鹿鸣宴一般是发榜第二天举办,也有推迟的。
陕省主考推迟鹿鸣宴,是因为他看上新科举人里三个未婚的,想找一个给自己做女婿。
儿女婚事,平时父母自己都做主了。
但陕省这位张主考的女儿太过有主见,若是婚约对象张小姐自己不满意,是怎么都不会同意的。
而张主考又疼女儿,这些天方方面面地让人去打听顾思刘熹魏山和他们的家庭了。
然后魏山有喜欢的人已经纳采问名问吉了划掉。
刘熹人有些高傲,又好似有通房,女儿肯定不喜欢,还在打听真实情况,可能性不大。
顾思倒是没什么缺点,人又稳重谦和,就是家贫。不过他有一个做顺天府知府的老师,也算合适。
因为打听这事耽搁了,所幸就等已经回乡的新举人来了长安一起举办鹿鸣宴了。
鹿鸣宴这天,顾思早早地起床梳洗,一起吃完早饭,李优就叮嘱:“你把那新衣服换上。”
顾思不想穿,刚要苦着脸做可怜状态,大家都一迭声的“好看”,“就换那件”,他只好去将那件大红的绸衣换上。
衣服是好看的,穿着也是帅气的,就是……
一出门,大家一看,红衣黑靴,英俊挺拔,很是亮眼。
舒进高兴地拍了一下手,道:“好像新郎官,好看!”
李优伸手打了儿子后背一下,不让他说,训他:“你就没别的词了!”
就是因为像新郎,顾思才不想穿,他已经能想到到时候会有多少同年调侃他,又会有多少人打听他订婚了没,要给他做媒。
一个个不得罪人的回话,有些累,没必要。
苏贡生了解顾思的性子,劝道:“人生新郎易得,解元却求不得,穿得再隆重都是应当。”
顾思想着也是这个理,大家又都喜欢他这样穿,就没再换。
李优驾车送顾思和苏贡生一起去巡抚衙门,顾大伯也跟着,他也要参加鹿鸣宴,去跳舞。
舒进要跟着去抢宴,车氏坐在了车外,也要去凑热闹。
像鹿鸣宴这种事,全城的人都乐意去看热闹。
宴会一般在巡抚衙门举行。
路上,顾思在车里对舒进说:“你不要去抢宴了,宴会上的东西,我带些回来,给你分点。”
“啊,还可以带回来吗?”舒进吃惊。
“当然可以了,又不是抢‘上马宴’,我在席上坐着呢,顺手就拿了。”就是可能有的人不好意思拿。
苏贡生想起自己乡试前吃过舒进父子俩抢的吃食,跟着笑:“我要是拿了吃食,回来给你吃,算是还你上次的。”
有两个新举人给自己拿东西,舒进心里美滋滋。
车子到了衙门门口,只见路边停了很多车。
几人下来,路上见到的人,无论是新科举人还是他们的亲朋仆从,都穿着新衣。
不是容光焕发,就是喜气洋洋,满面自豪。
一个个精神头足得很。
两人进了巡抚衙门,和同年相互打招呼,攀谈。
主考监临那些内外帘官们陆续到来,大家进入堂内排好队,面向北边,遥遥向京城那边的皇帝行谢恩礼。
接着就是新举人拜见主考等乡试时的大小官员。
顾思站最中间,面朝穿着四品云雁补服的主考。
乡试的主考也没有品级,任主考之前是几品官当主考时还是几品官。
陕省的主考之前是翰林院侍讲学士,从四品官职。
四品文官的补子是云雁。
主考旁边是监临学政等官员。
顾思左右两边站第二名第三名新举人,再向外站第四五名新举人。
其他人依次排在五人后边。
司礼唱道:“一拜。”
新举人一起对着前边的官员行礼。
司礼又唱:“二拜。”
新举人再次行礼。
司礼继续唱:“三拜。”
新举人三拜。
拜完这些,是新举人拜见帘官。
帘官的顺序是按名次来,从顾思的房师长安府李知府开始。
顾思拜了李知府,李知府笑着一挥手,就有差役端着盘子上前。
盘子里放着发给新举人的衣帽顶戴等物。
顾思接过道谢,李知府趁机说了两句勉励的话。
然后是第二名亚元拜自己的房师领衣帽等物,一直到兴安府魏山拜自己的房师结束。
行完礼,宴会正式开始。
音乐响起,由以前副榜的举人来跳《魁星舞》,唱《小雅》里的《鹿鸣》。
鹿鸣宴的宴,不是传统意义上吃吃喝喝的宴,或者说,刚开始的时候的确是真正的宴会,但一千两百多年下来,早就一点点地改掉了。
桌上都是冷食水果,没有汤水。
顾思这一桌,他名次高,该是他先动筷,不过苏贡生也在席。
他便笑着道:“苏经魁,您先请。”
苏贡生荣升为苏举人,笑了两声,打趣顾思:“顾解元,你先请才对。”
大家也都知道了两人以前有师生情谊,跟着笑。
顾思招呼大家一起动筷。
其实也吃不了几口,桌上的东西,新举人可能会带走一点,剩下的,都是留着给别人“抢宴”用。
歌舞一结束,等副举人入了席,不一会儿,主考监临等人都起身离席,新举人也准备离席。
顾思直接打开身上带着的小袋子,把自己面前的碟子里的枣倒进一半,拣了几个硬着的火杮放进去,再拿几块糕点放到碗里,连同筷子一起装进去。
他是解元,关注他的人不少,有些举人直接盯着他看,心内惊讶。
新举人都考上举人了,自然不会在意这些东西的寓意。
而且这东西真拿回去给别人吃了,考不考得上举人看的是自己的实力和背景,吃鹿鸣宴上的东西能考中举人,不过是自欺欺人。
是以没几个人拿。
苏贡生拍了一下额头,终于懂了顾思昨天问他那句“你带宴上的东西吗”是什么意思了,感情是想给他准备口袋?
他就知道,以顾思的心性,是能做出这种事的。
眼看顾思眼睛看了过来,苏贡生注意到主考竟然也站在通往后堂通道那边看过来。
一向豁达的苏贡生都有些脸皮薄了,急得小声道:“大家都看你呢。”收敛点,没得让人以为你眼皮子浅,连点东西都舍不得。
自家人知道顾思这是真性情,挺喜欢,但要是被有心人故意乱传出去,不知道会传成什么样?对名声和以后的发展都不好。
顾思笑了笑,环视一圈,对着大家笑道:“见笑了。我觉得孝顺就是体贴父母的各种心思,我拿一些回家,让我爹娘在亲朋面前去炫耀分享。”
这话太过直白真实,反倒是让大家都善意地笑了起来。
榆林府的王生哈哈大笑,也伸手去拿桌上的瓷碗,笑道:“那我也不装了,我娘可是念叨着,一定让我从宴会上拿东西回家给亲戚吃用呢,这不是不好意思嘛。”
大家也都跟着笑了,好几个跟着说“我也是”。
楚成礼跟着笑,往衣袖的口袋里装水果:“好了,有你开头,我也不难为情了。”
大家都笑着聊了起来,有几个不说话的也默默地拿,没拿东西的很少。
顾思已经装好了,他没装很多,留其他的给大家。
这时眼见大家都拿了,桌上剩下的东西很少,他正想要不要叫差役再上一些水果吃食。
这种宴会,肯定多准备一些东西。
群众才不在乎最后桌上的东西是什么时候端上来的,只会在乎自己抢没抢得到。
站在通往后堂处的张主考看这状况,对着旁边的随从道:“再弄一些吃食端上去。”
衙门里有厨房,采办的人把各种吃食准备得多,还有剩的,很快就能端上来。
差役应一声,立刻下去了。
顾思听到了主考的话,对着那边行了一礼,诚恳地道:“多谢老师体恤!”
张主考笑着摆了摆手:“‘孝顺就是体贴父母的心思’,我们解元这才是真孝子啊!”
好些帘官都附和着,跟着张x主考离开。
东西送上桌,已经有举人离席了,顾思也就和苏举人一起离开了。
这边早有差役过去让门那边的差役迟点放人进来,等顾思他们一走,衙门口的差役一放行,等着的众人一窝蜂地冲了进来,抢起了桌上的东西。
新举人离席后,去一旁的厢房换上举人官服,戴上花帽,骑着马,以顾思为首,在鼓乐开队下,从巡抚衙门出发,去游街。
街道两边有好些百姓围观。
冯秀才站在人群前,手里提着鞭炮,心情愉悦。
他果然赌对了,有靠山的孩子更容易中举,他以后就是举人的丈人了。
顾家的婚,真是退对了。
在利益的影响下,冯秀才原本对于顾家的那一丝歉疚,也烟消云散了。
人往高处走嘛!
在冯秀才西边二十多米处,衙门门口,李优一看到顾思骑着马从衙门出来,就放了鞭炮。
舒进兴奋地直跳着大喊:“恭祝我哥喜中陕省乙酉科第一名!前途无量!”
四周围观的人特别多,一看到顾思的相貌,都很吃惊,和旁边的人议论纷纷:“新科解元竟然如此年轻,怕是连十七八都没有罢!”
“你不知道?他才十四呢!”旁边知道的人马上接嘴,聊了起来。
在热烈的气氛里,冯秀才也看向了乐队后骑在马上的第一名。
填榜那日,他知道魏山中了举,心下高兴,回去后喝了些酒,醉后着了些凉,第二天发起热来。
好几天热才退下,人才好转。
可能是年龄大了,咳嗽一直断断续续不好,吃药效果不大,人只要不出去吹风就影响不大,所幸不治了。
他生怕魏山被人截胡了去,忙着请魏山给家里写信,请媒人商讨女儿的婚事,也没注意解元是谁,哪个府的。
只听说解元是顺天府知府的弟子,名师之徒,中解元也不奇怪。
然后,人慢慢地近了。
怎么有些眼熟,这……
在周围喧闹的气氛里,冯秀才呆呆地机械地转动着脖子,目光追随着顾思的马匹而去。
刚刚那是谁?解元?怎么会是顾家的孩子?
解元竟然是他们汉中府的吗?
怎么没有人告诉他?
难怪魏山也急着订婚,是怕自家又反悔吗?
冯秀才整个人的脑子都是懵的,心里涌上一股难受的情绪,像是后悔,又像是惋惜,一股说不出的惆怅。
直到他被旁边的人碰了一下,才回过神。
咬住了牙,一跺脚。第一又怎样!顺天府弟子的名头定是虚言,没靠山,中了进士想派个好地方都难,他才不后悔!
顾思根本就没注意到冯秀才,他骑着马,沿着巡抚衙门前的这一条街走到前边大路口,向北向西再向南,最后转回来,回到了巡抚衙门门口。
还了马,第二名的亚元凑了上来,叫他一起去吃饭。
“吃什么饭?”顾思问。
“知道知道,‘烟花柳巷我可不去啊’!”吴亚元故意拉着嗓子,学起了顾思以前说过的话,而后在大家的笑声中道,“知道你是正人君子,咱们去正经地方。”
“我问的是吃的是菜还是锅子,我不太想吃锅子。”长安城里有好几家吃火锅的店,顾思还没去过,但听说有些举人聚会吃的这个。
“吃菜吃菜。”吴亚元应道。
“地方定了没?我有个好去处。”顾思问。
本来大家大概说好了一个地方,也没最终确定,吴亚元听解元都这么说了,立刻道,“还没定呢,你有好去处可不是巧了。”
顾思就说了上次李优带他去的那家店里,征询别人的意见。苏举人当然第一个同意了,其他无所谓的举人也都给面子,同意了。
少数服从多数,最后就定了这家。
新举人大都是坐车来的,也有坐轿的,没车的也都与相熟的人一起。
顾思上车前,将带的宴会上东西交给舒进:“看,我带回来的,比你抢回来的多吧?”
舒进连连点头:“这么多!得吃两三顿了!
李优一巴掌拍他背上:“你哥就你一个弟弟不成!别人不需要沾这荣耀?你想得倒是美!怎么就这么呆?”
舒进不好意思地笑:“我一时没想到嘛!”
顾思已经上了车,招呼他上来:“你挑一个你喜欢的。”
舒进快速上车,看看这个喜欢,看看那个也喜欢,用的喜欢,吃的也喜欢,都不知道选什么好了。
路上,顾思和李优沟通了一些事。
等顾思到了地方,进店里时,李优教育舒进:“这有什么好为难的,直接选碗筷就行了!希望你这辈子有个吃饭的好营生。”
“我哥说只能选一个。”舒进也觉得爹爹说得好,就是这样一来,不是两个了吗?
李优有些生气,这儿子平时和他拌嘴时那么厉害,怎么这个时候就不知道动动脑筋?!
他小声训儿子:“那一套碗筷不是一个吗?”近水楼台先得月嘛,想来这点面子顾思会给他。
舒进立刻高兴了。
新举人陆续来了,顾思和苏举人坐一桌,别的人也有眼色,名次靠后的就没凑过来,最后就是前八名坐了他们这一桌。
其他的人倒是没那么讲究,都是根据熟悉情况混坐的。
一桌八人,也就坐了四桌。
李优已经找了掌柜的说话,掌柜的看到顾思竟然带来的新科举人,激动得很。
因为早有通气,所以菜都准备好了。
掌柜的过来,先是恭喜大家中举,店里的伙计已经在桌子上了四道菜。
掌柜的这时说出重点:“这是本店的名菜,敬请各位老爷品尝。各位老爷们能来本店用餐,实在是令本店蓬荜增辉啊!今日免单,请老爷们不要客气,喜欢吃什么尽管点!”
白得的便宜不拿,有违运势,这优待让大家高兴,气氛一下子火热了起来。
等道谢声叫好声歇下去,掌柜的又道:“知道各位老爷们都是讲究人,咱们店里给您们的碟碗也是有讲究的。”
众人看向桌子中间的菜,果然见有两个碟子是八分的,拿开就是个八个扇形的小碟,凑在一起是个环,环中间的小碟上不是点缀着花,就是简单地写着喜字。
掌柜的又道:“这能分开的菜品都是分开的,不能分开的菜品和汤,都有公筷公勺,不必有忧虑传染疾病。”
说完后,掌柜就退下了。
像刘熹魏山这种因讲究不爱聚会吃饭的官家子,倒是很喜欢这个方式。
但也有那不讲究的,大咧咧的。
顾思隔壁桌的王生这时就道:“以前吃饭也没见谁家这样啊。这是中了举,我们也变得精贵起来了?吃个饭,还这多讲究。”
顾思转身回头,对着王生道:“这样很好啊,分餐和用公勺公筷,能避免胃气和疾病的传染,对自己,对家里人身体都好。”
随后就讲了一些疾病的传播。
他是专门咨询过大夫的,讲得有理有据,也让一些新举人长了见识。
在信息流通慢的古代,只有一些世家和少部分人懂得这些,别看这些人都中了举,十个里有九个在餐具上都不讲究。
顾思成了解元,大家对于他的关注就多了起来,打听过他的一些事,都知道他写过防疫病的册子,不管心里信不信,嘴上都是附和的。
顾思本来是不想这样显眼的,但出去吃过几次饭,他就有些受不了了。
后来一想到,现在是大家聚集最多的时候,趁着这个机会,把分餐和用公勺公筷的方法传出去,也能辐射到各地,就这样做了。
而后招呼大家点菜,让每人至少点一个菜。
点完后,又上了酒水饮子等,一伙人畅聊着,先是兴奋,后来有人说起中举的艰难,说着说着哽咽了。
一下子引起了别人的伤心事,各都各说起了自己的委屈。
连苏举人又说起了自己年少轻狂时发的誓言,讲着自己运气好,要不然再过几年中了举也没有做官的机会,前途被自己毁了。
说着就哽咽了,哭出声来:“真想回到过去,把犯浑的自己打一顿。”
大家都安慰他,王生道:“发过誓就发过誓呗,把脸皮一抹装兜里,谁在意你说过这话。”
“你是没脸没皮,人家苏经魁却是守诺的君子,怎么能比。”
大家哈哈笑了起来。
一顿饭后,大家的感情迅速亲近起来。
掌柜的让人快速撤了杯碗,擦净桌子,上了瓜果点心,这才让人端着一盘银子过来,笑着点头哈腰:“与诸位老爷结个善缘,希望诸位老爷不要推辞。”
也没谁伸手去拿银x子。
王生问:“你这不会平白地送我们银子吧?想求啥?让我们给你留字?”这是基本的操作了。
掌柜的笑容满面:“不强求,不强求!愿意题字的就题,笔墨金贵的不敢勉强。”
十两银子说多不多,说少也不少了。
掌柜的先拿了一锭银子,放到顾思面前的桌子上:“您别嫌弃少。”
顾思干脆地拿起了银子,装到了口袋里,笑道:“谁还嫌银子多啊,掌柜的破费了。”
掌柜挨个送到大家面前的桌上,家境一般的都收了,家境好的不想留字的,还在迟疑。
顾思走到一旁的桌边,大家都围了过去看。
他想了想,题笔写了个“好运多”。
苏举人看了,笑道:“这个好,通俗易懂,谁都喜欢。”
说着,他就接过了笔,在旁边写了个“诸事顺”。
吴亚元接过笔,写了“家业旺”。
愿意拿钱的,都在上边题了字,最后也就四个人没写。
这要是凑齐了,这幅字才更有说头,顾思便拿着笔,对着魏山笑问:“魏兄写吗?”
楚成礼有些担心,怕魏山不给顾思面子,打圆场:“这压轴的,肯定得在后边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