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思笑了:“谢老师关心,就是不知翰林院是否也封印了?张大人有没有值班?我是不是要先送个帖子过去,约个时间?”
封印指的就是衙门放假,会在腊月,从十九、二十、二十一、二十二这四天里,选一个好日子,开始放假,把官印封起来,诸事不理。
但京城想来特殊一点,不知道会不会和地方上一样。
“是封印了,值班也会是小官值,且我前两天见过你座师,已经跟他说过你快来了京城,让你去拜访他。他都应了,你早早去就行,礼物我都替你准备好了。”孙知府说着,将手旁的一个酱红色的漆盒往顾思的方向推了x推。
顾思有些意外,连忙行礼道谢:“多谢老师,还让您为我操心。”
“打开看看。”孙知府道。
顾思双手打开盒子,见着里面放着一本严重泛黄的薄册子,拿起来一看,是一本手抄版《孝经》。
“怎么样?”孙知府问。
顾思快速翻看,边看边说:“字体俊秀、飘逸灵动,很是美观。只是笔锋稍有稚嫩,书里有一两处改动,这应该是哪位读书人练字时默的书。”
孙知府笑着点头。
顾思有些迟疑:“这字,有些眼熟,似乎在哪里见过……”来时在长安的碑林处,他见了很多功成名就的人的字帖,不知道是不是里边有这个先人的字迹。
孙知府有些意外:“你应是没见过的吧?这是唐伯虎的真迹,我在汉中时,可没带这本。”
唐伯虎的真迹!那定然不是在碑林处见的,是前世见过。
顾思有些吃惊,一下觉得手里这一本薄薄的册子沉重了起来。
他将册子小心放下,连忙推辞:“老师,这太珍贵了。您留着,我自己另行准备吧。”
唐伯虎1470年出生,距今也有三百多年了,就算这书册有错处,又是唐伯虎年轻时的字迹,能保存三百多年,哪怕是一张平常的纸,那也是文物古董了!
更何况这还是名人的字迹了!
孙知府笑了:“的确保存不易,不过,上边没有签字也未盖章,只练字时的册子,不值钱,我家里还有好些,你就拿去吧。”
我家里,还、有、好、些……
一句话,让顾思深刻地认识到了世代书香传家的高门大户之家的底蕴,与他这种柴门子弟之间的巨大差距了。
不过一想到,唐伯虎出生在苏州府吴县,学生时期应该都是在苏州活动,老师家也是苏州的,肯定离得不远,可能有往来或嫁娶,老师家里有好些唐伯虎的真迹就不奇怪了。
就像他的字,学的是馆阁体,没时间也没有闲心去练别的字体,没什么特点,但他的字迹和练习册,孙守左惜时霍昌平他们家都有一些。
顾思深深地感动,又行礼:“那就多谢老师了!”再不值钱,那也是对老师而言,要他自己弄一本唐伯虎的真迹,出名的他买不起,不出名的,也要有关系才能买到啊!
他也要好好努力,让子孙后代,成为“家有底蕴”的人。
孙知府摸了摸胡须,心里很是自在。他见过无数人,很多贫寒生员,面对世家,会生出自卑来;也有很多从秀才到举人地位暴涨的人,会生出骄傲自大来。
而顾思,不卑富贵,不骄贫贱,这种一直不骄不躁的心态,却比读书的天分更为难得。
“你座师喜欢唐伯虎的字画,太珍贵的我舍不得,这本却是合适。”孙知府说着开起了玩笑。
啊?顾思有些意外,随后笑了。他感觉到,他与老师的关系,越来越亲近了。放以前,老师怕是会说“日常拜访太珍贵的不合适”,而不会说“我舍不得”。
舍不得这种话,只在亲近的人之间才会说。
“张家的姑娘,读书识字,父母宠爱,应是你想要的‘健全人格’。”孙知府讲着顾思的婚事,说到这里,想起顾思来信里‘健全人格’的解释,便笑起来。
这弟子,真是个有奇思的奇才。
往常里,大家寻找婚配对象,看门当户对,看女方是否四角不全,却没有顾思考虑得那么深刻。
顾思也不好意思地跟着笑了,给自己找对象,肯定要说自己想要哪一种,才好让长辈有个目标和框架,总不能对长辈说“您有经验信你”。
说实话,两个时代教育不同,长辈的眼光找出来的应该不差,但十有七八不是自己想要的。
是以,他信里写得就详细一点。
“我乡试过后,张大人还问过我婚事,我当时说了请您帮忙,他就再没再问。”顾思解释。
孙知府也跟着笑:“张小姐现在管着家里的铺子,有一弟,今年十五,我见过,教养也好。再看张大人的性情,想来张小姐的教养不会差,只是她今年二十,比你大六岁。”
他把重点放在了后边,观察顾思的神色。
“六岁也不是很大,对我来说年龄太小反而不合适。”顾思认真地应。他二十三日刚过了生辰,满了十五岁,婚事议个一两年,家里再催生个两三年,也合适。
就是不知道两家、两人有没有缘分了。
孙知府看顾思真没嫌弃,微松了口气,笑了。他就担心自己前边又是上门又是请吃饭,都说好了,顾思只是“叶公好龙”,知道大六岁又嫌弃起来,不好好相看。
白忙活一番就算了,就怕张大人那边交了恶。
“那你换了衣服就去吧,你座师住在杨家胡同,让车夫带你去,其他糕点酒水都在车里,你也不用再买了。”
“好。谢谢老师。”顾思又行礼。
孙知府看顾思乖巧懂事,免不了又安慰了一下他:“这书也不必心疼,就算最后没有结成亲事,也拉近了你们的关系,对你以后在官场有好处。”
顾思:……
老师你不要这样说,你这样说我压力很大,好像我一定要考上进士一样,考不上就辜负了你送出去的古董了!
顾思点头,拿了盒子,快速出了后门,进了隔出来的小院里。
舒家三外公正和舒颖顾名在院子里坐着晒太阳聊天。
顾思快速地将事情说了,顾名吃惊极了:“啊,这么快?”
舒颖也意外,立刻站起来,有些急:“年底了,肯定要送点年礼来往,就是这穿什么衣服?本来还是说这两天置办一些衣服,过两天再去呢。”
“要不穿举人衣服去吧,好看又显身份。”顾名出主意。
顾名在生活里很多时候出的主意都考虑不周全,舒颖反驳习惯了,刚要开口说他时,却觉得好像也行?
她有些担心地问顾思:“穿举人衣服,会不会显得我们像个暴发户在显摆?”
暴发户这词,也是舒颖从顾思这里学的,她从顾思这里学了很多词。
然后又拿眼睛去看舒家三外公,询问他的意见。
“拜访座师嘛,就穿举人衣服。咱家条件就在这里,相看本来就是相看品行学识家境等,也不必隐瞒,合适就成,不合适另找,我婚事你还愁吗?”顾思安慰。
舒颖听了,着急的心镇定了一些,就送顾思出门。
顾思向外走,请舒家三外公帮忙:“城里您熟,看哪边有成衣铺子,质量好价位合适的,给我爹娘他们指个路,让他们去置办两身来。”
舒家五外公点头:“你放心去吧。”
顾思回了自己房间,换好了衣服,带着礼物,到了车边,笑着跟车夫打招呼:“麻烦王伯了。”
这车夫是孙知府身边长时间跟着的,以前在汉中府顾思也见过几次。
王伯诧异顾思竟然还记得他,笑容真诚了些,抬手作了个揖:“应该的应该的,恭喜顾老爷喜中解元。”
顾思上了车,看着车上的酒水糕点都有,便问:“是你到街上买的糕点吧?”
王伯跟着孙知府,不管别人有没有话外之音,他都会回答得没缺点:“是小的买的,大人吩咐,别的人办事他不放心,买来我将东西搬到了车里,一直有门口的人看着,不会出错。”
衙门后门也有一个守卫。
顾思就是担心礼物出了什么差错,这才问的,听了后放了心。
县城府城的衙门口,平民都绕着走,能不经过就不经过,闲杂人不会靠近。
京城的衙门虽然百姓也这样,但京城当官的太多了,多的是家有高官如林良尾之流的衙内,本身就住在衙门里,根本就不会怕。
要是哪个孩子来车上做了恶作剧就不好。
王伯将座位上的一个手炉拿起双手递给顾思:“顾老爷稍等,小的马上就驾车去您座师张大人家。”
顾思道了谢,王伯拉上车门,驾车去张大人家。
张家里,张夫人又在劝女儿:“你也听你爹说了,这个顾思是个极体贴极孝顺的,是你想要的那种‘知冷知热’的,也不是个衣来伸手饭来张口的,你把你那出格的性子收一收,可别吓着人。”
张小姐原本听了父亲回来细讲了顾思的事,是有些期待的。
不过这些天,她冷静下来,又觉得人总有缺点,得相处了才能看出来。且人真的很好,他们相互间也可能看不上,最后还是不成。
“行,那要是我没看上,不许强迫我,我就是死,就是终身不嫁x,也不想嫁给不喜欢的人。”张小姐提前同母亲讲好。
张夫人心下微叹:“好,知道了,定不强迫你。就怕呀,你看上别人,别人看不上你呢!”
“看不上就看不上,谁要低嫁去受穷啊!”张小姐不在意。不成亲她才日子自在呢!
“你!”张夫人指着女儿,这骂也骂过训也训过罚也罚过,真打又舍不得,自己惯的祖宗只能忍着了。
她好声气道:“话虽如此,但你不能只看眼前啊!十四岁的解元,全国怕都找不出一个来了!他只读了十年书,十年啊!十年就能考上解元,可见多有慧根!”
张夫人语气里的惊叹羡慕都快要溢出来了,旁边坐着的张进下意识地缩了缩脖子。
他四岁开蒙,已经快上学十二年了,父亲对他的学问还不满意,怕一次中不了秀才丢脸,都还没让他下场呢!
“不是三岁半读的书吗?明明读了十一年半。”张小姐开口纠正,并不是故意反驳,而是她成天和账本打交道,对数字敏感一点。
“十一半又如何?”张夫人气的话都没说全,一拍桌子,“你能找出几个只读了十一年书就考了解元的?就算他明年中不了进士,下科也中不了,再学个十年,还能中不了?一个进士还配不得你了?!”
张小姐心里自然清楚这些,只是功名利禄都是浮云,日子过得舒坦才是真的。
她低下头,也不与母亲争辩。
一直沉默着的张大人这时开口:“我已经告诉你了,我找人认真打听过顾思,他从人品、才学、相貌、家教方面上论,都不差,性情也好,你要是还看不上……”
还看不上后边怎么样,张大人没说,不知道是没想好,还是觉得说出来话不好听,但张小姐听得却是心下一紧,觉得自己要是看不上眼,一定要认真敷衍,不让父母看出来。
“我去看看厨房准备的菜有没有缺的。”张小姐起身,出去了。
因为不知道顾思什么时候到,这两天他们家提前准备了菜,人没来第二天就自家吃了,第二天再买鲜的。
张夫人愁的,忍不住叹了口气:“你说小时候多乖巧可爱,怎么生了场病后就沉闷起来。是不是我当时只顾着照顾弟弟,伤了她的心?”
张大人现在也能记得,女儿五岁多时,儿子刚出生,全家都很高兴,女儿就被大家冷落了一些,有些不开心,那时也不觉得有什么,只以为是小孩子闹脾气。
后来她冬天受了凉,生了病发了热后,人就沉闷不乐,哄了很长时间才哄好,也没有那么活跃了。
“你精力有限,孩子又活跃,院里玩个雪正常得很。要怪也怪我,衙门封印后就不该去给上峰送年礼。”
“我记得是封印第二天……”
两人这边突然回忆起了埋在记忆里的往事,不由聊了起来。
顾思这时到了张大人家门口,王伯正在拴马,他下车提了满手的礼物,抬头看大门。
大门两侧是箱形有狮子的抱鼓石,这就是“门当”,一看就是高品阶的文官家,低品阶的文官不能雕狮。
高品武官家的门当就不是箱形,是抱鼓形;低品武官也不能雕狮,只能雕兽。
上方门楣处,有四个短圆柱形户对,顶上雕花,是四品文官的标配。武官一般是六角棱形。
五到七品官只能有两个户对。
这宅子是石砖青瓦房,至少也是三间五架的房屋规制,与乡里低矮的土屋相比,真是云泥之别。
顾思站在这样的大门前,突然切身地理解了那些一心向上爬的人的心态。也理解了当初他要在汉中找妻子时老师那不高兴的态度了。
好男儿,当自强不息,奋发向上,不可安于现状,小富即可。
好好读书,一定要考上进士!
也做人上人!
顾思下定了决心。
王伯已经拴好了马,上前敲门。
大门没关,虚掩着,门里马上应了一声“来了”,就有个中年男性过来开了门。
见了顾思,有些惊喜,不确定地问:“您是?”
“我是今年陕省新举人顾思,来京参加明年会试,蒙张大人取为解元,年特来给老师送年礼。”顾思笑应着,礼貌得很。
“快请进快请进。”下人早就听说顾思要来,见他年轻,自报家门人也能对上,早已经让开,请顾思进去。
顾思进了门就向右拐,下人连忙开了中间屋子的门请他进去。
顾思坐下,中年下人让妻子进二院禀报,自己沏茶端了上来。
张大人听说顾思到了,就从三院里出来,到了前院。
“贤侄久等了!”张大人进门就开口微笑。
顾思连忙放下暖手的杯子,起身,笑着长揖行礼:“学生见过老师。”
张大人热情地招待顾思:“不必多礼,快坐快坐,路上可还顺利?”
“走得慢,很顺利,谢谢老师关心。”顾思回应。
两人又聊了两句,张大人便道:“你看这冬天冷,前边也没个地龙,咱们去二进里的书房坐,那里有地龙,暖和。”
一般人家,宅子只要有两进,大都是在一进的屋子里待客。要是有三进四进,二进住多住男性,也可以进。
顾思便笑道:“京城的冬天是比陕西要冷一些,多谢大人体谅我初来,还未适应。”
啊,果然是个会说话的,比那些年轻的愣头青好了很多倍。
张大人很喜欢,笑着带顾思进了二门。
两人从东边的回廊走到了东厢,进了中间的屋子。
一进去,果然暖和了很多。
“会试准备得怎么样?”张大人问。
“定会全力以赴。”顾思认真回应。
又聊了两句学习上的事,这时,帘子揭开,进来一个端着茶盘的年轻女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