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帝把试卷快速看了一遍,还是最喜欢顾思的试卷,想将他放在第一名。
但前十名是权势之争,试卷虽然糊名,但那些考官“神通广大”,基本上知道试卷后的人是谁。
要是真放在第一,引起大家的不满,让顾思被人针对,那他一个没多少根基的柴门子,定会处境不妙,可真就是烈火烹油了。
被父亲特赐举人出身的龙汝言,最后又特点为贡元状元。
而后龙父被查出贪污,被杀。
第二年,龙汝言在校《高宗实录》初稿时失误,没校出“高宗绝皇帝”里的绝字是错的,犯了满门抄斩的大罪。*
龙父这么快被发现贪污应该不是凑巧,而龙汝言定是被不满和嫉妒的朝臣们设计了。
就算有了状元命,却不一定会有好运道。
还有高祖点了学问不太好的“饽饽状元”李蟠,最后因科场事流徒。*
这个应该是自己立身不正办事不力自找的,但也难说有没有被人特意留意他。
本朝皇帝权力极大,朝堂却也不是皇帝的一言堂。他皇帝才当第六年,根基初稳,要是这些大臣在政事上给他扯后腿,却有些麻烦。
皇帝思量半晌,最后将第三名的黄笺撕下来贴到顾思试卷上。反正进了翰林院等地,他想提拔顾思就容易多了。
他也没为了方便,直接将顾思原本第十名的黄笺贴在原本第三名的试卷上,而是费力地将原先的第三名改成第四名,第四名改为第五名……
改完后,让人带出去了。
这个时候,已经过了子时。
前三名为鼎元,是第一甲,后七名为第二甲。
前十名送走了以后,读卷大臣们歇了歇,已经开始给其他人的试卷排名了。
也只是初步排好,就去睡了,一些成绩一样的试卷,要等明天再排。
殿试的所有考生们这几天都在着急地等成绩,所有人都紧张,觉得时间难熬。
顾思因为马上要和张家交礼,有些忙,被分了心,觉得日子没有那么难熬。
张家选的定礼日子,在四月二十五日,放榜当天。
二十三日晚,顾思和孙守在一起聊天,睡不着。
顾醒看都要到子时了,劝顾思:“老爷,你快去睡吧,你明天还要早起呢!到时候没了精神可怎么办?”
顾思对顾清他们讲过要早睡早起的事,他们都知道早睡早起好,而且顾醒也知道明天的重要性,见他不睡,就劝他。
他到底是个孩子,不像孙金水,劝过孙守一次,孙守不睡,他就没办法了。
“睡不着,明天去宫里,那么重要的事,怎么可能没精神?”顾思回应。人在高度紧张的刺激之下,肾上腺素高度分泌,不可能没精神。
“那也要早睡,对身体好。”顾醒固执地道。
顾思听后,笑了一下,想着也对,就对孙守说:“咱们越聊越来劲,那我去睡了。”
两人分开,睡了五个小时,寅正(4点)时,就起床了。
梳洗好,孙金水来问:“到时候时间长,吃点东西吧?”
顾思摇了摇头:“不吃了。”饿着吧,万一吃的肚子不舒服,传呼时自己不到场,就是得个第一名,也会排到第三甲末了。
拉肚子这种情况,概率非常小,但是事关一辈子的大事,顾思不得不小心万分。
他没家世,没底蕴,容不得一点错处。
孙守本来想吃呢,看顾思不吃,也不想吃了。
孙金水本来想让顾思劝一劝孙守,再一想,万一劝了,吃了,万一真拉了肚子,他可担不起这结果,就没再劝。
反正饿一晌也没什么。
两人也没喝水,免得要上厕所,只带了些熟水,以防忙完了口渴,给那时准备。
穿好朝服,过层层宫门,到乾清门外等候听宣。
大家按照会试的成绩排列好,等到天亮的时候,大总裁来了。
他拿着皇纸名单,站在御阶上。
四周远处侍卫林立,官员站于两侧,各部人都站于自己的位置上,安静极了。
大总裁看彻底安静下来,打开黄纸,开始唱名:“第一名,浙江海盐府,朱昌。”
旁边礼部和名的人,跟着大声唱:“第——一——名——,浙江——海——盐——府——,朱——昌——。”
声音传了下去,乾清门外站立的新贡士们,全都听清了。
朱昌狂喜,没想到自己竟然能得一个第一名,兴奋地上前去,有认识他的一个朋友,立刻到了他身旁。
大总裁继续念:“第二名,江苏苏州府,李良志。”
和名的跟着大声唱:“第——二——名——,江苏——苏——州——府——,李——良——志——。”
李良志会试成绩并不高,听闻自己得了第二,惊喜极了,立刻出列上前。
第三名就要出来了。
顾思心想着,探花一般都会选一些年轻的,但这占的概率不到一半,不知道孙守会不会得个第三。
他本就是江苏人,苏家又有人脉,还是有可能得个第三的。
就是京城里,处处都是高官显贵,老师三品官听着高,上边还有一品从一品,二品从二品,哪一家没有几个读书的举人呢?
要是争不过别人,不管是文章还是人脉争不过,也都没有办法。
大总裁继续念:“第三名,陕西汉中府,顾思。”
离得不远也不近,但声音不拉长的时候,并不能听清。
顾思觉得似乎听到了自己的名字,又觉得是幻想,微微瞪大了眼,屏住了呼吸。
直到他听到礼部和名的人跟着大声唱:“第——三——名——,陕西——汉——中——府——,顾——思——。”
顾思吃惊地握紧了拳头,又忍不住拿左手去包住右拳,又将右拳放到嘴边,拿牙齿咬住了食指,制止自己太过激动失了礼仪。
他竟然是第三名吗?他怎么会是第三名?他竟然是第三名!
超出预期的结果,让顾思激动得整个身子都有些抖。
他快速出列,上前,又往后看了一下。
孙守听到顾思中了第三名时,为自己有些失落,更多的是为顾思激动。
他上前去,从袖子里掏出忠孝带,帮他戴上。
前十名,要去参加小传胪,面见皇帝。
戴好后,孙守伸出了拳头,顾思也伸出了拳头,和孙守碰了一下。
没有什么安慰的话,就像顾思没猜到自己会得第三名一样,他也猜x不到孙守会不会在前十名里。
大总裁已经唱完了第四名,开始唱第五名。
在列的新贡士,全都屏息听着。
即便是会试名次排在后边的人,也期望着殿试成绩更好一点。
会试成绩好的,更加期待了。
第五名,第六名……
一名名的名字唱完,听到的人都惊喜地上前,自己,或者是亲友帮他佩戴好忠孝带。
等到第十名唱毕,孙守死心了,没有他。
朱昌和李良志顾思等人,按名次排好队,礼部的官员上前,提点了他们几句礼仪,就引着他们去往养心殿。
到了养心殿里,引班官出来,对着朱昌小声而快速地笑道:“状元郎,你跪这边。”
“榜眼郎,你跪这里。”
“探花郎,”礼部官员看着顾思的脸,暗惊他年轻,嘴上不落地道,“你跪这里。”
“传胪郞,你跪这里。”
第四名为二甲第一名,因为要在大传胪上唱名,是以第四名被称为传胪。
十人依次跪好,皇帝旁边的大太监唱道:“背——奏——!”
朱昌磕了头后,就开始口述自己的履历:“臣朱昌,浙江海盐人,年四十五岁。”
接着是第二名,磕头后道:“臣李良志,江苏苏州人,年九十三岁。”
呃?
顾思瞪大眼,不是,这是说错了?他刚看这榜眼,也就三四十的样子,怎么可能是九十三岁?
顾思听到有人憋不住的很轻的笑声。
李良志这才发现自己说错了,恨不得扇自己一巴掌,只好改错:“年三十九岁。”
只是他有些紧张,说得有些结巴,更加绷紧了身子。
听宣不到就要降名次,顾思不知道殿前说错话算不算失仪,有没有什么严重的后果,大气都不敢出,暗暗告诫自己,一会儿万不可说成“臣五十一岁”。
呸呸呸!不要想这个数,一十五一十五,我一十五岁。
这样简单的事情背错了,皇帝虽是第一次见,可礼部官员却不是第一次见,知道没什么,旁边的人就伸了一下手,做了个请的姿势。
顾思会意,立刻磕头,道:“臣顾思,陕西汉中人,年,一十五岁。”
十人依次唱完名,引班官请他们出殿。
等出了殿以后,其他的贡士都散开了。
大传胪在明天。
今天只出了一甲的名次,其他人的名次还在排。
等出了宫城门外,一甲三人的名字早都传开了。
工部营膳司李郎中牵着马,等在宫门口。
看到顾思出来,哈哈大笑:“初次见你,我就知道你是个少年英才,没想到竟然如此争气,得了个第三名,可给咱们陕西人争脸了!以往前三名,不是被三江包了,就是被南方包了,少有北方的。”
就是有,也是山东的人多一些。
三江指的是浙江江苏江西,都是科考大省。
顾思连忙道:“运气好罢了!”他是真的觉得自己运气好。
李郎中作揖道喜:“恭喜探花郎了!我这次可是沾了你的光!以后可别忘了提拔提拔我。”最后一句,是半认真半开玩笑。
进翰林院,前程远大,谁也不知道以后是个什么光景。
顾思连忙回礼:“您客气了,等您高升时,我应该还在翰林院混日子。”
李郎中见顾思态度没变,更加高兴,请他上马。
顾思就骑上马,和李郎中一起出皇城,往陕西会馆的地方去了。
等到了会馆外,只见会馆周围张灯结彩,一派热闹的景象。
顾思还没下马,所有陕西的贡士们都围了上来,给顾思道喜。
顾思一面笑着回礼,一面向里走。
陕西会馆他也来了好多次,没有哪一次觉得像这次这么亲切可爱。
苏举人也出来了,见到顾思,张开了手臂。
顾思也张开手臂,和苏举人紧紧地抱了抱,并笑道:“谢谢老师前期教导。”给了他学习的兴趣和鼓励。
如果是一个打压式的老师,他的学习劲头肯定没有那么好,也没这么快中进士。
“是你自己争气,是你自己争气。”苏举人说着,哈哈大笑。
“什么老师啊?”有人就问。顾思不是孙知府的学生吗?
苏举人骄傲地道:“咱们顾探花,可是我开的蒙!”
“哇!那这对联,一会儿可得你写了!”四周围了一圈人,有一个人就道。
有人就跟着附和。
通政使司通政副使出来,远远听到这话,笑着应:“对,可得你来写。”
陕西在京的,最高的官职,就是这位通政使司的通政副使,正四品。
在京一二三品的文官官职,加起来不多,南方人占了大半。陕西出身的人,也不是没有二三品的官员,只是都在外地。
大家起哄苏举人写,将顾思和他拥了进去。
苏举人请通政使司副使写,对方认真推辞:“我字不好,你写你写。”
苏举人见此,就拿了笔,在红纸上,写下一副对联:
禹门三级浪
平地一声雷
写完后,围观的几十人,都高兴地拍起了掌。
这副对联,是历来殿试鼎甲三人所在省份的会馆门前贴的,也只有他们省的会馆门前才可以贴,是约定俗成的。
李郎中端上来一盘银子,笑道:“贤侄,这是大家贺你中了殿试一甲的贺仪,请一定收下。”
新进士所在省份的会馆给新进士备贺仪,是常态,顾思笑着接过,对他道谢,又对通政使司副使道谢。
通政使司副使对着李郎中感叹道:“还是你运气好,做了他的保人,哎呀,我怎么就错过了做探花郎保人的机会。”
通政使司副使说得风趣,惹得大家哈哈笑了起来。
等大家笑完了,顾思才对通政使司副使道:“您事务繁忙,我深恐打扰了您,保人这种小事,怎么敢劳烦您呢?!”
通政使司是处理奏章事务的,顾思不清楚孙知府当初为什么不举荐这位官位更高的大人当他保人,但他相信孙知府有自己的考量。
他这一句话,一下子就挽回了通政使司副使丢的一丝丝面子。
通政使司副使听了后,开心地哈哈大笑,拍着顾思的胳膊:“给探花郎办事,怎么是劳烦呢?以后有事就找我!”这小子圆滑会说话,在官场上不会难混,看好他。
“谢大人抬爱。”顾思道谢。
很快,锣鼓声响起,有人来报喜了。
众人高兴地将苏举人写的对联拿出去,贴在了会馆门外的柱子上。
大家兴奋地聊天,叫了几桌菜和饮品,聊天,交流感情。
填榜程序繁琐,现在黄榜还没有出来。
前十名一出来,欢喜的欢喜,发愁的发愁。
没中前十的,散了后就回了家。
孙金水直接把马驾到了衙门大门口,让孙守从前门进,去找孙知府。
孙知府知道顾思中了探花,很高兴,又把孙守安慰一番。
孙守笑道:“爷爷你不用担心我会吃顾思的味。他能中探花,是他自己的本事,我不会钻牛角尖,想着若是你没教他,说不得我会中探花这样的事。”
孙知府欣慰极了:“你知道就好,我就怕以后有人挑拨你们的关系。”
孙守笑了,这才说了真心话:“刚开始听到心里是有些发酸,明明上学的时候,我比他念得好,老师也更好,上学也早,我却没有中。”
孙知府静静地听。
孙守继续道:“但那也只是一时的情绪,人羡慕自己身边的人,是很正常的心态,我更为他高兴。以后有个自小长大的探花朋友,对于我的前程只有好处没有坏处。”
“你能这样想就好。”孙知府点头。
孙守点头:“那是自然,要是没有顾思,我说不得,早就死在了那场疫情里,又哪里有现在名登黄榜的机会?”
孙知府彻底放了心,摆手:“去吧!”
孙守就带着银子,向着江苏会馆那里去了。
别说榜眼李良志的李家与苏家也有一些亲缘关系,就是没有,身为苏州人,孙守也要去江苏会馆里。
舒家三外公刚知道顾思得了第三,立刻向孙知府说了一声,从二院过三院进后宅,再过几道门,最后出了后宅门,去往舒颖住的小院子,敲门。
平时在家里时,这门是常关着的。
今天知道顾思要去宫里,门开着,随时等消息。
不过里边住有女眷,舒家三外公不好直接推门进去。
舒颖他们早就等着消息了,但也不急,因为听顾思讲过,知道他就是会试得了第九,殿试也得不到前十。
他们等的是黄榜的x成绩。
顾名念叨着:“不知道能不能得个二甲前排?要是能在前排,朝考的成绩好,说不得就能进翰林院。”
“你不是说,进了翰林院要处处赔笑,还不如外放当知县自在吗?”舒颖问他。
顾名确实是这样想的,笑道:“那这不是他老师在京里,在京里能好一点嘛!”
两人又说了两句,舒颖听到敲门声,一怔,直觉像是舒家三外公,连忙过去开门。
舒家三外公见到舒颖,露出一个大大的笑容,喘着气道:“殿试成绩出来了!”
顾名也过来了,意外:“这么快?不是说要等到中午吗?”
舒颖却意识到了什么,张大嘴,倒吸一口气,用双手捂住了嘴。
舒家三外公畅快地笑起来,伸手比了三个指头:“第三!”
第三?
探花郎?
名次竟然这么高的吗?
他竟然要当探花郎的娘亲了吗?
舒颖想到张大人,以前殿试时,也只是个第六,如今都已经成了翰林院侍讲,官居四品。
那顾思以后,岂不是都有机会当三品官?
三品官啊!
官员可以给妻子请封敕命,官位高的话,也可以给母亲请封。
那她以后不是就能像张夫人那样,能有品阶了?!
来到京城,见识过京城的繁华以后,任是舒颖再心情平淡不争,也有一丝羡慕,对着张夫人时,她其实有一丝不易察觉的自卑。
或者说,是自觉低人一等的失落。
在对张家的婚事上,她处处小心,就怕哪里出了错,让别人家不满,失了礼仪,坏了婚事。
为此,舒颖还花钱,请了个出了宫的嬷嬷,带着女儿和车氏他们,一起学习过礼仪。
听到顾思竟然中了第三名,舒颖忍不住发出惊呼:“哦~!”
她兴奋的跳了起来,转着圈圈,开心的哈哈笑着,只觉得心里畅快无比。
“我要当探花郎的娘亲了!我是探花郎的娘亲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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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龙汝言本来没考中举人,写诗拍马屁,被特赐为举人,第二年没考中进士,皇帝把读卷大臣骂了。下一科会试,主考费了老大劲,才把龙汝言点为贡元,殿试时点为第一,才让皇帝满意。
李蟠本来殿试时间到了要交卷,还没写完,哭着求人宽限时间,皇帝感动,把他本应该在未尾的试卷点了第一。
把本来连举人都考不上和本来考最后的人点为状元,大家自然不服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