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舒三舅到了杨教授家里,对方刚从苏家回来。
两人也见过几面,一见面,杨教授想一下,能认出舒三舅来,不等他问话,就开始道喜:“令尊真是慧眼识珠啊,你表外甥会试可得了个第九!”
以前同在衙门里,杨教授知道顾思去苏举人那里上课,是舒家三外公介绍的。
舒三舅未语先笑,笑完后才问:“怀源会试真是得了第九?”
“真的,朝廷发文,那还能有错?”杨教授哈哈笑道,与舒三舅谈了一会儿,又夸舒三舅儿子聪慧,以后定然也大有前途。
两人喝了点小酒,吃了点小菜,这才散了。
舒三舅回了家里,舒三外婆在他走的这一会儿已经考虑了很多,点着灯和媳妇柳氏说了一阵话。
得到确定的消息后,很高兴,就道:“你明儿个,提些礼物去衙门里,再去问一遍公祖。”
舒三舅意外,在昏黄的灯光下看过去:“杨教授都说中了啊!”那肯定就没错了。
舒三外婆斜着眼望了儿子一眼,又加了一句:“把奈果带上,再带上谢仪,都是公祖教导得好,你外甥才能考上进士。”
舒三舅已经明白过来,问:“明年让奈果下场吗?那要不,明天也去一下知县那里谢一下?”
舒三舅的儿子舒秩,说起来比顾思小了一岁,但其实只小了两个月,现在实岁已经十五了。
要是明年下场,县府试连过,再学两年,院试时中秀才的机率就很大了。
如果能被知府看中文章,府试时取为第一,那就是板上钉钉的秀才了。
柳氏道:“把他文章带着,先请公祖他们过个眼。”
舒三舅极为心动,将舒家和顾家的情况一想,迟疑了:“我二哥这些年学得也好,顾家里,听说怀源同堂的哥哥成绩也不差。”
舒三舅嘴里的二哥,指的是他爷爷亲哥哥家的堂哥。
要是走后门,三个人选里,肯定是顾家人更容易胜出吧?
舒家三外婆瞪了儿子一眼:“你二哥都离得远了,怀源能不能记清他长什么样都不一定呢!你爹年龄大了,怀源还年轻,顾家已经有一个进士了还急着再要一个秀才?况且你爹还在孙知府身边呢。”
舒三舅懂了这意思。
顾思年轻,都是进士了,顾家人真学问不差了,什么时候都能中,往后还有几十年时间的机会。
而自己爹爹都五十六岁了,到了随时说没就可能没了的地步,舒家需要再有一个秀才当靠山,而且等爹爹一去,没了孙知府这层人情,再想走关系就难了。
此时是最好的机会。
可是,顾家人到底才是怀源的亲戚啊。
柳氏看出了夫君的意思,连忙笑着道:“下科不中,请公祖指导一下文章,再下一科中了也行,都一样,不要急于一时嘛!”
舒三外婆听了后,被提醒了,拍了一巴掌,笑道:“对啊,这差别可大了!奈果下科中了,刚好说个好亲事,要是再等三年,都二十一岁了,婚事有些迟了。怀源的堂哥不一样,他都成婚多少年了,没咱们急。”
舒三舅迟疑了一下,想通了,立刻点头。反正能做决定的又不是他们,到时候看怀源偏向哪一家,或者看谁学得好,运气好。
三人又商量了一阵送什么礼,兴奋地谈了好一阵子,油灯里的油都下去了一截,才意犹未尽地散了。
第二天一早,舒三舅先去学院里接了舒秩去衙门里,见过知府,送了礼,回了家,带着舒三外婆他们,直奔舒四舅待着的店里。
李优把店交给舒四舅之前,想着要不要找一个掌柜的,怕亲哥处理不了。
试了一下,才发现,舒四舅脑子灵活反应快,嘴会说话,很会哄客人,就是算盘打得不太好,不过这个多练一下就好了。
车氏那时还笑着说:“要不说你们是亲兄弟呢,做生意都有天赋,你那养弟可差远了。”
李优的养弟有些被宠坏了,对着李优说话可不客气。
舒四舅情商高会说话,与李优这个半路回来的弟弟处得很好,李优才放心将店交给他。
到了店里,舒四舅看到舒三舅进来,有些意外,从柜子后走出来笑问:“三哥,你怎么来了?”
而后,他看到了后边的三娘与嫂子,连忙回头叫妻子严氏出来。
严氏算盘打得好,也在店里帮忙。
舒三舅大步奔到舒四舅面前,一把抱住了他,狠狠拍了两下,才推开他兴奋道:“怀源会试中了第九!我已经去问过杨教授和公祖了,是真的!”
舒四舅蒙了一下,怀源?顾思!第九!
竟然得了第九?进士是这么容易考中的吗?
他要有一个当官的外甥了?!还是个知县这一级别的官?
那自家,岂不是成了官员的亲戚?!
“真的?”顾四舅抓住顾三舅的胳膊,不置信地问,见他点头说苏举人也中了,连忙笑着朝里边叫,“宏他娘,磨蹭什么呢,快出来!”
严氏算是个脾气好的,是个慢性子。
她平时就注重仪容,刚才听见舒三舅说亲戚来了,免不得要拿镜子拨弄一下头发,看一下脸干净着没有,再整理一下衣服。
而舒三舅算是个利落的,平时会催人,语气却没有今天这么急的。
严氏担心出了事,连忙出来,知道顾思会试中了第九,连苏举人也中了,也是难以置信。
在舒三外婆和柳氏的肯定下,她惊喜极了,扒着舒四舅的胳膊就跳了两下:“太好了太好了!真是太好了!”
她一连说了三个太好了,眼睛都湿了,红着眼角转过头去拿帕子擦眼泪。
“以后没人敢让你受气。”顾四舅安慰。
“怎么了?”柳氏问。
“没啥,就是和人有些误会。”顾四舅背着身回答。
其实是严氏在别人那里受了气。
舒四舅和严氏的长女和舒秩同岁,比顾思小了一个月,已经十五了,去年春天就开始给孩子相看。
而严氏是个极疼孩子的,要求难免就高了些,这家看不上,那家有问题,没找到合适的。
而后顾思秋天中了举,舒表妹一下子从“秀才的侄孙女”变成了“新举人舅家亲表妹”,身份可是天差地别了。
那严氏以前觉得家境不合适不敢想的人家,也就可以接触了。
有些熟人眼红她,难免说两句酸话,什么“难怪你看不上他家,举人的亲舅妹,别人自然是配不上的”。
严氏当时就笑着怼了回去:“就不是举人的亲舅妹,四肢不勤的人,我也是看不上眼。”
之后就隐约传出了“严氏眼界太高,要将女儿嫁进高门”的言语。
屋子能建多高,能建成什么样,都有规制,只有社会地位高的人家,才能将屋子建得高大,门也能跟着高大。
百姓里的嫁高门,就是说嫁到有长辈做官的家里。
这事说大也不是什么大事,就是让严氏生气得很。
以舒家现在的情况,将舒表妹嫁进高门并不容易。就算是祖父当官家里孙子多有不出息的,娶的也大都是同样家境的人家里,那些不重要的孙女。
不过顾思现在中了进士,严氏可以挑选的范围就更广了!那些说酸话的人也不敢再逼叨了,怕是好些都要来巴结她。
满汉中府里,也就八九个进士,分布在各县。以严氏的人际关系,那些人的亲戚里有个五六代内的举人亲戚就顶了天了,进士是没有的。
差距不那么大的时候人会嫉妒,差距太大就只有仰望的份了。
严氏擦了高兴的眼x泪,笑道:“那我们把门关了,快回家给娘说说吧。”
这是大喜事,店关两天也没什么。
舒四舅拿了个牌子来,写下“外甥喜中贡士暂时关店静待优惠”的字,放到门前。
平民百姓都不想与官府打交道,那些小偷小摸的人也不敢去身份高的人家里偷东西,那被逮住了可是要命的事。
这个牌子不但能防贼,还能宣传一下店,以后来更多客人,连四周店铺里掌柜的人,也会注意店里的情况。
写好后,两人收拾了东西,在店门外挂了牌子,一起回家。
舒外婆知道顾思中了举,兴奋极了,与舒家三外婆和她们做了一桌菜,美美地吃了一顿饭。
因为离西乡县远,回去不方便,饭后,就只舒三舅带着舒秩回了县里。
顾三舅他们在去找顾四舅时,西乡县知县已经得到了消息,等顾三舅他们回西乡县时,西乡县衙门里的人已经准备好锣鼓队,去顾家村报喜了。
进了村就敲锣打鼓,一下子就引起了村里人的注意,出来看热闹。
大家一看也不是娶亲的,也没庙会什么的,都在好奇是干什么。
有人就猜:“不会是顾老爷进京考试又中举了吧?!”
顾思中举一事,在整个顾家村里,可是顶顶大的大事,村里人不论是去外走亲戚,还是去见了别人,免不得要说一番,炫耀一下“我村里有个举人”这件事。
是以,很多村里对科举不了解的人,也都知道院试乡试这些事了。
因为顾家现在是村里地位最高的人家,顾思是村里最有名的人,有什么事,大家都容易往他身上联想。
不过除了读书人,大都不知道“会试”这个词。
“什么中举,那是中进士!要当官的!”
“我的天,当官?顾老爷要当官了?”
有大胆的,就在远处喊:“有什么喜事啊?!”
有敲鼓的就大声道:“顾老爷是中式进士喽!”
贡士只是准进士,准进士被称为“中式进士”。
村里人不懂,也不管那区别,只抓到一个重点:顾老爷是进士了,要当官了!
“我的老天爷,真的要当官了?”村里人惊呼,与旁边的人谈论起来。
消息飞了一样的在村里传了开,顾家同门的人听到消息,飞一般的跑向了顾家,大声地喊:“六爷啊!你家怀源他又中进士啦!”
他本想表明“又中了”的意思,惊喜着急之下却说错了话。
锣鼓声传得很远,顾家人远远地都听见了。
不过他们没在家里,正在给顾思新建宅子,有人就笑道:“不会是怀源又中了吧?”
顾爷爷闻言一笑:“他才多大,哪有那么快?”
话虽如此,心里还是期待着。
那边锣鼓队也听村里人说了顾家人不在家,就向着宅子那边过去了,找到地方停下。
顾爷爷心提了起来,为首一人大声道:“恭喜顾老爷喜中会试第九名!”
“嗷!”顾十一叔喜的跳起来,顾氏一族的人也都在懵过后笑起来,向前聚。
顾思一中举,整个顾家人在村里都受人尊敬了起来,建宅子这事,村里人很多人主动帮忙,很多顾家人自然也在。
当然,也有因际遇经济等原因,有些人去县里找活计、摆摊等,但顾家每家都出了人。
顾十一叔速度最快,兴奋地冲上前去,问:“怀源真中了第九名?”
“对!我们县尊特意让我们来报喜的!县尊说,早就看出来顾老爷是文曲星下凡,逢考必过……”
其实,知县说的是“天纵之才”,不过这些人记不住,就拿自己能理解的来说。
甭管怎么样,反正大家都理解了意思。
顾十一叔抢过鼓手手里的鼓槌,奋力的“咚”“咚”“咚”的敲了起来,顾六伯顾七伯他们也都拿锣的拿锣,拿槌的拿槌,敲打起来。
建宅子的人早都停下手里的动作,最后竟是顾家人拿了别人的家伙,胡乱的敲打着,发泄着心中的兴奋。
顾爷爷激动极了,连忙招呼着人倒水。
村里人跟着锣鼓队过来的人越来越多,大家知道顾思竟然过了会试,以后要当官,一个个兴奋极了,跑着去把消息告诉家里人。
顾十一叔敲完了鼓,双手拿着鼓槌跑到顾爷爷面前,一边将鼓槌击得梆梆响,一边满脸喜悦地说:“爹!你要当进士的爷爷了!我要当进士的叔爹了!”
顾爷爷喜得鼻子发酸,兴奋中有些恍惚:怎么像做梦一样,一下子就中了举,一下子又中了进士。
顾家人知道顾思会试中了时激动愉悦欢快,冷静下来,最关心的就是:顾思殿试能得第几?
殿试阅卷已经到了尾声。
考完殿试的第二天,读卷大臣和监试们,都在文华殿集合,受卷官取出试卷,开始分发试卷。
发试卷是按照大臣的官阶来发,一个人刚好发三十九份。
会试覆试时,虽然有二十几个贡士罚停了殿试,但还有上一科罚停殿试的中式进士。
阅卷官一人一桌,先评自己手里的卷子。
试卷成绩分五等,画一个圈最佳,画一个三角次之,画一点是中等,画一条竖线差,打个叉就是最差的。
将自己手里的卷子阅完,就要交到另一个读卷官那里,由其他读卷官来阅,自己也要阅其他读卷官阅过的卷子。
这被称为“转桌”。
转桌让每一个读卷官将殿试上所有考生的卷子都阅了一遍,阅完后,每个读卷官都要给卷子后写上自己的姓。
三百一十二份试卷,按每份试卷六千多字来算,加起来要二百万字左右。
四月二十一殿试,四月二十五日传胪,听起来一个读卷官要在三天之内阅完二百万字,一天至少也要阅读六十万左右的字了。
但实际上没有三天时间,因为四月二十四小传胪,只有两天的阅卷时间。
这样一来,一天就得看一百万的字了。
正常人哪里会有这么快的速度?
读卷大臣都是浪里淘沙出来的科举之秀,阅读速度非常快,但再快,也不可能把卷子从头看完。
每个读卷官只对第一次分到自己手里的三十九份试卷认真一点。
拿到卷子后,第一眼先看卷子有没有“开天窗”,有些考生写错了字,会用刀刮错字,技术不高的,就刮透了,这种不用看,直接画叉就行。
有些考生技术高超,用刀剐得轻,再沾了纸绒用水沾上去,一般看不出来,要对着光线看才能发现。
在举卷对光看的过程里,顺便看一下格式有没有错,格式有错也直接画叉不用看了。
同时也看书法怎么样,书法不好,简单看过,不是画叉就是画竖线,最多画个点,评个中等。
前边这些都没问题,其他的就认真一点,快速浏览一遍,评卷。
而转到自己桌子这边的卷子,就没那么认真了。拿到手后先看一眼卷背后,要是第一个画叉的,不是开天窗就是格式有问题,对着光一看找出问题就行,直接评。
要是连现三四个叉,不用看了就知道出大问,有的甚至看都不看,直接画叉。
遇到第一个读卷官画竖线和画点的,读一下前边后边,中间看一眼,不出彩,成绩也不会相差太大。
也就遇到画圈画三角的卷子时,稍微认真一点,但也都是快速浏览,没有阅自己手里那三十九份卷子时认真。
可以说,首次读卷官的评价,一定程度上会影响后边读卷官的评价。
虽然对于考生来说,没那么公平,但时间有限,能将卷子转桌,让每个读卷官看到,也是一种公平了。
等阅完全部卷子后,然后拿卷子,来数卷子背面的符号,画圈最多的,就是最优秀的试卷。有的考生试卷实在优秀,能得八个圈。
如果有圈有三角有点,圈一样多,就看三角,三角一样多,再看点。
前十名最为重要,也是争论最严重的。
说起来,前十名是由八位读卷官一起商量后定下的,但其实是由官职最大的两个大臣来定。
有一品的大学士,就由大学士来定,若没有,就由从一品的两个尚书来定。
读卷的尚书,一般都是户吏两部的尚书,虽然户部尚书和吏部尚书官职一样大,但一般都是默认吏部尚书来定。
两人要是意见一样还好,不一样,户部尚书又不愿让步,争得唾沫横飞面红耳赤是再正常不过的。
等争完,早有人将名次写在了黄笺上,一一按排名贴上去,盖印,将前x十的试卷捧给皇帝看。
而后,他们就要排其他试卷的名次了。
皇帝晚上没等到前十名试卷,只好先睡了,试卷来了后被叫了起来。
他将前几名卷子翻了翻,翻到第十名时,觉得这份卷子内容独特,与众不同。
他干脆将弥封拆了,看到顾思的名字,惊讶极了:“这是那个柴门子?”他还有些记得顾思,只是记不太清了。
祖上贵过,家道中落的,叫寒门。平民百姓之家,称柴门。
皇帝身边的大太监笑着应:“看这姓名,没错了。”
皇帝稀奇极了,再翻了一遍试卷,赞叹道:“这字可不差啊,定是临摹过大家字帖。”
他只是念叨,并不是要人回复。这时又看了一眼名字,有些思索地念着:“顾思,顾怀源……”
他还在想着与顾思有关的事,无所不能的大太监笑道:“皇上好记性,这顾怀源是会试第九,曾是提出“喝熟水防疾”的那个。”
对于会试这些会魁们,大太监可是下了功夫,全都了解了一遍,以防皇帝问时,自己说不上话。
能站在皇帝身边的人,不管品性如何,做事都是极周全的。
这一说,皇帝一下子记了起来,晃然地点头,问:“就是那个救过孙知府孙子的那个?”
顾思救过孙守的事,是从张大人传到翰林院,再传到皇帝耳里的。
大太监点头,看皇帝感兴趣,就笑着说了另一件事:“最近京里有一种顾氏硫磺皂,卖得挺好,据说能防疾,出自于顾家亲戚。”
皇帝有了点兴趣,却只点了点头,大太监立刻道:“老奴那里有两块,明儿个让人拿给皇上瞧个稀奇。”
皇帝就问大太监:“近些年的状元,都是南方的吧?”
大太监点头。
皇帝看了一下其他试卷,虽然不知道这九份试卷里有几个北方人,但南方人一定占多数。
为了平衡南北方的官员权势,皇帝想把顾思提到第一名。又觉得自己这几年执政,大臣们很支持,把顾思放第一好像不太好。
到底放第几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