贡院里,考官们汇聚在聚奎堂里。
会试的名次已经排了出来,正在拆封墨卷,将朱卷和墨卷内容进行对比。
对比无误后,总裁将朱卷的名次写到墨卷上,第一位副总裁将墨卷的名字写到朱卷上。
旁边一名书吏见填好了,开始唱名:“第十一名,江苏苏州府,孙守。”
另一名书吏开始填正榜。
唱名的书吏继续唱:“第十二名,浙江杭州府,张芳。”
填榜的书吏开始填名。
贡院里,拆墨卷,核对,填名次,填名字,唱榜,填榜,有序地进行着。
贡院外,一队人远远地从街道西边过来。
围在贡院外的考生们都喊了起来:“钤qin印大臣来了!”
大家的情绪里隐隐有着激动。
顾宁疑惑地问顾思:“哥,什么是钤印大臣?”
“钤字有五种意思。”顾思向着顾宁一一解释,最后道,“这里用的就是最后一种意思:‘用图章盖上印记’。因为总裁他们填榜完了以后,要在榜上盖上礼部大印。钤印大臣就是会试时保护官印来去安全的人。”
“哦。”顾宁一下子懂了。
顾思怕她再问,就赶人:“你去爹娘那边吧。”
今天店里在贡院外宣传,家里人都来了。
顾思有些着急,心里难免不静,浮躁了一些,不想带小孩。
顾宁过去给舒颖讲了钤印大臣的事,舒颖就走到顾思身边,笑着看向街道上远处过来的一队人,笑问:“急了?”
顾思见过太多鸡娃的家长,忍不住问:“娘你不急吗?”
舒颖笑了:“我自然是希望你考上的,可我心里求得不多,怎么样都满足。”
顾名这时也挤过来,急着问顾思:“还没看见孙老爷吗?”两家差距大,平时顾名不会叫孙守的名姓。
吃饭前顾思和孙守在一起,吃饭的时候就分开了。
孙守身边的孙金水和府衙里的人熟,贡院里要是有消息,谁中谁没中,很快就能知道。
顾思摇了摇头,西边街道上的那队人很近了,为首亮轿里的人竟然还是个熟人,礼部右侍郎王大人。
“快看,王大人,那就是我的媒人。”顾思指给舒颖看。
说起来也极为少见,孩子的婚事都要文定了,男方家长竟然还没有见过媒人。
前边有兵卫开队,后边有小官随行,三辆轿子前后都有仪仗,看起来很是威风。
顾名一见,立时觉得自己与对x方之间的巨大差距,觉得舒颖以前说的话都对,要是自家去请媒人,怎么都没有孙知府请得好。
“后边那两位是谁?”舒颖不解地问。
“那是礼部司官,也是护印的。”顾思解释着,看着队伍从眼前经过。
“不是礼部尚书护印吗?”顾名疑惑地问。
“礼部尚书和礼部左侍郎都在贡院当同考官。”顾思倒是知道这些。
“也不知道你能不能考得上。”顾名望着队伍过去,想着顾思要是能中贡士,以后要是能做了官,是不是也会这样威风。
那他们顾家可真是祖坟上冒青烟了!
大街两边都是等消息的考生,也都在猜着谁中谁不中。
等待的时候总是着急的,顾名和舒颖回到摊子那里,招呼生意去了。
孙守吃完饭,在街道里张望,找了过来。
顾思一看,孙金水不在,往贡院东门那边张望。那边人多,也没有看到人。
“孙叔在那边,有消息会报过来。”孙守说着,摸了一把叶子牌出来,问,“玩不?”
顾醒在摊子边看到了,连忙从车上提了折叠的小桌子小凳子下来摆着。
顾思干脆就应了下来,坐在摊子边,有个中年人瞧着顾思眼熟,自来熟地坐下:“我也玩玩。”
顾思一看他,记起来了,笑道:“你是第二场在我左边叫我迟些做饭的那个。”
两人这才明白过来,哈哈一笑,边打牌边等消息,聊一些事。
这人姓朱,是浙江人,与孙守老家离得近,口音也是那边的口音。
三人玩了几次,中间也有旁观的人换进来玩的。
玩到不知道第几遍了,门口那边骚动起来,大家立刻被吸引了目光。
“结果出来了吧?”有人轻声道。
好似听那边有人喊着:“第十一名!第十一名出来了,谁要买!”
朱举人扔下牌,和一些考生一起拥过去看消息。
摊子旁的李优舒颖顾名车氏等人全都向着那边张望。
顾思和孙守没过去,要是真有两人中了,孙金水也会报过来。
孙守扔了牌,坐不住了,站起来,对顾思笑:“你怎么不紧张?我更紧张了。”
“出成绩时怎么会有人不紧张?”顾思回应着,突然看到孙金水似乎跑了过来,心里有些惊喜。
孙守也看到了,一会儿,孙金水摇着胳膊兴奋地大喊:“大少爷,中了!中了!”
顾思惊喜极了,两人连忙挤过去,孙金水微喘着气道:“中了大少爷,十一名。”
会试前十名是元魁卷,会送到皇帝名前过目,填榜是从第十一名填起,填完后再填前十名。
现在名字能出来,名次高,却离第十名差了一步之遥。
孙守心里的遗憾一闪而过,更多的是冲上头的惊喜,抓着顾思的胳膊高兴地跳起来欢呼:“嗷~”
“太棒了!”顾思跟着拍手,笑着夸赞。
顾醒听到了,跑到不远处舒颖那边道:“九奶,孙老爷中了十一名!”
舒颖李优他们听了都很高兴,欢呼起来。
周围听到的举人全都羡慕地看过来,也有跟着恭喜的,一派热闹的场景。
顾名当即就想放鞭炮,被舒颖阻止了:“这里人太多了,小心伤了人,还是等人少了,或者回去了再放吧。”
孙守兴奋过后,感叹道:“就差一点。”
顾思笑着安慰他:“差什么,好歹还是个会魁呢!能中就很棒了!再说还有殿试,那才重要。”
会试的前十八名被称为会魁。
会试第十一名虽然不好听,但殿试时要是考得好,还有进一甲的可能。
殿试前三是一甲,直接授官进翰林院。
进不了一甲,第四和十一都是个二甲,二甲要选官,还是得考试,第四名与第十一名在这点上没差别。
就算前十名卷子会送到御前,但听说皇帝现在也不会仔细看了。
孙守一想也是,哈哈笑起来:“人心不足,得陇望蜀啊!进士已经很好了。”
虽然中了贡士以后,还要覆试殿试才能算进士,但一般也不会出错。孙守中了十一名,就是板上钉钉的进士了。
“对,光看好处,不要看坏处!”顾思笑着应。
“你再去等。”孙守一扬下巴,孙金水意会,又笑着回去等了。
接下来等了一个时辰,也没有等到好消息。
顾思还见到了苏举人,许轻,楚成礼他们。
一直等到人散了大半,天都黑了,二百九十八名的成绩都出来了,也没等到好消息。
顾思原本还有些期待,到最后觉得自己可能中不了。
他虽然与孙守一起上过学,但后来几年,孙守都是在江苏学习。
江苏文风兴盛,不是陕西可比,没有一个好老师教,想要在一群精英里杀出一条路来,极为艰难。
眼看着李优那边都收摊了,顾思就对孙守道:“回吧回吧,回去吃饭了。”
“要不再等等?”孙守这个时候也不好安慰顾思:你的名次高,可能是前十。
虽然有这可能,可能性却很小,贸然安慰,没中,失望更深。
“不等了!”顾思也乏了,看着不远处静悄悄望着自己的亲人,笑道,“回吧,中不中都定好了,先去吃饭。”
顾名知道顾思乡试时的事,忍不住道:“会不会像乡试一样,是前五名?哦,前十名?”
舒颖气得悄悄在他脚上踩了一下。
“不管中没中,先去吃饭。”顾思先上了车。
顾名还在向贡院门那边张望着,好像看到孙金水过来了,连忙叫顾思看。
顾思在车里也看到孙金水过来了,迅速下了车,心下有些期待。
孙金水跑过来,笑着对着顾思道:“苏老爷中了,第三百零二名。”
孙金水认识苏举人,知道他当过孙守和顾思的老师。贡院里把这消息递出来,他下午也见过苏举人,就把消息报了过来。
顾思的期望一下子落空,有些失望。
顾思就让舒颖他们先回去吃饭:“你们回去吧,我去给老师报喜,可得宰他一顿。”
苏举人等不到消息,已经走了。
舒颖有些不放心,孙守对着顾名道别:“我们到时候一起回来。”
舒颖对孙守放心,就跟着顾名他们一起回去了。
等看着他们的车走远,孙守拉住顾思手里的鞭子:“我这就一辆车,咱们走了,孙叔怎么回去?”
“让他叫个车呗。”顾思回应。会试时,贡院附近有些人专作司机的营生,骡车驴车牛车轿子,都有。
“我还不知道你?”孙守从车里出来,笑着戳破顾思,“你怕是不想让人看到你失望,才叫别人走。”
顾思没好气地瞪他一眼:“看破不说破!”
孙守哈哈笑了,身子往车厢柱子上一靠:“这都等了一下午了,不在乎多等一半个时辰。要是中了,我们一起去庆祝,要是没中,我陪你去喝酒。”
这说得也是。
两人干脆躺在了车厢里,聊起了以前上学的事。
孙守道:“你刚来学堂时,我还想着苏举人欠了舒师爷什么人情,要把你收下。陕省的文风并不兴盛,学堂的气氛也没苏州那边紧张,我一边庆幸,一边又觉得这里出不了什么大才子。”
顾思沉默地听着。孙守骄傲,是因为他有骄傲的本钱和底气。
孙守继续道:“谁知道半路跳出来个你,进步神速,一下子像笼头一样拉住了骄傲的我。为了不被你比下去,我学习更加认真起来。”
顾思知道他的用意,这时道:“你的安慰我收到了,我还是厉害的,这次考不中,下次继续考。反正陕西厉害的考生不多,总会考中的。”
以前会试只有总人数,每省没有定额。
后来南北差异越来越大,多是江苏浙江江西那边的考生中进士。文风不兴的地方有时一省连一个进士都中不了,整个北方的进士相对都很少。
明朝1380年,朱元璋时期的南北榜案,录的五十多名进士全为南方人,引起北方举人不满闹了起来。不说背后的政治博弈,不说北方文风的确不如南方,可之前能占四成多一下一个都中不了问题还不大吗?
从那时起,明朝南北方举人分开考试分开录取。
本朝从一百一十三年前起,除了总数以外,贡士录取也按照省的大小定制数额。
每省中进士的数额基本固定,说是会试,其实还是看一省里谁最厉害。
顾思以前拿全国举人给家里人和自己对比,是不想他们盲目骄傲。
孙守跷着腿,伸手拍了拍顾思的胳膊:“汝慧!可教x也!”
“滚!”顾思笑骂一句,惹得孙守哈哈大笑,两人都笑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