乡试的亲供和县试府试院试的亲供大差不差,就是廪保互结亲供单。
上边有详细的身份报告书,包括考生的姓名年龄身高籍贯,还有父亲祖父曾祖父三代的姓名和存殁。
写完以后,要向学政提交。
按规定,是要一个月内写完,不能超过两个月。
不过他现在人都在长安了,不用从汉中府赶过来,肯定是早早地做了才安心。
顾耕陪着顾思苏贡生到了衙门里。
顾思遇到了一些同年,坐在衙门外的墙边玩叶子牌。
一见顾思他们,就凑上来自报名姓:哪里人,考了个第几。
然后,邀他们晚上一起去吃饭:“这都是同年了,得好好庆祝一下,人都不好找,只能在这里等了。”
同年情谊是得培养培养,相互认识一下。
顾思望着这一伙老中青年,直白问:“去的什么地方?烟花柳巷不去啊!”
考上举人,很多举人都会去放纵一番,顾思听过,唐朝时中了进士的人,都会去这类地方。
他直接从源头上掐死。
众人哈哈大笑起来,声音了然日爱日未。
有一个年轻的,撞了撞顾思的肩,笑道:“你都十四五了,不会还没长大——吧?”
顾思笑着推了他一把:“小到脚气胃病皮肤病,大到花柳病梅毒尖锐湿疣,我是嫌自己现在生活不得意吗,上赶着去染病?”
众人一下子安静了,倒不是觉得扫兴,只是一下没听人说过会得这么多病。
撞肩的这个不信:“怎么会呢?你说得这么可怕,咱们找干净的姑娘。”
“姑娘自己都不知道自己生病了,你哪里会知道?你买个妾不香吗?反正我不去。”顾思摇头。
人到中老年会不会被同化他不能保证,他只明白,他现在还是一夫一妻的想法,只想过清静的日子。
“好好好,服了你了,换地方行了吧。”
顾思进门去,苏贡生叹了一口气。
“怎么了?”
“我越活越回去了,本来还想,以后要是有人送妾,我就收了。看来,我这是飘了哦!我还是安安稳稳地过日子吧x!”苏贡生道。
其实他也没有这么想,只是听了顾思的话后,发现自己有了这样的意识。
飘这个字,还是从顾思这里传到学堂里的,苏贡生听了去,用了来。
顾思斜眼看他。
秀才贡生从法律上不够资格买妾,但有钱的人,偷偷买妾正常得很。
苏贡生只有一个妻子,没有别的女性,平时也不胡来,是个过日子的。
一看顾思的表情,苏贡生就笑着拍了一下顾思的背:“你心里骂啥呢!”
“你也不看你一把年纪了!不害臊!”顾思拿食指在脸上划了两下。
“说啥呢!我可是你老师。”
“我又没拜师,你以后可就是我亲的‘苏兄'了!”
苏贡生哈哈笑,拍着顾思的肩膀:“那以后,还要顾弟多多照顾。”
“找你的孙解元照顾去。”顾思哼着声,撇头。
他自然能看出来,苏贡生表面上一视同仁,其实最重视孙守。他很能理解,知道老师的故事的,更能体会到他把希望寄在孙守身上。
但是怎么说呢,贫嘴的时候,也能拿来开玩笑。
苏贡生哈哈笑:“看你这小气的样子!”
两人边笑边聊,到了二堂门口,肃正神色,请人通报。
安学政正等着在长安的新举人呢,很快见了他们,拿出亲供单子来,直接道:“二十两。”
考个秀才都要给钱,更何况举人呢。
前两科,听说五十两八十两的都有,一省举人这里,至少都能收个两千两左右的银子了,像江浙富庶一带,乡试收个三五八千都很正常。
所以当学政是个肥差,翰林们都抢着当。
当一次学政,一辈子的正常开销都有了。
这二十两算是很少的了,算起来乡试也就得个一千多两的银子,安学政是个体恤的。
顾思掏了钱,正感慨着,就听安学政对苏贡生道:“看在你给两个解元当过老师的份上,给你打个对半,三十两。”
苏贡生连忙笑着拱手作揖:“谢大宗师认同,学生倍感荣幸。”
顾思:“……”是他天真了,不是安学政体恤,而是安学政对他收得少。
也对,这费用本来就是灰色的,皇帝知道是知道,但朝廷禁不了,不追究没事,要是追究起来,你收一千两和收三五千,都是一个样的罪。
他也连忙作揖,真心道:“谢大宗师体恤,学生甚为激动,感念在心。”
安学政看顾思是个脑袋灵光的,觉得自己少收的钱没打水漂,对方知道他的善意了,心下欣慰。
苏贡生很快掏了钱,两人拿了亲供单填写。
乡试的试卷会送到礼部,到时候亲供要和试卷一起比对笔迹,以防作弊。
顾思写到曾祖父名字时,想起了三岁时曾祖父没有考上秀才失神的样子,心里又酸又高兴。
他在心里自语道:曾爷,我中举了,你放心了,顾家以后有我照看,我不会让这个家散了。
写完以后,他和苏贡生就一起去交证明。
安学政干脆地在亲供上用了印,收了起来。
“好了,这亲供,到时会一起送往礼部磨勘kn。”安学政亲和道。
两人同时轻松下来:试是自己考出来的,亲供单一交,除了意外,后边就不会出问题了,这举人基本稳了。
要说绝对稳,还要等朝廷发文出来才算。
苏贡生看出安学政有些迟疑,好似有什么话要说,及时问:“可是哪里有不妥当的?”
安学政笑了笑,干脆问顾思:“可定亲了?”原本乡试里有少年英才,都是被正副主考官做了媒,当自家婿的。
但安学政实在是看好顾思,喜欢他,想截胡。
他也是翰林啊,官职不低。
顾思有些意外,又觉得在情理之中,行礼道:“谢谢大宗师关心,学生老师,顺天府知府嘱咐我,我的亲事他做主,是以我并不知道老师有没有给我定亲。”
安学政明白了,挥挥手:“那我知道了,你们下去吧。”
顾思两人退出来,就去找人问自己座师。
知道是一回事,还是得弄清楚,免得弄错了。
然后要去拜见正副考官。
今天是不能见了,考官忙完乡试,都忙着洗梳休息,没时间见他们。
最后弄清楚了,就商量着给座师送什么礼物。
到了衙门口,就被拉着一起聊天。
然后,等了一些同年,再不见人来,就给这里的卫兵留了话和地方,晚上一起去吃饭。
很多考生考完都回了家,他们也就聚集了十二个人。
有些考生也在长安,不过可能不急着来写亲供,就没有遇到。
从衙门离开也没散,一起去吃午饭,饭后逛街,再遇到一些没中的考生,一起聊天等。
晚上吃了饭,大家都熟悉了,就商议着写《同年录》和《序齿录》:“顾兄,你就收集你们汉中府举人的信息吧。”
“汉中府我来吧,我闲一点。”苏贡生主动揽过事。
他知道顾思稳重,却不太了解魏山,怕魏山是个嚣张的,要是找刘熹时在那里遇到了魏山,担心两人起冲突。
大家不知道这里边有点故事,有人就笑道:“一般都是谁名次高谁揽这活儿呢,怎么,你没考上解元不服气啊!”
大家都熟了,知道这都是玩笑话,苏贡生也笑道:“就是不服气呢,我好歹还教过他几年书呢,那时哪里能想到,教会徒弟饿死师父哦!”
“啊?”大家都好奇地问起来,才知道两人渊源深,都说缘分深,就把这事交给了苏贡生。
饭后大家聊了很多,又约了明天一起逛青龙寺。
这考试前,考生去寺里许个愿是再正常不过的事了,这下中了,就要还愿去。
李优也在寺里许了愿,顾思就应了。
等回了家天已经黑了。
第二天,早早去了寺里后,遇到了林骥。
他一上来就揽住顾思的肩膀:“可以啊你,竟然中了解元,这可是凭真本事了,真是太厉害!”
一般就是通关节通到主考那里,他们也不会把这些考生放在前边,以免引人注目,出了事不好解释。
“林兄好,这下真成兄弟了!”顾思笑。
“好好好。”林骥应。
“你也来还愿?”顾思问。
“对。”
“那个,我问你一件事,这,今年你不会跑汉中找我要钱吧?我穷得很。”顾思最关心这件事了。
省城里的这些衙内,可不少,少了这批有那批,不一定人人都卖他老师的面子。
林骥听了后哈哈大笑:“不会不会,我都中举了,还能再干那不着调的事!”
你还知道你不着调啊!顾思心道,松了口气:“那感情好,我一会儿请你吃饭。”
“没我,还有别人啊!”林骥突然来了一句。
顾思不知道他说真的还是故意的,特意瞪大了眼表示自己吃惊。
惹得林骥哈哈大笑,拍他的肩膀:“没事没事,放心吧,我给他们通个气儿,让他们别收你的钱,不过,你可能得给他们意思意思一下。”
“谢谢林兄,这是我拜孙老师为师之前,教我读书的苏举人。”顾思顺便介绍。
“好你个顾思,我把你当兄弟,你竟然坑我。你先生免不了,最多让他们少收点。”
“谢谢林兄了!”苏贡生立刻道谢,满脸笑意。
客籍与本籍的考生不同,不算在陕省的学额里。
一群人就一起去上了香,出来时,又遇到了三个满面笑意的读书人。
一个魏山,一个楚成礼,一个魏山好友刘熹。
楚成礼通过许轻知道顾思和魏山的事,但自己家里的长辈和魏家有来往,他与魏山小时候又认识,不能不来往,一时就有些尴尬。
顾思上前行礼打招呼:“楚兄好,魏兄好,刘兄好。”
三人连忙行礼问好。
魏山见顾思态度好,脸上带笑,心下松了一口气。
原本他很轻视顾思:年龄小又没靠山,不过就是运气好先认识,又没定亲,他做的事也没什么错处。
这次榜一发,他知道自己家里人通了关节,自己文采又好,必是过了,就没急着去看榜。
后来才知道顾思竟然中了解元,怀疑是同姓名,确定是汉中府西乡县的,就死了心。
再接着,顾思的老师传出去,发现竟然是顺天府知府,比自己父亲官职还高很多,瞬间羞愧了。
只能安慰自己:家里还有长辈官职比顺天府知府高点。
现下见顾思没有一朝翻身冷嘲热讽,没有败坏自己名声,心下很是感激。不管两人再没定亲,只要顾思传x出他抢婚的名头,别人不会管事情真相,只会说他人品不行。
楚成礼见两人都和善,松了口气,热情地搭话,活跃气氛。
而后,大家一起去吃饭。
吃完了饭,就谈起了鹿鸣宴。
鹿鸣宴要等已经回家的那些举人,不是很快就能办的。
不过找印店刻板,《题名录》《序齿录》这些都能准备起来了。
下午回了家,顾思才有空给五舅包了个二十两的红包做谢仪,知道包多了也不收,就包了个他能收的。
五舅果然收了,却拿了一百两出来:“这是昨天早上那老板还我的饭钱,说剩下给你当零花,我收了你的,你也收了我的。”
顾思懂了,却没要,最后推辞来推辞去,就收了九十两。
苏贡生给李优包了个十两的红包,这已经算是多的了,但他中举了开心,又是熟人,还得李优照顾,不在乎。
顾思给家里写了信。
然后拿了钱去买了礼物,第二天要去拜见座师和房师。
正副考官是座师,录他的同考官是房师。
拜见座师时,主考和副考都极为和善,主考笑着道:“可是见着你这少年英才了。”
顾思连忙谦虚地说“谬赞”,没谈几句,副主考就问:“可定亲了?”
主考轻咳了一声,副主考心下叫苦:你家姑娘都是老姑娘了,你条件又高,这婚事也不合适啊!难道说的是亲戚家的?
顾思便说了婚事老师定,副主考便也没再问。
而后,顾思去拜见自己房师,长安府李知府。
李知府极为和善,还回了顾思一些笔墨作为回礼。
第二天,顾思又跟着苏贡生一起去咸阳府拜访苏贡生的房师孙知府。
孙知府亲切极了,和苏贡生说完话,拉着顾思的手笑:“早看出你文采斐然,没想到竟如此出彩。”
“是运道好,遇到了好座师。”顾思真诚道。
孙知府也送了顾思一些吃用的东西。
这次鹿鸣宴没有急着办,在等各府新举人聚齐,开宴的过程里,顾思的交际都是聚餐、聚会、游玩、认人、记人际关系。
新科举人的姓名,早已经被总督下令,让负责驿递的提塘官发到各府去。
过了八月十五,舒颖就在家里等消息,慢慢地着急起来。
八月底的时候,就问顾名:“你说这都月底了,还没回来,是不是觉得能中才留在长安的?”
“怎么就中了?他才多大,哪能这么顺利?这是他们在府城里等消息呢。”顾名不觉得顾思能中,安慰她,“苏贡生你也看到了,他那么有才华,都考了很多次了,没考上,顾思怎么可能一次就考中。”
舒颖心下不服,怎么就不能中了?结果没出来之前,哪能把话说这么死?
不过她也知道机率很小,只好安慰自己:“也是,是我心急了,怎么也都要考上个三五次。”
说完,又觉得自己家要钱财没钱财,要人脉只有孙知府那一个,怕是争不过那些书香世家,考一次和考十次怕是没有区别。
除非才华横溢到亮眼。
相信儿子优秀不等于盲目自信,舒颖很担心,又问,“我最近听说,有通关节这回事,你懂吗?”
“什么关节?”顾名一点都不知道。
舒颖一看他这样子,也不想和他多费口舌,免得争论起来白费功夫还置气,摇头:“算了,你不懂。”
在等待中,很快,汉中府接到了新举人的消息,知府将消息下发举人所在各县。
有些府衙里的小吏知道顾家,就带着人,跑过去报喜了。
敲锣打鼓的一路过去,顾名隔着两条街听见了,以为是最近好日子多,又是谁家成亲,便没在意。
这一队人走街过巷,最后停在了顾家门口。
舒颖听到门口有声音,好像有喜事,闲来无事就出门去看热闹,随便猜着是不是顾思中了有人来报喜。
出了门,就见门口有一个似乎有些眼熟的人上来就作揖:“恭喜顾老爷高中陕省乡试第一名。”
舒颖只是下意识里知道附近没什么喜事,随便猜的,但并不真的认为顾思能中。
此时一听,只感觉不能相信,恍恍惚惚似在梦里,喃喃自问:“中了?第一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