安慰:万一要考上了只是弄错了呢?这次不中下次中了呢?
可以说,很会做生意了。
当然,少不了报子卖信息。
三人在曦光里存了骡子,挤到了衙门前。
中了的考生一个个都喜气洋洋,期待又紧张。没中的,一个个也不死心,想着是不是报子弄错了,自己其实是中了的。
反正,不管中不中,都要等看到了龙虎榜,才肯放心死心。
昨天给顾思报喜的那个报子,刚巧遇到了他们,凑过来,笑问:“老爷们,买榜吗?半两银子就成。”
正在这时,隐约的鼓乐声从远处传来。
旁边有考生就很不耐烦地骂:“买什么买!谁傻谁买啊!主考官马上就来了,谁还白痴地花那个钱?!”
不差钱,又急着看消息,本来想掏一百文钱的李优:……
今天和昨天不一样,这消息再不卖出去就一文不值,讨价还价的余地很大,给个一两百文肯定行。
听了这话,这下再掏钱好像自己就是那个傻子一样。
那报子感觉被搅和了生意,生气地转回头,怒骂:“好你个考不上举人的瘪孙儿,看到别人中举嫉妒疯了吧?!这般小气活该你一把年纪也不中!”
别看秀才不值钱,遇到不平的事,敢集结一伙秀才去县衙指着县官的鼻子骂。
是以这中年秀才吃惊极了,没想到一个小人物竟然敢骂他一个读书人,简直胆大包天!
一时太过吃惊,他伸手指着报子,却说不出话来。
旁边的考生都看了过来,眼里带着不满。
那报子一把打掉中年考生的手:“你什么你?爷爷我家里人在衙门当差,怕你不成?!”
这报子也是个会看眼色的,见了这秀才神情猜他没中,再听他口音不是本地人,半点不怕。
有道是,强龙不压地头蛇。
读书人虽然金贵,秀才更是被捧着,可那只是一般情况,总有像报子这种有靠山的。
衙门里的胥吏虽没官职,但与官员熟识,能量不小,就是知县去上任,对这些人也要哄着来,不然政令不易执行。
一个秀才,他可以和知县对喷,知县不能拿他们怎么样,面对胥吏时却不会放肆。
毕竟知县任期一到就走,胥吏却是家传,本地关系盘根错节,更是光脚的不怕穿脚的。
不让着,容易被使绊子。
就是那两句话:宰相门前六品官;阎王好见,小鬼难缠。
中年秀才不是长安人,不怕长安胥吏。
却又因为不是本地人,怕被针对:这些人随便使个混子偷了他的路引盘缠,或者诬陷他偷东西窥女之类的什么事,或者栽赃陷害,总归是麻烦得很。
他知道,关系不硬的人,当不了乡试的报子,只好熄了火。
也是个欺软怕硬的。
大家见没热闹可看,不再围观,气氛恢复过来。
那报子也不再问人买不买,直接从手里一小沓纸的底下抽一张出来,笑着递给顾思:“顾老爷一看就是人中龙凤,这送您了。小人斗胆,跟您结个善缘,祝您早日高中进士!”
顾思反是不愿意了,这拿了好像有些赞同对方轻视老师的态度似的,也不想欠一丝人情,正要掏钱,那报子却快速走了,卖起了信息来了。
李优失笑,劝顾思,也是为他解尴尬:“你拿着吧,他肯定是知道了你的身份,看在孙知府的面子上送你的。”
顾思恍然,他就说这人看着机敏,怎么就只顾夸他不管老师也是个经魁。
三人带多福和小童,现在还在衙门人圈外。
大家都向前挤,他们不好挤进去,顾耕就喊:“让一让,让一让,给两位x新举人让一让。”
大家一听又看过来,羡慕嫉妒,却都向一旁让了让。
顾思打算到了前边再看那张中举的纸,就一路跟着挤到榜棚的台下。正站定,就听到鼓乐声已经近在身边了。
人群让出一条路来,顺着路看过去,只见一片人影中是大轿:鼓乐队在前,兵丁在后。
等队伍更近,轿子停下,只见轿中主考双手捧着榜文,端坐在八抬大轿之内,慢慢下轿,捧榜讲了一些激励的话,就将榜文贴立在榜棚下的台上。
有士兵守着,众人近不到前边,就由差役唱名。
这次是从第一名向前念的,只听对方大声念:“陕省乙酉科乡试第一名:汉中府,西乡县,顾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