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堂西边的招房是县主簿办公的地方,顾思惊讶一瞬后,就笑了,从善如流地问候:“世伯好。”
西乡县的主簿只是一个贡生出身,在出身为重的科举里,是被人轻视的存在。要是没有官职在身,他称顾思为“贤侄”是有些冒犯的。
现在主簿是正八品官,又和舒家五外公同在县衙任职,从这一层论,顾思叫他世伯也合理。
主簿见顾思谦虚真诚,高兴得哈哈笑起来,又解释了一句:“我与你五外公是同僚,就托大,叫你一声贤侄了。”
认真说起来,一个县里除了有官职的知县、县丞、主簿、教谕、训导、巡检外,衙门里其他师爷幕僚、六房胥吏、三班衙役,都不是官。
胥吏衙役是官员的下属,却算不得官员的同僚。
这是主簿嘴上在抬高舒家五外公的身份,表达自己的亲近。
“应该的应该的。”顾思客气地点头。
这要是叫自己贤弟了,有五外公在衙门,总不能让主簿在衙门里叫一个不入流的胥吏在身份上给压了下去。
“贤侄是来送捷报的?”主簿问。
顾思点头应下,上台阶,把东西交到主簿的手里,两人进去招房坐。
主簿让人上茶,把捷报和《登科录》认真放好,长叹了口气:“你真是少年英才,让我好生羡慕。”
“哪里,您能当上主簿,那是有能力,很多举人都求不来,我这以后能当个训导也算好的。”要是考不上进士,顾思这话也不算谦虚。
主簿谦虚地说实话:“唉,我不过就是运道好,遇上高宗考职,勉强得了个三等,才被授予主簿。”
“啊?”顾思望着主簿中年的脸庞,有些诧异。
考职就是皇帝临时下旨对贡监生考试,在恩贡生拔贡生里成绩一二三等的,分别授州同州判县丞;岁贡生里成绩一二等的,分别授主簿和吏目。
以前还时常有考职,如今举人多,已经不选了。现在的举人想任个小官,要等机会,不像以前那样容易。
只是岁贡都是论资排辈的,当了岁贡生的,至少也是中了秀才一二十年才排上的,等二三十年也是常事。
高宗是如今皇帝的爷爷,离世至今也有三十年了。
这样算来,主簿至少也六十多了,可他看着五十左右的样子,年龄有些对不上。
主簿笑了笑,语气看起来云淡风轻:“当时县丞没缺,考职的新主簿还没等上任就去了,我就调了主簿。”
主簿是正九品,县丞是正八品。
当了至少三十年主簿都没能挪个窝升成县丞,不是能力人脉不行。
只有重要的县才设县丞,大约占总数四分之一,大多数县不设县丞,本县也没县丞,想升也没得升。
这就是主簿有些失意的事了。
顾思笑着夸赞:“那您可是有远见了!当时要是不调,往后举人多了,就难补县丞的缺,还是先做了官的好。”
主簿听了心里自在,哈哈笑了:“还是贤侄想得周到,与我考虑到一块儿去了。”
两人聊了两句,桂知县过来了,主簿就请顾思到了二堂去。
桂知县看了顾思的文章,亲切地夸赞了他的文采,笑容满面的:“你可是给我们西乡县争脸了,我还得谢谢你。”
“哪里哪里,是您教导有方,管理得好。”顾思连忙谦虚。
“我是运气好,咱们县,九年都没有中过一个正榜举人,你可成了我的政绩了。”桂知县笑道,虽说的是打趣的话,也是真心话。
顾思自是又捧了桂知县一把,来来回回两下,才离开。
接着,顾思又去找教谕和训导,送捷报和《登科录》,再去找舒家五外公送。
虽然家里已经通知外公家那边了,不过顾思人已经来了衙门,总不好不来见人。
而且,这也是给五外公争面子,告诉大家:不要欺负他,他身后有举人和举人的三品官老师。
舒家五外公很高兴,亲切地称呼顾思:“怀源来了,快坐!”
顾思一中举,舒家五外公在衙门里,比户房的房头都要尊贵了,真真是衙门里当官之下第一人!
顾家里有些人怕都不知道顾思字怀源,可见舒家五外公一直关心着顾思呢。
顾思笑着问好,送了东西。
舒家五外公叫顾思中午一起去吃饭,顾思拒绝了:“还有好两家要去,这都快到宴席日了,不能再拖了。”
舒家五外公也知道他忙,不强求,就放了人。
顾思开始去给县里另一名举人家送捷报时,顾五哥已经来到了府城,找到了自己的同窗,郑值。
郑值读书刻苦,顾五哥敲门进去,笑问:“还没吃饭吧?走,咱们吃饭去。”
“你先去吧,我把这几页看完。”郑值平静摇摇头,只顺嘴关心一句,“你家里事忙完了?”
“没呢,我堂弟中举了,要等宴席忙完才回来读书。”顾五哥笑着解释。
郑值吃惊地转回头去,望着顾五哥,话都有些结巴了,“中……你哥中举了?新科?”
顾五哥笑着点头,把带的捷报和《登科录》放到郑值面前,打趣他:“郑大秀才有没有空赏脸?”
郑值开心地笑道:“荣幸之极,荣幸之极。”
两人出去吃饭,郑值追问了顾五哥很多顾思的事,因为他没关注新科乡试,在知道顾思十四岁就中了解元,羡慕简直要从脸上眼里溢出来。
“太厉害了!是怎么学习怎么聪颖怎么大的毅力,才做到不但中举还得了解元啊!”
“可不是么!我曾爷考了一辈子,连个秀才都没考上,才是个佾生。我这都快二十七了,院试还是过不了,你却是板上钉钉的秀才,羡慕啊!”
郑值不好意思了,县案首是他自己考出来的,但是府案首,是自家是使了银子的结果。
虽然去府试,他十有五六也能中案首,但家里情况紧急,并不能冒险,他得迅速地成为秀才。
郑值问起自己关心的事:“你弟拜了老师吗?”
“几年前拜当时的孙知府为师,如今在顺天府任知府。”顾五哥语气里全是感慨,感觉真是话本里的故事在他身边发生了。
郑值大吃一惊,惊喜地问:“真的?诶呀,那可真是太好了!”
顾五哥一头雾水,你怎么表现得比我还高兴?
郑值感叹:“聪慧勤奋又有好老师,难怪你弟年纪轻轻就中了解元,哪里像我,以前不懂事,人生前十几年都荒废了,等到家里遇到事了,才知道开始努力。”
“你家里怎么了?”顾五哥便问。
“家里做着漂白料的营生,以前族里有个廪生,能护着家里,可自他病了后,力不从心,店里开始有打秋风的,这两年越发过分,让生意难做。”
郑值说着,心里想着怎么才能和顾思拉上关系,要出多少钱请他帮忙。
顾五哥细问了后,觉得问题不大,就引导话题:“考试重要,婚事也重要,你还没定亲吧?”
“没有。”郑值摇头,家里想他院试过了再定亲,找个靠山。
“可以先定下婚事来,等考完试再成亲也不迟。”顾五哥试探。
郑值心里一喜,顺机就道:“你说得有道理,那你身边有没有适龄的姑娘,给我介绍介绍。”
顾五哥有些不好意思:“我家里妹妹都年龄小,只一个亲妹,今年还未过生辰,如今十六,虚岁十八。”
“那感情好,等我禀明父母,择日到你家提亲。”郑值是个做事干脆的。
啊?顾五哥意外,这么迅速的吗?今年让他一直头疼心烦的事,就这么容易地就成了?
顾五哥意外又感慨,笑着应了:“那,那我也回家禀明父母。”
顾思下午申正才过来把去京城的路引办了,这下被舒家五外公拉着去吃晚饭,硬是叫他在自家住一晚。
顾思本x来就是要等顾五哥明天驾车一起回老家,看亲人热情,免不了住下了。
当然,顺便指点了一下表叔的学问。
顾五哥在府城里和郑值聊的时间长,第二天才驾车回了西乡县。
他刚一走,郑值就找人去打听顾思,看他是不是新举人,有没有拜孙知府为师。
郑值本人是愿意相信顾五哥的,但他要回家和父母商量这件事,总得给个确定的信息来源,才能说服父母。
如今顾思中举,在全省都成了名人,汉中府的读书人对他的了解最多,拜孙知府为师的事也早传了出去,很快就能打听到。
郑值考虑了一下:顾思中举,顾浩的妹妹现在有很多人盯着,不抓紧机会,就错过了。
他立刻收拾东西,回了勉县老家。
这边顾五哥回了汉中府,去了约好的地方,没见到顾思,被人传话,又去了舒家五外公家里接人。
两人一起回了家,路上顾思问起了详细情况。
等回了家,顾六伯娘听说郑值要回家去问父母,极为高兴,还抱怨顾五哥:“我就说能行能行,你偏不去问,看,听娘的没错吧?”
顾五哥只是笑笑,知道说了只会得到反驳,就没争辩现在和以前情况不同。
顾思在了解宴席的流程。
他自是不用干活,但他要和主管宴席各项事务的顾十二爷沟通,看看哪里需要注意,哪里需要特别强调。
今天已经十月十四了,后天十六正席,明天十五下午就要开始了。
昨天郑值回家向父母一说,两人都觉得这亲事好,郑父道:“顾解元有三品官当靠山,只这名头说出去,就能把那些给咱们家伸出的爪子打掉。”
郑母跟着点头:“这是我们目前能攀上的最好的举人了。”
于是第二天迅速找媒人,选纳采的礼物,拟定给顾思的礼钱数等,下午就出发了。
晚上他们住在附近的不远处的镇上,今天早上早早地起床赶路,巳时初,媒人就到了顾家,来顾家向顾六伯和顾六伯娘提亲。
顾六伯娘惊喜于郑家的速度,答应议亲。
媒人开心于事情的顺利,便道:“这路远,来往不方便,既然你们已经同时议亲,我也来了,就将郑童生的庚帖给你们。下午郑童生就会来给顾老爷道喜,让他爹见一见,真是一表人才。”
其实媒人的意思是,等顾六伯见过人后,觉得不错,再把顾大堂姐的庚帖给她,她明天还会再过来。
顾六伯娘这些天也被好些人打探顾大堂姐的婚事,条件都比以前她相看的那些好多了,嫁过去的话也是往高处走。
但她看上郑家府城有铺子收租,老家有店,进项多,日子滋润,郑童生又马上有功名,还是最喜欢郑家条件,于是就取了庚帖给媒人。
媒人微有诧异,想着两家有来往,怕是之前就沟通过,拿了顾大堂姐的庚帖就走了。
顾五哥很不高兴顾六伯娘这样性急,母子俩拌了两句嘴。
顾思此时在上坟烧纸,更远的长辈顾思没见过,都是顾名在指认,顾思在烧纸。
顾名边磕头边念叨:“曾爷曾奶啊,你老大家二儿子的长孙,我儿子,如今中了举人了,还是个解元呢,明天办宴席,今天来给您老人家说一声。”
这个烧完纸,换个坟到顾家曾祖父的坟上,顾名就念叨:“爷啊,奶啊,顾思不但中了举了,还是个第一呢,你在地下,可以给亲戚炫耀了!”
顾思想起曾祖父考了一辈子都没考上个秀才,心下有些难受,补充事情:“我中的是乙酉年乡试解元,座师是翰林院侍讲学士,房师是长安府知府。今科中了三十四位举人,七位副榜。你,以后不用羡慕别人了。”
说着说着,忍不住鼻子有些酸,然后又讲了一些别的事,让曾祖父放心。
顾名又转到了另两边坟前,对顾思道:“这是你曾爷亲弟弟,我亲叔爷的坟,他比你曾爷小十几岁,在你出生前就没了,你没见过。”
顾思跪下烧纸,没纠正曾叔祖父比曾祖父小十四岁,是在自己一岁多时没的,自己见过。
曾叔祖父活了六十二岁,算是长寿的了,只是曾祖父更长寿。
上完坟,就回家去了。
那边,郑家请的媒人过去回了话,郑母一听,觉得顾六伯娘有些性急,怕中间有什么事,不放心:“不行,我还是要过去见见人。”
原本郑母觉得自己上门有些冒昧,是打算在顾家附近找家人家待着,顺便向村里人打听一下顾五哥家。
现在不放心,哪怕觉得上门有点不合适,还是一家三口下午早早就到了。
礼金给了足足一百两银子。
这是从郑值那里了解过顾五哥,也找郑廪生打听过顾家,知道顾家是厚道人,就算是婚事不成,也想让顾思帮忙处理一下自家的麻烦事。
顾六伯娘听说郑母来了,就去接待,将人请回了自己家的屋子里。
外边,顾家也陆续地来了各种朋友亲戚。
鞭炮声与锣鼓声里,门口还有唱名的:“府城苏老爷到!”
“楚老爷到!”
“刘秀才到!”刘熹族里的刘达,去年院试小三元。
“井秀才到!”井利仁之父。
“黄秀才到!”顾家曾祖父熟人,西乡县老秀才。
“府城杨教授到!”汉中府府学的。
“府城左学正到、左秀才父子到!”左惜时父子。
“府城霍训导、霍秀才父子到!”霍昌平父子。
“府城许老爷到!”许轻。
“府城崔老爷到!”汉南书院顾思老师。
“府城向秀才到!”顾思院试时互保之人。
“冯贡生到!”冯父。
“赵秀才到!”府学生员。
“……”
一连串的人,平日里乡亲哪里能见到这么多对于他们来说身份尊贵的人?
于是乡亲们就在顾家门口的路两边围着看热闹,嘴里啧啧称奇。
很多人都不懂“教授”“学正”“训导”“贡生”等词的意思,有了解的就趁机“开了课”,来一个这个解释,再来一个另外一个解释,越发引得大家感兴趣。
“听说苏老爷和顾老爷一起中的举。”
“你不知道,苏老爷还给顾老爷当过老师呢!”
“这楚老爷可真年轻。”
“还是咱们村的顾老爷年轻,可惜他不纳小的,我娘家嫂子还让我去问呢!”
“哇,这刘秀才穿的衣服料子真好,衣服好像都会发光!”
“你不懂,那是丝绸的!”
“哇,还有姓井的啊!”
“这黄秀才我知道,咱们县的,和我外公家有拐着弯的亲戚!”骄傲。
小声说悄悄话:“教授是当官的吧?!”
“和大老爷一个品级,是正七品呢!”
“哇,好厉害,父亲当官,儿子是秀才。这学正是什么官?”
“学正可和一省的学政不一样,省里的学政是画‘正’字的‘正’字右边加个反文旁,这府里的学正是从七品。”
“又是一对父子,顾老爷竟然认识这么多官老爷,好厉害啊!”
“……”
看着一个个有身份的大人物来顾家道喜,围观的群众和亲朋在两旁聊得热闹:
“我儿子要是有顾老爷半分厉害,我睡觉都能笑醒。”
“谁不羡慕啊,顾老爷爹普通得很,怎么就生出这么厉害的儿子来!”
“那是顾老爷娘厉害吧?!你们不知道,顾老爷娘的亲叔爹,在府里当官呢!”
对于普通人来说,衙门里的人都是老爷,他们也不知道顾家五外公做钱粮师爷不是官。
“啥?真的?那怎么嫁到顾家来了?”
“嗯。”这人隐约听说舒颖是二嫁的,但他不知真假。
如今对着周围的眼光,突然觉得,就算是真的,也不能说半句,要是被顾家知道了,怕是会找自己麻烦。
他只好含糊道:“那又不是亲爹在衙门里,而且顾家是咱们村大户啊,说明人家姑娘有眼光,找了个举人爹,可不就生了举人儿子?”
“对!我肚皮咋没这么争气啊?”
这引得大家哈哈大笑。
只要是有身份的读书人,顾思都一个个接待。
苏举人来时,顾思打趣:“苏老师来了?快里边坐。”他将苏举人向三院里请。
苏举人与顾思说话就不客气了:“你这家里还是有些偏啊,路颠得我屁股疼。你中了举,还不如搬到城里方便。”
村子里到顾家的路早被村民们修好了,但村外的没有。
“是不方便,不过我可能要出去游学,或者跟在老师身边当幕僚,一边学习一边积攒经验,在家里的时间x不多。”西乡县的教谕和训导看着健康,就算有缺了,还要和另一个举人争,且他人生目标不在县里。
苏举人想起顾思年轻,前程远大,的确不像他这样,可能一辈子也就在汉中县了,叹了一口气:“年少轻狂啊!你做事可得三思再三思。”
顾思已经从苏举人这里听到很多遍这种劝诫,清晰地感受着他深重的后悔,笑着应:“好。”
刚送人进去再出来,就遇到楚成礼来了。
“恭喜顾兄了!”
顾思也上前拱手行礼:“同喜同喜,楚兄宴席日子定了没?”
“十八呢,一定来啊!”
“那自然!”
送了楚成礼进去,出来时遇到刘达,连忙行拱手礼:“刘兄路上辛苦了。”
“道喜哪里有辛苦的?恭喜您了。”
“你里边请,我还忙,先出去了。”
出去后,遇到舒家三外婆四外婆舅爷这些认识得还好,招呼一打,就有舒颖舒外婆舒外公顾奶奶他们招待。
一些远亲凑上来自我介绍,什么“你外婆舅家大表叔”“你外婆姨家二表叔”“你外公舅家五伯”之类的。
四代内的亲戚,像姑婆舅爷平时过年走亲戚时见一见,还知道是哪个,有印象。
五代的亲戚,说不亲吧,他也能理清关系知道是哪家的,说亲吧,根本就没见过没听过。
好在还有舒颖舒外婆舒外公招呼顾思母家这边不请自来的亲戚。
但像顾爷爷嫁出去的五代外的堂姐妹子女孙子女这些,过年也不来往,顾思都是乱的。凑上来只说话不自我介绍根本不知道是谁的,微笑一下就行了。
人来得非常快,像一些童生都有顾家接待,不是很熟的也不会凑到顾思面前来,有远远打声招呼的,顾思抽空点一下头就行了。
一些开店的做生意的,大半都由李优接待,有话题。
这些之前都是商量好的,但顾思也忙得连喝口水润嗓子都是趁空隙喝。
井利仁父子来了,井秀才拉着顾思的手,满脸羡慕:“我家的要是有你半分机灵,早就考上秀才了。”
井利仁上科院试还是没考中,顾思安慰:“利仁学识是够的,下科院试前你别太严厉,让他放轻松,就过了。”
“借您吉言,借您吉言,这是礼金。”井秀才高兴地笑,掏出一块十两的银子递给顾思。
井利仁郁闷地站在一边,几年前,他面对顾思心理上还是骄傲的,现在已经不配和顾思搭话了。
顾思将礼金给了登记的顾大哥,顾大伯招呼井秀才父子进去坐。
这边黄秀才来了,跟着府城杨教授,左惜时父子,霍昌平父子一起到了。
大家一起“恭喜贤侄了”“恭喜顾兄了”!
顾思拱手回礼:“谢谢谢谢,诸位辛苦了!”
人多,顾思就一起送进去。
进了门,左惜时就不装了,一拳轻轻撞到顾思肩膀上:“你小子,太厉害了!竟然一次就中,我和昌平可酸死了!”
“你酸,我没酸!”霍昌平反驳。
左惜时不干了:“是谁听说自己没中时,‘风轻云淡’地说:‘才第二次考,没关系,下次努力’,结果听说顾思一次就中了解元,郁闷的都喝醉了?”
做事就怕对比,一对比,伤害就来了。
霍昌平斜一眼左惜时:“我喝醉了也没哭。”
因为两人父亲都是教学官,乡试点名时要在场,他们都和父亲住在一起,乡试时对方的私事都很了解。
“你给我闭嘴!谁哭了!”左惜时嘴硬,伸手推霍昌平。
顾思好像看到了上学时的情景,笑了起来,大家都跟着笑。
这边接待完,来的客人一下多了,顾思忙翻了,他在今天才认识到,自己竟然已经认识了这么多读书人!
像一些同科院试的县学秀才、只有过几面之缘的秀才,他都忘记了,被对方提醒一下在哪里哪里见过,还能想起来。
但像同在府学,不是同科的秀才,听过的还好,没听过或者说没记住的,完全不认识,光是应酬了。
本县桂知县来的时候,将村里族里人的骄傲推到了高潮!
顾思上前迎接,本县父母官是和主簿一起到的,请他们请家里堂屋坐。
只是唱名的顾十六爷,却不敢喊“大老爷到”了,平民百姓都跪了一地。
顾思不由感慨,十一年前,大伯中秀才时,主簿就来过,那个时候,他被十一爷情急下压着跪下,磕青了双膝盖,清晰地认识到了平民与官员之间的阶级差距,想要学习科举。
转眼十一年过去了,他成了举人,虽比主簿地位还差一点,但因为老师是顺天府知府,主簿在过分的亲近之下,都有一丝巴结他的心思。
不久,汉中县的钟知县也来了。
顾思惊讶,本县桂知县来很正常,一县里就那么几个举人,知县是外来的官,要与本地乡绅打好关系,帮助自己治理地方,免得他们阳奉阴违。
但汉中县这么远……
怕还是老师的原因。
钟知县本来不打算来,想让人送了礼钱过来就行。
但他前一段时间从魏山那里知道了一件事:原来魏山和冯家议亲前,冯家就已经在与顾家议亲了!
虽然这对于顾思来说是好事:没与冯家议成,现在中了举,再娶妻,女方家门第肯定比冯家强多了。
但事不是这样算的啊!
钟知县怕顾思知道是他去冯家给魏山提的亲后,心里有疙瘩,才在今天特意来的。
钟知县来拉着顾思的手,先是道贺,夸了几句,开始道歉:“你看魏山这事做得不地道,我还以为他是正经的君子行事呢,谁知道他竟陷我于不义,我要早知道他那般行事,定会把他痛骂一通!”
骂是自然不会骂的,魏山又不是钟知县的儿子,他不会越俎代庖,但态度要表明。
顾思有些惊讶他的来意,连忙摇头微笑:“没缘分而已,我以后会更好,我都没往心里去,你可别往心里去。”
“对对对,会更好。”钟知县看顾思真是大度,放心了。
因为预计客人多,下午早早地就已经开席。
郑父在席间屋里,听着那一声声的唱客,心也踏实了很多。
以前勉县有举人办中举宴席,他也是参加过的。
但也只有本县的官员来参加,外县和府里的官员却是一个都没有的,而顾家,外县和府里的官员却是最多。
而且,那时来得举人秀才也没顾家一半多。
可见顾举人身后真有靠山。
顾家村里人还给这次宴席请了唱戏的,非常热闹。
等一众人都吃完饭,送走关系不近的朋客,安排好亲近的朋友师长等人,顾思累的都不想动了。
天都黑了,顾家四处点着蜡烛,顾十四弟跑过来,快速地传话:“哥,许老爷喝醉了,不肯去休息,我爹让我叫您去看看。”
喝醉的人力气大,有时两三个人都拉不动。
顾思过去许轻吃饭的堂屋,摇了摇许轻:“姐夫?”
“啊?”许轻有些喝醉了,反应了一下才认清眼前的人,笑了一下,道,“中举真好。”
“对,好,咱们现在去休息吧。”顾思顺着道。
许轻嘿嘿笑了两下,端着酒杯,湿着眼睛对着顾思诉苦:“你不知道你中了解元我有多高兴,近些日子得是胖了。”
他应该想说“都吃胖了”,却有些大了舌头,说得不清楚。
“对,咱们都是农门,能相互帮衬扶持。”顾思应着,他们这种家底薄的,和楚家刘家那种富得长久,或者和苏举人那种教学能力好敛财能力强的人,差了很多。
“不是。”许轻摇着头,趴在桌子上,醉眼看着顾思,“是他们都说我刑克六亲,觉得我晦气,现下你中了举,还是解元,以后看谁还敢说,挨着我就没好运道!”
顾思诧异极了,底层百姓与举人之间,有着跨越阶层的距离,是以普通百姓对于举人打心底里敬重。
同一件事,在许轻中举前是“刑克六亲”,等他中举后,那就是“文曲星认亲生父母,养父母没有那享福的命”,或者是“许父上辈子积了福,这辈子成了举人老爷他爹,别的人死后哪有享受举人香火的命”。
民众就是这个样子。
所以,怎么还会有人这样认为?
“是你养父母那边的亲戚这样说的吗?”顾思猜测着,应该只有许轻养父母那边有个胆子了。
许轻点点头,还是觉得有些委屈。有些话,他不能对母亲妻子说,怕她们担心,只x能对着顾思这个不迷信的朋友说。
顾思知道不要和醉鬼讲理,却还是开口安慰:“那是他们后悔对你不好,又不肯承认,自卑之下才打压你呢!”
“真的吗?”
“真的真的。”顾思应着,拉人起身,旁边的顾十三叔立刻在另一边扶着,把人扶到了休息的房间里。
顾思有些能猜到许轻养父母那边的心理。
没从许轻中举上得到多少好处,还被人笑话看不起,就只能拼命说许轻坏话,来证明自己家“当年没错”。
这要是别的举人,给十个胆子他们也不敢。但是面对熟悉的举人,就少了畏惧心,加之了解许轻,知道不会怎么他们,反是养得胆子大起来。
送完了许轻,与家里沟通一些客人情况。
顾十二爷话说多了,微哑着嗓子,一脸荣光地感叹:“这要不是你提醒,饭菜准备的都不够!”
顾思笑了笑,十二爷是以大伯中乡试副榜的宴席和许轻中举的宴席来参考计划的。
但副举人与举人地位差很多,许轻以前不与人交往,母家也没什么人,也没老师,加之很多读书人虽没百姓那样愚昧,却又是“信命”的,来的客人就少。
顾思原本就让家里往多了准备,看过苏举人家的宴席,又让再加了。
反正没用上的饭菜,可以分了族里村里,不够却不行。
再忙一些事,舒颖就催顾思快去休息。
不只是顾思忙,顾家人全都忙翻了。
像顾爷爷、顾名、顾十一叔这边有远房亲朋过来就算了,连顾三爷顾九爷,顾六伯顾七伯顾八伯顾十三叔妻家的远亲都来了一些。
顾思很快睡着了。
还有很多人没睡,一些聚在一起玩牌的,还有有事的,比如郑母。
郑母见过顾六伯母,对她就有初步的了解。
她并不喜欢顾六伯母,从两人的谈话里,感觉她有些势利自私。
但是看顾大堂姐不像亲娘那样多话,人内敛稳重,还算大方,就觉得她人是可以的,主要是她识一些字,还懂算数,会打算盘,以及家里的铺子能管起来,就觉得很合适。
实在是家里情况紧急,不合适也得合适,更别说这个也算满意了,那就更合适了。
不过就是担心别的,怕家里的事处理不好,怕议亲太快出了什么差错以后后悔,睡不着。
顾思晚睡早起,天色还黑着,就在院子里遇到了解完手回屋的许轻。
顾思看他清醒,笑道:“姐夫,你昨晚喝醉了,还记得说了什么吗?”
许轻有些不好意思:“平日无处说,让你见笑了。”
顾思不是要打趣他,发现他记着,想着今天中午饭后,他要送客,会很忙,送完又要去京城,短时间内怕是没机会说,就现在开导他。
“保护自己才是最重要的,放任造谣只会引来祸事,让衙门里快班的人去上他们家里两次,就消停下来了。”衙门里有三班,其中快班是帮知县抓捕嫌疑人的衙役。
一个举人老爷请他们帮忙,一般连钱都不用使,他们很乐意。
许轻一个成年人,一个举人,许家的顶梁柱,脊梁骨,听到顾思的话后怔了一下:保护自己。
这是没有人对自己说过的话。
对啊,他要保护家里人,也要保护自己啊,保护好了自己,才能更好地保护家人。
他对着顾思长揖:“愚兄痴长你这许多岁,却是没明白这个道理,在此谢过了!”
内心里,许轻暗自决定,一定要对妻子顾茜好一点,不能伤了她的心,和顾思生分了。
许轻自中举,家里暴富,他与顾茜感情虽好,但免不了有许多人缠上来,也有送女人的,有想让女儿给许轻做小的。
许轻没想过纳小,但顾茜相貌一般,许轻见多了漂亮的,慢慢地就有些浮动的心思。
现在他那浮云的心思都散了。
顾思不知道许轻的心思,只关心许轻:“不谢不谢,你回去再睡一会儿吧,我忙去了。”
吃过早饭,便是重头戏了。
要立旗杆、挂匾、祭祖。
有仪式,苏举人是司仪,说了一段夸赞顾思的话,放下重点:“吉时到,立旗杆!”
一旁的鼓乐响起,顾家人将举人旗杆一起抬到门外,大家都上去围观。
这个费时间,很枯燥的活动,但都没人走。
顾爷爷顾名顾十一叔和顾家的人,注视着旗杆石埋好,旗杆夹卡立好,旗杆被立起来,在鞭炮声与鼓乐声里露出微笑,如同见证着顾家立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