殿试单名在保和殿东排,双名在西排。
桌子不排名,顾思看东排第一排光线好,就选了这个位置,把背上的筐放下来,拿出筐里的箱子,和桌子比了一下。
殿试虽然有桌子,但只有茶几高,盘腿坐在地上根本就不舒服,也答不好题,只能自己带桌子。
凳子就拿箱子当凳子,不过自己带的凳子到底没有殿里的桌子大,很多人都拿殿里的桌子当凳子。
顾思觉得这几个月他又长高了些,怕这桌子矮,坐着不舒服。
一比,殿里的桌子也就比自己带的箱子低了不到半指。
顾思从箱子里拿出毛巾,擦了殿里的桌子坐下,又打开自己的折叠桌子放前边,试了一下,也不难受,就没用箱子当凳子了。
他把自己的桌子擦干净,从箱子里拿出笔、墨、砚台、装水的葫芦,一一放好。
这时大家才入殿,还没有发卷,大家都在忙着支桌试坐。
各桌之间的位置并不近,但也不远,轻声说话能听到的地步。
顾思身后的一位考生问顾思借抹布,顾思给了,对方就顺便问他:“你知道读卷官是谁吗?”
读卷官指的就是阅卷官,不过皇帝才是主考,官员们自然不能大过皇帝去,只能被叫读卷大臣或读卷官。
顾思摇头:“肯定是三院六部里的。”
三院是翰林院、都察院、理藩院,六部就是吏户礼兵刑工六部。
读卷大臣选翰林院大学士二人,部院大臣六人,共八人,全都要进士出身。
以前读卷官有十几个人,六十六年前减到了八个,到现在就一直是八个人。
身后的考生听顾思说了和没说一样,就不再问他,收拾好,将抹布还了。
顾思放好抹布,这才打量大殿。
远处皇台上当先一张富丽堂皇的龙椅,椅下台阶分三道,中间最宽,两侧窄,阶前放有紫檀木高几,几上放双柄香炉,再往外两侧是更窄的无阶斜坡。
龙椅北后上方,挂有“皇建有極”的匾额。
“極”字是“极”字的繁体字,极指的是中道、法则、中庸之意,说君王在政事上要有中道,不偏不倚。*
皇建有极出自箕子《洪范》:“皇建其有极”,说天子制定建立中正的天下最高准则,会作为百姓的行为准则。*
两侧有楹联。
上联:祖训昭垂我后嗣子孫尚克钦承有永
下联:天心降鉴惟萬方臣庶当思容保無疆*2
按四字五字六字来断句。
意思是祖宗的训诫清晰明确地流传下来,希望后世子孙能永远恭敬地继承和遵循。*
这匾额和楹联,应该放了很长时间,他隐约记得以前在网上找资料时,见过的保和殿照片里就是这样的。
时光匆匆,他在这个时代已经待了十五年了。
上辈子没有去过故宫,这辈子,竟然以这样的方式来到了皇宫的保和殿。
回家以后,就将见闻写成x札记吧。
殿里的贡士收拾好,就在等皇帝驾临,发试卷了。
殿试的试题,由读卷大臣出题,都是从朝政的需求和时局变化中出题,出八道,皇帝钦选四道作为考题。
大殿里有些私语声,陆续有王公大臣们到场,他们相互打招呼,贡士们的胆子就更大了,有的聚在一起说话。
一会儿后,有礼部的官员过来,和大家再次嘱咐一会儿跪拜皇帝的礼仪,让大家不要出错。
大家都认真地记下。
一会儿,殿里的官员们都肃了神色,不说话了,大家意识到,都跟着安静下来。
皇帝驾临了。
殿里安静,顾思都能听到殿外鸣鞭的声音,脑子里忍不住想起了看清代古装电视剧时的画面:一个太监拿着长长的鞭子在殿外挥动击地。
鸣鞭又叫静鞭,在五代唐时就已经有了,形式各有不同,鸣鞭的人数身份场合等都有变化。
本朝以前是侍卫鸣鞭,现在是太监鸣鞭。
现在都鸣三声,顾思只听到了两声,第一声他没听见。
大臣早都习惯性整理好了仪容,贡士们有的反应慢,这时也连忙整理衣服。
再一会儿,众人跟着大臣们迎驾。
等皇帝坐到宝座之上,旁边的太监唱词升殿,众人一起三跪九叩:“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殿外音乐响起。
而后,礼部官员发题,贡士跪着接题。
皇帝来了以后,连场面话都没有说,就又走了。
大家接了题以后,开始做题。
顾思看着自己的试卷册子,封面裱着几层硬纸,拉开以后,里边是白宣纸,宽十厘米多,长四五十厘米。
他看了一下开头,最右边中间,殿试举人四个字,他在这四字下,写上臣顾思三个字,臣字按例写的小。
再向右,写自己的信息:
应
殿试举人臣顾思年壹拾伍岁陕西汉中府人由附生应
道光五年乡试中式由举人应道光陆年会试中式今应
殿试谨将三代脚色开具于后
一三代
曾祖宿祖华父名
小心地写完自己的姓名年龄籍贯三代情况,就开始看题。
殿试不用考八股文了,是时务策,皇帝提出问题,考生作答,对策的开头结尾有固定的形式。
开头用“臣对”或“臣闻”,结尾用“臣末学新进,罔识忌讳,干冒宸严,不胜战栗,陨越之至,臣谨对。”*
中间就是立论和答辩。
这种形式,有些像汉代的射策考试,是以又将殿试称作金殿射策。
顾思认真而快速地答题,每道题都答到一千五至两千字左右。
殿试虽然没有字数限制,但是不够一千字读卷官都不怎么看,得不到好名次。
在草稿上写完三道题,已经快午正(12点),顾思很饿了,也渴,就收好试卷放箱子里,拿出干粮和水迅速吃饭。
殿外有水,可以去取用,但顾思担心不是熟水,自己带了水。
吃完后,稍微休息一下,继续答题。
凭本事考上进士的,学问没有差的,对大部分人来说,殿试的难度不在于试题,而在于试卷的形式。
每次遇到有关“皇帝”“陛下””“皇上”“制策”“圣怀”等皇帝相关的字眼,都必须得抬头,比别的行数首字高出两个字。
而像“殿”“廷”等字,只能高出一个字。
而有的,比如遇到前边已逝的先皇帝,得提上三个字,一个字要写到框外。
无论多几个字,除了一段话完,前一行必须写满。
一般都不会有凑巧前一行写满的情况,这个时候,就要在前边加减一些话,把字数凑好,多一个字少一个字都不行。
每个字都得对齐,如同印刷的一样,如果格式不对,答得再好,都只能得个三甲。
数学好的人此时都占优势,不然又算又改,都得头昏脑胀。
虽然经过八股文的严选,贡士们个个数学都好,可这好的里边,也有很好极好最好之分。
很多人,改题的时间都比答题的时间要多。
等第四题答完,顾思就想解手了。
殿里没有恭桶,也不可能放恭桶。
他放好试卷,给箱子落了锁,去问监考的监试官要了个出殿的牌子,拿着喝完水的葫芦出去了。
一出了门,左右一看,刚好看到了苏举人坐在西边的廊下答题。
殿里前后都亮,中间不怎么亮,苏举人有些近视,就把桌子凳子搬到了殿外答题。
殿外廊下东西两侧,很多这样的考生,有两个监试官和一个御史在外边。
殿试时,除了监试官外,还有四个御史随同监试。
两人互相笑了一下没说话,苏举人知道顾思出来做什么,伸手向着台阶下指了指。
顾思从侧边下了台阶,四处找了一下,看到殿基旁有几个恭桶,松了一口气。
他可是听老师说了,大半时候都没有恭桶,厕所又远,考试时间都不够,也不能乱走,根本不可能到其他地方上厕所。
也就是说,没恭桶时,要随地大小便。
这个时候,大家被逼得没办法,什么礼仪也顾不上,只能随地大小便了。
附近也不是没厕所,就是有些远,殿试本来时间就有些不够,又事关一辈子的前程,不会有人傻到跑过去上完厕所再回来。
顾思第一次听说时,真是对殿试的滤镜碎了一地。
他把葫芦挂在腰间,过去解了手。
等回去后,继续答题。
答完题,拿出了在琉璃厂买的蓑衣格。
蓑衣格大小与试卷一样,底下裁开,上边留一点不裁,像是蓑衣一样,才有这样的名称。
就和以前电线杆公交车站前贴的那些广告一样,下边留着几排电话号码,号码之间裁开,好让人顺手撕了装起来。
蓑衣格这样的设计,就是方便考生撕的。
心里和纸上再计算好,总有出错的时候,正式答卷前,要先计算好,将草稿纸上的答题抄在蓑衣格上,哪里有问题改哪里。
或者把有问题的那一行直接撕掉,在下一行另写。
顾思快速地写完,认真地检查了两遍,没问题。临抄前,不放心,又逐字地仔细检查了一遍。
每遍都是先看字有没有用错,有没有犯讳的地方,格式对不对,总字数少不少,再思考一下有没有要改的地方。
格式不对,试卷里有问题,答得再好都只能是三甲,这是决定命运的重要事,再小心也不为过。
检查无误后,把蓑衣格放在试卷上边,撕下第一条放在试卷上,照着抄。
抄完以后,直接从中间撕开一部分,对折做记号,扔到旁边的箱子上。
然后再撕第二行,照着抄。
这样抄有一个好处,就是不会抄错行,毁了殿试。
当然,很多人都是抄一行撕掉一行再扔,但顾思觉得这样也容易出错。
他先撕再抄这个方法也有个弊端,就是撕下来的纸条不小心掉在抄过的里边,要在里边找,也有出错的可能。
一张张做撕开对折做标记不只是麻烦,时间上也来不及。
不过顾思题答得快,也不必担心这点。
誊试卷时,顾思极为小心,每一个字都认认真真地写。
贡士们的试卷,从模式上来说都答得极好,想要阅卷官们一下子挑出好的来,也难。
听老师说,阅卷时,先从格式上看有没有错处,再看书法的好坏。
看书法的风气,到了现在更盛了,直接关系到名次。
一题抄完,肩膀都僵了。
伸个懒腰,揉一下肩膀,继续算格式,给蓑衣格上抄第二题,检查,再仔细地抄。
等顾思第二题答完,这个时候,已经有人交卷了。
顾思心慌了一瞬,深吸一口气,慢慢吐出。反复三次,平复心情后,放下笔,甩甩手,继续快速抄题。
他也不把从蓑衣格上撕下来的纸作记号了,直接打开箱子,用完就扔,成为一个无情的抄字工具人。
等试卷全部答完,都快酉正(85点)了,顾思只觉背痛肩膀痛脖子疼手腕疼手指疼。
好像全身都在疼。
毛笔字写起来,只要会了技巧,其实并不累,也很快。
但殿试四道题,要答七千左右的字,在草稿纸上写一遍,蓑衣格上写一遍,正式试卷上再写一遍,至少也要两万字了!
顾思前世追网络小说的时候,也没见到哪个作者一天更两万字的。
最多更一万多。
而他要手写整整两万字!
整条胳膊都不是自己的了!
这一刻,顾思深刻地体会到,读卷官阅卷,为什么一看字数二看书法了。
字数多的人,思维更敏捷,试卷写到最后,还能手稳心不慌字迹工整漂亮没一丝变化x的人,能不厉害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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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来自网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