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思和孙守第二天下午去礼部门口看结果,他和孙守都考了一等。
一等就三十个人,二等有一百出头,三等有一百多。
“竟然还有四等吗?”顾思看到还有人考了个四等,有些吃惊。
“有呀,你不知道吗?”孙守奇怪地问,一想,就点头,“你来京时间不长,会试又考得好,最近也没出去,没有听到过这个话题吧?”
顾思点头:“确实没听过。”会试前,大家都担心的是自己能不能中,连会试都没中,谁谈论会试覆试的事啊?
也就只有会试中了才谈。
不过会试放完榜,他要去找媒人寻张家选日子,找老乡做保,还要过问订婚的细节,要准备覆试,很忙。
没出去x过,就没有听人说过详细情况。
孙守回答:“举人覆试考四等,都要停考乡试一到三回,会试覆试也是同样。”
顾思回道:“举人覆试停考会试,不是因为会试举人太多吗?我只知道会试覆试考四等会‘罚停殿试’,但我以为都过了会试了,不会有人栽在这上边。”
罚停殿试,就是不准本次参加殿试,只能下科、下下科、下下下科参加殿试。
想到苏举人只考了个三百零二名,四等有二十多个,顾思连忙去看四等里的人都有谁。
孙守也在看四等的人名,嘴上回答:“还是有些人会碰巧过了,却没多少实力,或者纯倒霉,覆试没考好。”
四等里有二十二个不合格,只边没有苏举人的名字,顾思放了心。
“没有苏老师的名字。”
孙守点头,两人找了一下,苏举人的名字在三等前边。
榜前很多人都是仆从模样的人,考生样子的人并不多。
大部分考生都放心自己的成绩,没来看,只叫了下人来看。
只有不放心自己成绩的人才会亲自来看,或者闲得慌,或者像孙守这样,太年轻,玩性大一点。
两人回去的时候,刚好遇到了熟人。
林骥黑着脸,气冲冲地向着这边来了,后边跟了个仆从,还跟了几个公子哥模样的人。
有一个二十多岁的青衫人跟在后边,有些幸灾乐祸地喊:“跟你说了你没过,只考了个四等,要罚停一回殿试,你不在家待着,非要跑到这里来丢脸。”
“罚停殿试”的新贡士,后边会写明罚停几回,一般罚一到三次。
林骥听了这话,脸更阴了。
大纸公示前的人并不多,小心点还是能进去看。林骥硬是挤了进去,看到四等下边,罚停一回下边,他是第二个,气得胸膛一起一伏。
后边跟来的青衫人还在一旁拱火:“看吧看吧,我没说错吧,你没考上!”
“我只是运气不好,差两个人就能中三等了!”
对方一耸肩,一摊手:“那我也是运气不好,这次没中啊!我文章做得还比你好呢,是主考没眼光!”
“主考没眼光”这种话,是每次乡试、会试、覆试完了,大部分考生都会说的话。
顾思想着林骥的性格,怕是考上了得意,向没考上的朋友炫耀,结果自己栽了,被嘲笑了回来。
周围的人都在围着看热闹,孙守嘴角的笑压不住,悄悄对顾思说:“让他上次嘲讽你家世低,活该!”
林骥气得一把拨开朋友要搭在自己肩膀上的手,一双眼冒着火地盯着对方。
这朋友一脸夸张地后退:“你不会要打我吧?覆试没过是你自己没考好,又不是我替你考的!”
周围有人就小声应着“就是”,有人跟着点头,林骥只觉得脸上无光,扫了众人一眼,突然看到了顾思,怔了一下。
然后,他脸就更阴了,像要能滴出墨来。
顾思上前,带了一点笑意道:“能过会试,就已经胜过全国几千个举人了,只要你明年参加了殿试,就是板上钉钉的进士了,别的举人还不知道要考到猴年马月去呢。”
林骥一怔,只觉得心里一下子舒服了,笑着大步往顾思面前走:“第一次见你,我就知道你是个会来事的!你说得对,我下次过了殿试,就是进士了,其他人还不知道要考到什么时候去呢!”
后边的一句,拉长了话音,斜眼瞥着某人,明显是说给对方听的。
“走,请你喝酒。”林骥一揽顾思肩膀,就要走。
顾思对于如今京城里的各派系有了初步的了解,但真的只是初步。
林骥这朋友是谁,顾思不认识不知道。这跟林骥走了,虽然和他关系好了,却可能和对方交恶,说不定对方家里,和孙家张家关系好呢。
他看了青衫公子一眼,决定努力一下,对林骥道:“那是你朋友吧?他没考上,心情正不好呢,你一个过了会试的人,就不要和他计较了。”
林骥一想也是,谁让自己在对方面前先炫耀过了会试呢?
孙守看顾思这样,便对那青衫人道:“要不一起去?”
“谁要跟你们一起!”那青衫人双手一抱胸,气哄哄的,只是人也没走,嘴硬而已。
“走吧走吧,都难兄难弟了,谁还嫌弃谁!”林骥放开顾思,过去勾着这人的肩膀,带着他向前走。
大家就一起去找地方玩,去踢球,就是蹴鞠。
这期间,顾思知道,这青衫人名叫潘文将,字魁星,是工部侍郎的外孙。
踢球的时候,又有几个认识潘文将和林骥的人来说话。
有个戴瓜皮帽的人,看林骥和潘文将心烦,在打完球歇息时就道:“打完球就去烟馆子里歇一下,保准出来什么烦心事儿都没有了。”
顾思听后,微微皱了一下眉。
他没说话,看大家的态度。
这时候,他们这边有七个人,林骥听后摇头:“去什么烟馆啊,要是被家长知道了,可不得把皮剥了。”
潘文将没有说话。
瓜皮帽的人意外,看向潘文将,带着些轻视的态度问:“你不会也怕家长,怕到连偷偷去都不敢吧?”
“谁说我不敢了!”潘文将被一激,气得反驳。
瓜皮帽又看顾思:“你会抽烟吗?敢不敢去?”
顾思摇头,不说话。
“不会抽也不敢去?”瓜皮帽问。
另一个带扳指的这时道:“你就别叫他了,你看他这张嫩脸,声都没变,怕是毛都没长齐,抽什么烟,不怕去了被他娘脱了裤子揍。”
说完,这人和瓜皮帽以及林骥潘文将全都笑了起来。
孙守也觉得这话好笑,刚笑出来,意识到这话不对,又收了笑。
顾思没有半点尴尬,也没半丝着恼,不温不火地道:“你毛长齐了,却是是非不分,又有什么用?烟这东西,最好不要碰,只要碰了,以现在市面上有烟膏的情况来看,早晚都会染上瘾,那时候就没救了。”
他的回答太正经,大家一下子怔住了,没了玩笑的心思。
瓜皮帽有些恼:“你不敢就说你不敢,扯这么多话做什么?要是烟膏有问题,怎么会那么多人吸?可别在这里危言耸听了!”
带扳指的这时道:“你这次不跟我们玩,以后我们这一伙可都不跟你玩啊。”
他手一指,把林骥也带了进去。
林骥其实和对方并不熟,正想反驳,瓜皮帽就问他:“你敢不敢去?”
林骥没回答,去看顾思:“你不去我也不去。”
“我们不去。”孙守怕顾思冲动,先开口拒绝了。
瓜皮帽恼了,怼了孙守一句:“谁问你了!”
顾思已经察觉出来了不对,盯着对方看了一阵,突然问:“你和承恩侯汪家是什么关系?”
瓜皮帽一惊,笑道:“什么汪家,我就不认识,你不去就不去,扯别人做什么?”
“你是来报复我的吧?你放心,我会让张家和孙知府好好查一查你。”顾思乘胜追击。
他在京里来的时间段,孙知府脾性好,在官场上一般不与人结怨,要是想报复孙知府,那应该冲着孙守去。
冲着自己来,只有和张小姐有过节的承恩侯长媳了。
瓜皮帽一慌,恼道:“不去玩就不去玩,去找大人告状是什么幼稚崽?!你回家喝奶去吧!不跟你玩了!”
他说着站起来就走,带扳指儿的起身时也扔下了一句:“你学小娃娃告状,两家家长要是打起来,闹到皇帝面前受了处分,都是你的错!”
然后那三个都走了。
林骥看着他们离开,再转头去看顾思,后又看潘文将:“他娘的,我们这是被算计了?”
潘文将点点头,也有些恼对方,然后看顾思:“你怎么看出来他有问题?”
孙守也看顾思。
“咱们这些人里,我的身份,嗯,应该说,是我顾家的底蕴,是所有人里最底的,虽然新贡士受人追捧……”
孙守懂了:“他不凑我面前,却总是问你,话里隐约针对你,可见就是以你为目标。”
讲事实,孙守顺天府嫡孙的身份,可比顾思的身份重多了,就算奉承新贡士,也该以孙守为主才会。
林骥有些不懂:“他们连我也敢害?”他家里人可是二品大官,不怕被报复吗?
顾思失笑:“真去了,你们的东西可能没问题,我的东西可就说不准了。”
林骥也见过世面,一听就懂了,刚才只是没想到这一点。
顾思对着林骥和潘文羽伸手:“看在朋友的面上,一人一百两,卖给你们一个秘密。”
“什么秘密?”林骥问。
“不要算x了,有你后悔的。”顾思收回手。
“你这也太贵了,谁身上随身带一百两银子啊!”林骥说着,在袖子里一掏,掏了一把碎银出来,将最大的两块给了顾思。
大约有十两左右。
顾思去看潘文将,潘文将不想掏钱买秘密,林骥从他袖子里扒拉出来十两银子给了顾思。
“你这一百两太贵了,先付十两给你,后边有的再说。”秘密偷听了,有了银子也不给,就赖账。
顾思的目的并不在银子,而是免费给出的消息,别人不会重视。
他将银子收起来,认真地对着他们道:“烟膏里边其实有慢性毒,可以慢慢地控制人的脑子和想法,中毒越深越戒不掉,毒发时像中了癫痫一样抽搐,像疯了一样癫狂,只要你吸过一次,就一脚踏进鬼门关里了。”
普通百姓里抽烟的人很多,顾爷爷顾三爷他们都抽烟,但这种只是草烟,和有毒会上瘾的烟膏不一样。
林骥吃了一惊,而后很怀疑顾思是在骗他的钱。
潘文将同样怀疑。
“你们不信?没见过抽烟膏上瘾的人?”顾思问,他来京城后,还见过一次呢,不信这些人没见过,“你们可以让人去打听一下,最后这些人是不是都是骨瘦如柴。”
林骥和潘文将一起点头,见过倒是见过的。
潘文将觉得自己的钱花得冤枉,伸手向林骥:“把我的钱还我!”
顾思笑了,这人倒是个明白人,林骥从他手里拿走了银子,他就向林骥要,不向自己要。
“秘密都听了,还有退款的?你也太不要脸了!”林骥骂他,两人就你来我往地骂起来。
等他们骂完,几个出去吃饭时,顾思又嘱咐林骥:“可千万别沾烟膏,家长虽然管束颇多,但他们人生经验丰富,不会害我们。”
孙守点头,林骥也认可地点头。
顾思继续道:“而且,有些南墙不能试着去撞,一撞就引火上身,灭不掉了。”
林骥砸了一下嘴,奇怪地看向顾思:“我怎么感觉,你像我爹一样,啰嗦得很。”
“那你叫爹,快叫!”潘文将在旁道,将手搭在嘴边,向周围喊,“林良尾叫顾怀源爹了!”
“我日你娘!”林骥抬脚就踢,潘文将立刻跑了。
孙守笑了,和顾思一起跟着出去。
几人吃了饭,顾思和孙守回了衙门里。
这时还没下值,顾思和孙守去三堂,将遇到瓜皮帽这事给孙知府说了。
孙知府点头,表示自己知道,又告诫两人:“不要沾染烟膏,不要去烟花之地,不要尝试任何不知道的东西,在外一定要小心。”
两人点头。
顾思就和孙知府谈起了烟膏的危害,谈到下值,孙知府吃饭时也在旁边说,回了后宅也在说。
一直说到了深夜,孙知府又一次觉得这事重要。
最后,孙知府感叹:“你看问题总是深远的。”
顾思不好意思道:“我这是以史为鉴。”
“等殿试忙完,我会上折子。”孙知府道。
顾思有些担心:“会触及很多人的利益,要小心。”那些开烟馆赚了大笔银子的人,不会轻易让这生意被打压了。
孙知府笑了:“放心,我为官这些年,都懂。”
顾思就和孙守洗漱完,各自回房去睡了。
第二天,孙知府起床吃完早饭,喝茶时,对顾思和孙守道:“写个对策的开头,三十几行给我。或者拿以前的文章也行。”
顾思知道,这是明确地要去“送卷头”了,立刻点头,和孙守去书房写了。
马上就要殿试了,虽然不知道谁是读卷大臣,但殿试时的试卷虽然糊名,却不誊写,墨卷直接展示在读卷大臣眼前。
只要让人记得自己的笔迹,那到时候排名就不会太靠后。
乡试会试也有送卷头,不过乡试考卷太多,阅卷时又全是朱卷,成功率太低,但殿试就不一样了。
殿试每一个读卷大臣都会看到试卷,只要有一个人记住了你的笔迹,同派系的人都支持你了。
两人写好后,就将之交给了孙知府。
有他在,他们也不必去跑到那些可能成为读卷大臣的官员面前去,自己去总没有孙知府去方便。
孙知府让他们俩走时道:“我说过,今上尤重书法,你们继续练字吧。”
两人就在书房认真练字,早早睡了,等殿试。
四月二十一日,寅正一刻(4点15),顾思就起床穿衣,收拾好,都寅正二刻多了。
两人坐车,去往东华门集合。
天还黑着,城里静静的,只能听到车轱辘声,马蹄声,偶尔的扬鞭声。
等到了东华门前,远远地能看到一些灯光,听到一些声音。
两人下车,背着桌子和筐子,走到东华门前,就热闹起来了。
四周有架子上插着火把,在朦胧的灯光里,也能看清人。
每个人穿着举人服,头上戴冠,脚上着靴,看着斯文高贵得很,可要再看他们身后却都背着折叠的桌子和箱子,却像是半夜在集市里采购东西农夫一样。
顾思没见到苏举人,带着东西不方便,就去前边站队。
周围的贡士大都在猜着读卷大臣是谁的事。
待人到齐了以后,在宫门口经过简单搜身,一群人按序从东华门进入,步行到中左门前,等待点名。
这个时候,已经过了卯正(5点)。
等点完名,大家按顺序进场,去往保和殿。
顾思走得很快,殿里桌子没排顺序,前边亮,中间暗,早早到了,能得到一个好位置。
他和一些走得快的考生一起到了保和殿外,只见殿外有侍卫警戒,气氛肃穆。
进殿后,桌椅已经排好,顾思就到了东排前,找位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