贡院里,前十名的试卷,被总裁亲自核对了朱卷和墨卷,查验无误后,就让人将朱卷快马送到皇宫里。
会试前十名,名次由皇帝亲自定下。
等朱卷送回的过程里,考官们都去吃饭,吃完休息的休息,聊天的聊天。
王侍郎找到张大人,笑道:“给你带了酒,喝两杯?”
会试期间贡院里不能有酒,饮食也没那么丰富,张大人看王侍郎带的是米酒,也不会喝醉,就答应下来。
今年会试中了三百二十六名贡士,后边三百一十六名贡士填完,都没有顾思的名字。
因为前十名还没出来,王侍郎也没说安慰的话,张大人也不提。
成年人,心照不宣。
张大人对顾思的文风了解,觉得前十名里有两张卷子的文风像顾思的。但这种事真不确定,全国有奇才的人多了,张大人只盼着那一丝的可能。
这时,舒颖他们已经回到了住处,李优去放车,车氏在开门。
舒颖又一次嘱咐顾名:“你在孩子面前说话注意一点,他正年轻,没中肯定心里不高兴,别给我戳他痛脚。”
顾名也知道这个理,就是忍不住道:“那这不是还有后边十几名和前十名没出来吗?说不定就在后边或前边。”
舒颖不敢深想,怕自己期待高了会失望,怼他:“我就是提前提醒你一下免得你又做错了事!”
顾名就不出声了,琢磨着孙守回来放鞭炮。
前边背对着他们开了锁,正推门的车氏忍不住笑了:姐夫真有意思,教了很多遍都不学,成天被姐姐凶。她也是长见识了,女人还能这样活。
回了家,舒颖招呼大家洗了手,闲来无事,大家就坐在堂间闲聊店里的事。
院外,孙金水已经驾着车,带着顾思和孙守去找苏举人了。
到了苏举人住着的店里,只见店门口火红的灯笼高挂,门外鞭炮噼里啪啦响得正欢快。
两人进了店里,发现大堂里烛光明亮,有好些人,至少有二十几个了。有穿举人服的,有做书生打扮的,有探报人和店家。
全都围在苏举人身边说话,可见已经有探报人来报了喜,他已经知道自己中了举。
“恭喜苏老爷榜上有名啊!”顾思作揖打趣。
苏举人看到他来了,更加开心,打量了顾思一眼,又去看正道喜的孙守。
孙守道完喜,又喜滋滋地加了一句:“我也中了!”
“哦!那太好了!”苏举人高兴得一拍巴掌,看两人神情已经猜到顾思应该没中了。
中前十名的机率很小啊。
周围的人也有对孙守道喜的。
“你可被比下去喽!”顾思笑道。
苏举人高兴地问孙守:“第几?”只是高几十名一二百名,顾思不会这样说,肯定名次很高。
“十一!”孙守笑眯了眼。
“哇!会魁!你小子厉害!”苏举人不愧是当老师多年的人,只说好的,半点没有表现出可惜的意思。
虽然他也有一点惋惜,觉得前十名更好,但做人要看好不看坏,他是真心觉得孙守厉害。
顾思点头:“那可不!能在江苏的一片举人中杀出来,得个十一,厉害得呱呱叫了!”
“哈哈!”苏举人开心地哈哈笑了起来,拍了拍顾思的胳膊安慰他,“你也厉害!等元魁,等元魁名次。”
元魁名次没出来,不能说没中。
和苏举人同住一店,现在还没中的举人们,都立刻跟着开口:
“对,等元魁名次出来,才能确定到底中没中。”
“没放榜,谁也不能说自己没中!”
“对!”
看着是安慰顾思,其实是在安慰自己。
没在第十一和第三百二十六名中的举人们,谁又不是带着这一丝隐秘的期盼安慰自己呢?
“老爷们,菜来喽!”店小二端着盘子上来。
苏举人没叫菜,但他高兴,也不计较,忙招呼顾思他们坐。
给探报人和店家的喜钱刚已经给过了,这时一些脸皮薄的举人就要走。
小二放好菜,这时笑着对苏举人弯腰:“恭喜苏老爷,这桌是我们掌柜送您的!”
店里住的考生中了贡士,虽然名次低但吉祥啊,下次那间房就能收更高的价了。
苏举人高兴,又叫了一桌,招呼大家都坐。
有些没交情又脸皮薄的还是走了,总共坐了两桌。
苏举人让小二多拿了两双筷子和勺子,做公筷公勺,先给大家讲公筷公勺的好处。
要不说他是一个好老师呢,不但能接受新事物,还会尊重学生的习惯,不会去打压对方证明自己正确。
这个当口,大家自然顺着苏举人,把顾思一阵夸,苏举人顺便还说了顾思的店里卖口罩硫磺皂,给他拉了一波客户。
皇宫里,皇帝亲政第六年,还算勤勉,也没等到乙览时再看朱卷,而是早早开始看前十的朱卷。
顾家人吃完饭就离回家时已经过了半个时辰,点头灯坐在中间的堂内。
顾名就有些失望了:“这个时候成绩全出来了,还不见人来报喜,怕是没中。”
李优摇头不认同:“咱们住在衙门里,除非关系亲近的,不然那些探报人哪里敢跑过来向我们讨要喜钱?”
顾名一听恍然大悟,哦对,没想到这一点。
舒颖有些诧异李优竟然不知道,想着他平时不接触这些,还是解释:“前十名的卷子是圣上亲自排名,阅的是朱卷,应该还弥封着,不知道是哪几个中了。”
还是有一丝希望的。
“那要是和乡试一样是前几名就好了。”顾名乐观地期盼着,他做什么事都乐观无比,从不想坏的一面。
这样的人单纯快乐,却容易被骗,结果就是顾名年轻时做生意赔了,去年被人骗了一百两的银子。
舒颖听后瞪了顾名一眼,想起自己那一百两的嫁妆银子就有些心疼。
要不是当时顾思已经是秀才家里经济好,要不是骗子是外地的人跑了钱追不回来,要不是不想影响顾思念书的心情,要不是舒颖自己做的决定把银子给了他,舒颖怎么也要把顾名狠狠的骂一顿再说给顾思听,好顺便教育他。
当顾名被骗了银子后,舒颖从那以后再也不信他的判断,家里经济也不给他明说,就防他出幺蛾子。
顾思这边吃完喝完,苏举人已经有些醉了,拉着两人说个不停,要他们和自己一起住。
孙守就让孙金水回去给顾家报个信。
舒颖听到顾思在苏举人那里就放了心,没有听到顾思中了的消息,就知道没在后边,让顾醒跟孙金水过去那边跑腿。
顾名却问了出来:“顾思没中吗?”他想要弄清楚。
孙金水是个会说话的,笑着应:“元魁卷的名次还没出来呢,要等出来了,才知道顾老爷中没中。”
而后就回去孙守身边了。
李优和舒颖说着店里的事,顾名也跟着出主意,主意大都被舒颖否定了,车氏心情好,有时也跟着说两句话。
舒颖是个严谨细致的人,将店里的事理清楚,和李优一起决定再投产。
这时都到了亥时(21点)了,夜里也凉,大家都散了,各自去洗漱睡觉。
舒颖平时睡眠很好,这次却想着顾思要是不中,张家那边会不会有什么变故:当初冯家人看着也挺好,最后还是变了。
想来想去,怎么都睡不着。
张家里,张夫人也睡不着,去女儿房间睡。
晚上张小姐让人去贡院找探报人问消息,没听到陕省顾思中了,就猜着没中的机率大。
张夫人就有些小小的失落:要是顾思中了,自己女儿这嫁过去,多风光啊?不打了那些说自家闲话看自家热闹的人的嘴?!
我们以前不着急,就是在这里等着好姻缘呢!
虽然十四岁的举人已经很长脸了,但人都是想要更好。
张小姐猜出母亲的心思,安慰她:“快别多想了,前十名还没出来呢。快睡,等睡醒就知道了。反正他中不中都不影响我嫁他。”
张夫人只好不多想了,睡觉。
皇宫里,皇帝粗略浏览完x前十名的卷子每道题的开头,排出名次来,让人送到贡院里。
送到贡院里都亥正(22点)了。
考官们还没睡,聚焦在一起,看总裁拆前十名的朱卷。
从第十名开始,拆完,给朱卷写名字,给墨卷写名次,唱名,填榜。
拆到第九名时,围在一边看的礼部右侍郎惊讶地抬头看旁边的张大人,笑道:“张大人好运气啊!”
张大人心里有猜测,抬起脚从后边看过去,果然见是顾思的名字,高兴地笑起来。
张大人不是顾思的房师,其他教官都有些奇怪,一个副总裁就笑着问:“这是你的?”
王侍郎道:“马上就是张家的乘龙快婿了。”
“哦~”副总裁和考官们都恍悟。
大家都恭喜张大人,有说恭喜的,有说他眼光好的,有说他手快的,有说到时候要讨喜酒的。
等朱卷墨卷互写了姓名和名次,唱名的书吏大声唱道:“第九名,陕西汉中府,顾思!”
这边唱完,旁边填榜。
一名名向上唱,一直唱到了第一名:“第一名,浙江海盐府,朱昌!”
填完榜,一桩大事了了,大家都松了口气。
再核对一遍,榜上名次、籍贯、姓名无误,总裁拿着礼部的大印,郑重地在榜上盖了印。
王侍郎任务完成,带着礼部大印出了贡院。
而会试前十名的名次也从贡院里传了出去。
即便是深夜,贡院外还等了很多没睡的考生。
大部分人都是失望的。
没等在贡院外的考生,也是早早地回去了,差人去问结果,或者自己第二天去礼部外的彩亭前等放榜。
其实前十名不用去等结果,真中了,会有探报人上赶着给你报喜,讨喜钱。
成绩一出来,贡院门打开,早早就有官员回家了。
张大人第二天早早地回了家。
他以前也做过一次同考官,一个多月下来,回家时人神情疲累得很。
张夫人看他很精神,有些期待地问:“什么事心情这么好?”不会真在前十名吧?怀源真这么厉害?!
“怀源中了第九名。”张大人说完,就哈哈地笑了起来。有一个要中进士的女婿,可不只是面子上有光,更是无数好处。
张夫人喜得眉开眼笑:“这可太好了!”说着,就让下人去给顾家报喜。
舒颖起得晚,正在院子里刷牙,听到有人敲门。
顾名过去开门,一看是个眼生的中年人,怀疑是不是衙门里的人。
却听那人笑问:“可是顾家人?”
顾名点头,疑惑问:“你是?”
那人笑着作揖:“小的张家的管家张东,给您道喜呐,顾老爷喜中会试第九名!”
顾名倒吸一口气,瞪大眼,震惊问:“真中了?”
啊?真中了!
顾名还是觉得不真实,喃喃道:“我儿太厉害了,我怎么这么命好!”
舒颖在院子里听到了,连忙放了杯子,用手擦了嘴上的泡沫,跑过去问顾名:“啥事?我怎么听……”听说中了第九?
舒颖屏住呼吸,不敢抱希望,怕自己失落,一颗心高高地提了起来。
顾名这才反应过来,兴奋的捉住舒颖的胳膊,声音洪亮地大喊:“他说娃中了第九名,他中了!哇!我就说可能在前边吧你还不信!”
“好,你厉害你厉害!”舒颖高兴地笑出了声。
她想起一事,问张东:“你还没吃吧?我去取点钱,你拿去吃茶。”
张东连忙推辞,舒颖回去取钱了,刚好碰到闻声出来的李优和车氏,激动地伸出食指比了个勾:“中了第九!”
“哇!”车氏激动地捂住嘴,她竟然要成进士的舅娘了吗?
李优眼睛晶亮,颤着嘴问:“真的?”不敢相信以后做生意得多方便?!他竟然还有这好命?!
“刚张家下人来报喜了,我去取钱。”舒颖说着就向自己屋子里进,取钱时激动的手都有些抖。
李优火速向门口跑去,却见张东已经上了车,连忙问顾名:“真中了?”
顾名一点不怀疑,点头:“第九,太厉害了!”
李优兴奋的在空中乱打拳,哈哈哈的畅笑着,顾名跟着嚎叫:“喔——喔——”
顾宁听到动静已经过来了,见到家长这么开心,有了猜测,兴奋地问:“我哥中了吗?”
顾名高兴地将她抱起转圈:“中第九,你说你哥厉害不厉害!”
“厉害!!”顾宁大声回答,咯咯咯地笑起来。
“我哥太厉害了!”刚起来听到动静的舒进也跑过来,听到了。
李优也抱起了舒进亲了亲,鼓励他:“你好好学,将来考个秀才!”
“我要考举人!”舒进大声道。
“好,有志气!!哈哈哈哈哈!”
大家都高兴疯了!
舒颖拿钱出来,见张东已经走了,再见大家都很兴奋,这才觉得真实一些。
车氏去厨房灭了火,去屋子里拿了钱:“咱们出去吃吧,先去礼部衙门口看看。”
现在也没做饭的心情了,大家驾了车就去礼部。
顾名还感慨:“就是不知道苏举人在哪里住着,不然直接就能过去了。”
顾思说过,他们没记住。
“也不急,他很快就会知道。”舒颖应着,就笑了起来,只觉心情太好太开心了,忍不住地笑。
顾宁跟着乐,顾名跟着笑,一车的人都跟着笑了起来。
气氛欢愉,李优兴奋地在车外唱起了京戏来。
顾思起来收拾好,吃完饭,和孙守苏举人坐车,一起去礼部。
他要去看榜,孙守和苏举人中了,要去礼部填履历表和领亲供单。
坐车先到了府衙后门,孙守去取自己记录祖宗差事的纸和银子,让顾思也带着:“你的也拿着,中了就不用回来取了。”
顾思就带着了。
临走时,看到舒颖这边门锁着,就猜着他们去礼部蹲榜了。
到了礼部,还没下车,顾思就从车窗里看到家里人。
马上让驾车的孙金水停车,过去一看,全家人都喜笑颜开,心里有了猜测,呼吸都放轻了:中了?
顾名看到顾思,过去紧紧地抱住他:“太厉害了!你果然在这里,我就猜着你会来礼部衙门口。”
顾名说话有时说不到重点上,急得顾思连忙去看舒颖,镇定不了了:“我中了?多少名?”
舒颖笑得声音都出来了:“张家张东来报喜,说你中了第九名。”
竟然是第九,第九哎!
顾思有些不真实,真中了?殿试过了就能当进士做官了?竟然要在这里做官了吗?
他竟然要做官了!
他跨越阶层了!
以后再也不会随意被人欺负了!
家里在老家也没人敢欺负了!在乡里也要崛起了!
他的人生将要彻底改变了!
不会是请老师从中周旋,到时候补个小官,在底层混一辈子。
虽然这样也好,到底和远大光明的前景不一样啊!
顾思激动地回抱了顾名,放开他,转身又去抱跟过来的孙守,声音激昂振动人心:“我也中了!”
抱完又去抱后边的苏举人:“老师我也中了,哈哈!我们都中了!”
苏举人惊喜极了,夸赞他:“你刚来学堂时,我就知道你是个不同凡响的!”
大家高兴地笑,旁边不死心来等榜的考生都羡慕地看着这边。
最大的高兴劲过去后,顾思还有些不放心:榜还没贴出来,有可能弄错。
他刚听见舒进说还没吃饭,就道:“爹娘,你们去吃饭,我去衙门里问一下。”
说完,拉着孙守和苏举人向衙门口跑去。
这个时候衙门已经上值了,已经有举人来填履历表了。
榜还没贴出去,可从各种渠道得到消息的人很多,这其中有很多都是像孙守这样家里有人在京城当官的衙内。
至于榜为什么不早早贴?
呃,这不是门口有卖消息的探报人吗?
早贴了这些人赚谁的钱去呀?这才上值,按规矩来,不出错。
顾思进了衙门,到了相关房间里,问:“第九名是不是陕西汉中府的顾思?”
文吏见顾思气质好,年轻,今天又早都被别人问过了,拿过册子一看,笑着恭喜顾思:“是!你可真是少年英才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