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思认真地正面回答:“不嫌弃,比我大会做事稳重,思绪周全,不用我教为人处世。就像买衣服鞋子,都挑合适自己的,而不是买个不合身不合脚的,再去费劲儿地把它改到合适。”
张小姐猛然想起她与父母以前说的话,说不想找个穷的家庭的原因:我不想耗费大量的心力去纠正他和他家里人身上的缺点,消耗自己的心力。
这话她现在还很认同,不过顾家经济虽不好,家里人身上却没有什么大的不好的地方,很对她胃口。
这话也很对张小姐的心思,心里一下子就舒坦了,笑得太开心嘴都张大了,只好伸手捂住。
“那就好。”张小姐舒坦了,一开口就说顺了,继续问,“我自己有铺子,婚后要出门,你有意见吗?”
顾思摇头,明确回答:“没意见,你出门带着人,注意安全就行。”
张小姐更自在了,觉得这样的话,成婚早也没什么问题。
她思虑了一下,咬住下唇,不知道下边的话该不该说。
本来想问“你几时纳妾”“有儿子不纳妾可以吗”这样的话,又觉得怕是不可能。
要是他四十左右再纳妾她也能接触,但要是二三十就纳妾,她怕自己那时接受不了。
今日天暖,春光明媚,眼前枝头点点花苞,远处往来之人的声音隐约传来,张小姐正在想着要怎么开口问顾思。
顾思看前后除了亲人,其他人都离得远,便道:“你有什么担忧或想法,提早说,不管在外人看来有多离谱,我也不会生气不会给外人说。”
若实在不合适了,不成婚就行了。
顾思和张小姐有同一个想法,有什么事婚前说清楚,免得婚后闹得不好,难处理。
张小姐听了他这话,顾虑全没有了,立刻小声道:“平常人家喜欢孩子越多越好,可是有的人不想生那么多孩子。”
顾思诧异了,这个时代里的人,和现代一样,大家都是被时代的思维推动着向前走。
社会说多生孩子好,大家都生很多孩子,少有生的少的。社会又说只生一个孩子好,大家很多都生一个,又少有生多的。
也不能说不对,各有各的道理,各有各的处境,不能一概而论。
但能跳出时代洪流看清真相与本质的人,并没有多少。
他没想到张小姐竟然有这样的想法,只觉与她更合拍了,笑着点头:“生得多也有都养不住的,生一个也有能养住的,孩子多了费的心力就多,一两个就够了。”
张小姐惊喜极了,她本想,自己要是成婚,最多生两三个孩子,没想到顾思说得更少。
可能他还不了解小孩子夭折得多?
顾思见她还在思考,接着道:“就算没有儿子也没关系,我没有泼天的富贵让他去继承,断了香火也不是多重要的事。”
张小姐大吃一惊,认真去看顾思的眼睛,却发现他眼神真诚,并没骗自己。
至少,他现在是真心实意说这样的话。
她心下受到了震撼,只觉得自己那些其他的担忧,什么有没有青梅竹马啊忘不掉的人啊,是不是真心要结亲啊,没有儿子能不能过继啊这些,全都不重要了。
她喉咙莫名有些堵,说不出话来,只是脸上忍不住露出灿烂的笑来。
明眸皓齿,熠熠生辉。
张小姐长得真是漂亮,肤白貌美,今天穿一身天青色的锦衣襦裙,戴珠配玉,装扮简洁,整个人看起来比枝开盛开的杏花还要鲜活明媚。
与顾思往日里见过的那些,沉默中或面无表情或带愁绪或带郁气的女性不同,她的家境和教养以及过往经历,让她是一个有思想的人。
顾思多看了她一眼,侧过了身,嘴角不自觉含笑:“要是有什么疑惑,你可以让你弟写信问我。”
张小姐又高兴又不好意思地点头:“暂时没有。”
张进在远处看着,觉得他们的气氛太好,生怕姐姐心情太好做出什么出格的事,连忙过去了。
万一婚事没成,再从顾家传出什么,他姐的名声更不好了。
更远处的张夫人忍不住抚额,再高兴,也不能在未来婆母面前这样“勾引”她儿子啊,像什么样子。
她忍不住去看舒颖眼色,见她神色平和,没什么不满,觉得她真是个极为开明的,这才放了心。
张小姐问清自己想要知道的事,心情极好,也不需要独处了,和张进一起向着母亲那边走去。
难得有极致开明,没有半点迂腐古板的人,张小姐忍不住就对顾思说了心里话:“大家都说女人要在家里待着侍候男人和婆家,出来赚钱不守妇道,可你活着总要用很多银子,有本事难道就要穷着自己了?”
张进心里哀号一声,姐你还没嫁过去呢!说这话太过分了!你是不想侍候你以后的男人还是不想侍候婆家啊?!
你就不能忍忍成婚了以后再说?或者你委婉一点也行啊!
他急忙道:“也不是每个女人都能像你一样能赚很多钱补贴家用。”看,我姐她有优点!
顾思感受到了张进的求生欲,也从以往的相处中看出来,他再怎么头疼,也没有打压自己的姐姐,大概能猜出他们姐弟日常相处的情景,不由失笑。
他对着张进点头赞同他的话,边向前走边道:“摆脱世俗的期待,活出真正的自己,需要很长的过程,肯定要经历一些痛苦和非议。”
张小姐又有一种恍悟般的感觉,忍不住快走两步,目光越过弟弟,含笑看顾思,连脚步都轻快了起来!
顾思回望过去,很明确地能接收到对方对自己的喜欢和一丝崇拜,心情跟着好起来,脸上也忍不住带了笑。
隔在中间的张进突然觉得自己是这样多余,他有些听懂了,又有点不太明白。
张夫人眼见着女儿越来越大胆直白,有些过分,连忙快走几步,隔得有些远,就已经开口问了:“x怎么走得这么慢?一会儿投币那边的人多了,会挤着。”
她是明知故问,张小姐也不答她,高兴得快步走过去,拉住她的手:“那我们快走吧。”
而后见着后边的舒颖,笑着打招呼:“不好意思,让您久等了。”
舒颖见着顾思脸上的笑意,明白他对这门婚事真的很满意:儿子少年老成,并不多笑,这样已经算是心情很好了。
她心情愉悦地摇头:“没事,出来逛,不急的。”
六人一起去摸了石猴祈福后,顾宁从汤婆子里掏了三条湿毛巾出来,先分给张夫人,再分给舒颖,最后分给张进。
舒颖接过擦手,张夫人也跟着擦手,笑着夸她:“这法子好,比回家洗手方便。”
舒颖笑着解释:“这里人多,那石猴被很多人摸过,定有一些人带着病气,咱们擦了手好一些。等回了家,这毛巾洗过,放太阳下晒干,过几天再用最好。”
她用一面快速擦完手,交给顾宁,顾宁用干净的那一面也擦了手。
张夫人与张小姐共用一个,张进小心地擦过手,交给顾思。
六人又去了投币那里,桥洞下吊着一米多宽的大铜币模样的钱币,钱币中间吊着钟。
桥上有人,河边两侧都有人。
他们出门早,现在人多,却不挤。
几人上了桥,顾宁兴奋地掏出自己的零花钱先投,一连投了五个,都没投进去。
两个落了空,三个砸在了大铜币上。
她有些心疼自己的钱了,转头看向顾思求助。
顾思从自己的袖子里摸了一个布兜出来,掏了一把出来,递给了张进。
张进连忙摇手:“我带了我带了。”
顾思看了看张夫人,性别不同,他不知道给张夫人会不会不合适,最后还是笑道:“师娘也试试。”
说着,他就将手里的钱递给了张进。
张进一看,只好接过,又给自己娘亲,再一看姐姐望着他,明白了,将剩下的全部给了她。
顾思拿了一枚铜钱,瞄准,一下子就投了进去。
这是好兆头,大家都很开心。
顾宁极为高兴,欢呼一声:“哥哥好厉害!”
顾思教她:“瞄准,记住手上的力道和弧度,要是第一次扔远了,下次收点力,几次下来就好了。”
顾宁试了两次,第三次终于险险地投了进去。
张小姐在一旁听着,第一次投,也都投了进去。
张夫人觉得这寓意非常好,高兴极了。
她也投了,前几个都没中,后边中了一个。
舒颖第二个就投中了。
倒是张进,投了十几个都没中,全都险险地撞在边上就是不进。
顾宁都急了:“你这样的情况,一下投七八个,总有会进的。”
张进就一下拿了七个去投,这次终于进了,一下进了两个。
大家都很开心,又去观里烧了香,磕了头。
逛了一阵,还去花钱吃了观里的饭,高兴地离开,坐车回家。
车上,张夫人就拿食指点女儿的额头:“你也不知道收敛点,看你笑得那张扬的样子!要是人家娘亲看你不顺眼,你想嫁也嫁不进去了!”
“顾家叔母才不是那样小气爱计较的样子!”张小姐心情好极了。
张夫人笑着叹气:“话是如此,身为媳妇,还是少在婆母面前与夫君亲热,免得你抢了她儿子她心下嫉妒。”
张小姐体会到了母亲的关心,高兴地扒着她的胳膊:“我晓得了,就是今天实在开心,忍不住嘛!”
“怎么个开心法?”张夫人问,见她不说,去看儿子。
张进就将事讲了,张夫人感叹:“果然能当解元的人,都有独特的想法,与一般人不同。”
张进点头:“我姐还担心人家村里来得不爱干净,没想到人家竟然比我们家都讲究,摸个石猴还得擦一遍手!”
自家都没准备这些。
张小姐笑着摇头:“不是解元与人不同,是他与人不同,顾家与别家不同。”
张夫人看她这维护的样子,笑出了声来:“好好好,他家确实不同,这样的才配得上你。”
张小姐高兴地点头:“回家就让我爹爹去找媒人,在会试之前,快快将定下了,免得出了变故。”
这话她都说了好几遍了,张夫人应下,又打趣起她来,一家人高兴地回了家。
舒颖这边上了车也问顾思:“你确定好了?已经在商议彩礼这些了,以后就不能变了。”
顾思点头。
舒颖没见到张小姐品行教养上有问题,知道这婚事定了,心里就计划起定亲的事来。
回了家以后,顾名听说了谈得很好,见顾宁玩得开心,也高兴。
顾思回了自己住处,自然被孙守一阵打趣,然后开始一起复习,准备会试。
会试在三月初九日开考,现在已经二月十九,不算入场那天,只剩十七天了。
两人加入了考前突击队。
这两日和一群应考的衙内子弟到这个大人的府里去学习,过两日再到另一个官员家里去上课。
总之就是一起去上小课,上课的官员什么样的品级都有,下到七品上到二品,顾思也是接触到了很多或是新颖或是独特的想法。
其间,自然也去了卖卷厂买卷子,再去收卷局,得了试票。
至于交到礼部的文书,也早在衙门开印后不久就交了。
顾思忙着学习,舒颖这里也在准备着交礼要用的东西。
因为知道顾家穷,张大人和张夫人巴不得早早把女儿嫁出去好了了心里的一桩大事,因此彩礼钱只要了一百二十两。
但其他的,五金、绸缎、布匹、棉花、茶叶、酒水、喜饼、干果,等其它一应杂的碎的零的事项,全都要一一准备起来。
能提前买的提前买,不能提前买的要选好哪家店去定,舒颖忙得快要飞起来了。
好在之前孙知府介绍了衙门里两位小官的娘子,有她们帮忙,知道哪里的东西好,舒颖不至于两眼一抹黑。
就这样,好些还没弄好。
因为时间太紧,会试之前并没有好日子,来不及在会试前定亲。
张小姐在会试前就定亲的愿望落空了。
倒是会试后有好日子。
她纠结了一阵子,张夫人就做决定:“那就春闱后定亲。怀源到时候要是中了,直接榜下捉婿,日子最好不过,还是双喜临门。”
会试又称春闱、春试、礼闱。
张小姐不同意:“他要是中了,岂不是大家都来跟我抢?我要是抢不过怎么办?”
张夫人都要没脸看女儿这个送上门的样子了,既欣慰她遇到如意郎君,又气她太过急躁:“那不是刚好能看清他们人品?”
张小姐觉得不妥:“我爹才四品官,就算他人品好,上边的一品二品官压下来,我就不信孙知府不动心。”
张夫人啧啧两声,怪声怪气:“我爹才四品!你要不要看看这个四品的分量,他当年也是两榜进士,名列第六,天之骄子。”
“好好好,我爹好。”孙小姐敷衍一句,继续发愁:顾思是个上进的,站在自己家门前都想当进士,要是见了一二品官,岂不是会想要当高官?
当高官除了自己能力强,还得有背景有人脉。那这人脉,哪里有个大官的亲戚来得稳当?
虽然自己婚后也不一定过得好,但要是和他都过不好,别人怕是更不成。
张夫人好笑:“你以前不是说,婚前都容易变心,婚后不是更靠不住?怎么现在却不想等了?”
张小姐瞅母亲一眼,叹了口气:“千金易得,良婿难觅。”
“那也没办法。”张夫人双手一摊,“日子又不是咱们家定,你自己随便哪个日子没问题,顾家却不会高兴。”
商量着来,也不可能好的不挑挑坏的。
张小姐抿着嘴巴吹气,将脸颊鼓起来,慢慢转着眼珠思考。
张夫人一见她如此,就怕了,劝她:“你可别想什么歪主意了,小心弄巧成拙,后悔都来不及!”
张小姐只好点头:“那肯定要听顾家的,放榜前后都有好日子,要是怀源春闱不中,看他们家选吧。”
张夫人便道:“也不知道到时候总裁选的是谁?”
会试主考官被称为总裁,一正三副。
“反正不可能是我爹。”张小姐道,觉得自己手里的汤婆子凉了,将它从大通袖里抽出来放到了一边。
会试的主考一般由翰林出身的大学士和一二品大员担任。
张大人才从四品,虽然从原则上来讲有机会,但没特殊情况不会选他。
张夫人跟着感叹:“要是他能成为房官就好了。”万一遇到怀源的卷子,那就中定了。
会试同考官有十八个,如今更是“非翰林不当x同考”,张大人任同考官的机率还是很大的。
张小姐想了一阵,一挥手:“算了算了,不想了,我去铺子里看看。”
京城里各处都在猜会试的总裁和十八房官,皇帝已经初步选拔过人选。
考察过后,已经选出了两个总裁和十四个房官,还在考虑剩下的人选。
很快,就到了三月六日,皇帝钦命简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