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一百零三年之前,殿试之后,就是四月二十八日朝考。
朝考由翰林院举行,规则和殿试差不多,要在一天内完成,考题共有三道:论疏诗各一题。
在发考题之前,大家当然是先拿出干粮和水来,吃饭。
太和殿里不能生火做饭,都吃得干粮,早上起得太早,都快饿死了。
吃完后,擦干手,等待发试卷。
闲着无事,顾思觉得哪里奇怪,转头去把殿里的人都看了一遍,才发现,原来是有些同年刮了胡子,就说哪里奇怪。
刚集合时天黑看不到,点翰林时集中注意力没注意到,去取东西时才看到了。
院试时学政喜欢年轻的,乡试时主考喜欢成熟的,朝考完不久就馆选,这是为馆选提前做准备?
顾思回身坐好,开始磨墨。
他的座位在前边,光线明亮,现在有了官职在身,他心里一点都不着急,这次考试对他来说不重要。
但还是需要用心答题,不然文章写出来不好看,会被人笑话,所以用心程度不能减轻。
磨好墨,放在脚点。
试卷发完了以后,大家开始x答题。
除了一甲以外,其他二甲三甲人,没有一个不用心的。
殿试定出身,朝考定前程。
殿试没考好没关系,只要朝考考中了一等,就有可能留在翰林院,当庶吉士。
考不了一等,要是前边成绩好,朝考考个二等,也有可能留在六部或内阁。
万不可考个三等,不然只能外放做知县了。
朝考一等大约选五十人,殿试二甲前五十的人,更是用心,深怕落后了去。
五十名之后的,也想更进一步,考个一等出来。
哪怕是三甲的考生,也想考个二等出来。
是以别看是朝考,考生们的认真程度,比起殿试来,那是一点也不差。
也就只有一些成绩有水分的人,觉得自己考不上一等二等,尽自己能力答题,交卷早。
顾思交完卷出太和殿时,已经太阳快要今晚了。
孙守和苏进士在宫门口等他,一见面,都问:“考得怎么样?”
然后,都笑了。
顾思摇了摇头:“感觉没有殿试时答得好。”如果真按成绩论,怕是只能考个一等中间了。
不是他能力不行,而是这次题出得简单一点,大家都能答好,显不出水平来了。
孙守笑道:“你都是一甲了,试卷另外封存,答得好不好又有什么关系?反正就是在一等里。”
苏进士去摸胡子摸了个空,摸着自己光秃秃的下巴,感叹:“希望我能考个二等,随便去哪个部门都行,可别外放了去,那我不得难受死。”
顾思听了后笑了。
老师是个洒脱的,但其实有些不通庶务,生活上的事基本上都有师母在忙。
这要是在一地上任,三年之内不许带家属,下人再怎么好用,都没有自己妻子照顾得体贴细致。
就算三年之外可以带妻子,可你又不知道你在一个地方能待多久,要是待三年就换一个地方,家里人也不可能这样奔波啊。
孙守也跟着提心了:“希望我成绩还是能在前边吧。”
三人领了东西,一起坐车出了午门,回衙门的路上,苏进士叫了一些菜,让一会儿做好送到衙门里。
孙知府已经下值了,苏进士和孙知府也是老熟人了,他们四人一起吃菜,喝点米酒。
喝到最后,苏进士让孙守和顾思两人去休息,顾思想着苏进士可能要和孙知府有事要说,就退下了。
孙守让孙金水看着,不要让他们喝太多,去洗手。
顾思和顾清拿着宫里赏的朝服和彩花绢去到舒颖那边的院子里。
舒颖拿着银子和彩花看了又看,又把绢摸了又摸,笑道:“这银子攒起来,以后不用了,给家里人看看,激励大家好好地学习。”
顾名觉得完全没有必要:“有什么好留的,拿去做牌坊就行了么!”
舒颖白他一眼,不想和他说话,顾宁想让顾思穿朝服给她看。
舒颖赶她:“去去去,一点眼色也没有,也不看你哥今天累成什么样了,往后有的是机会。”
顾思确实有些累。
从二十三日贡院外等榜开始。
二十四日乾清门外听宣,小传胪。
二十五日大传胪,游街,会馆聚会,定亲。
二十六日,琼林宴。
二十七日,和同年聚会,商议谢恩表和同年录等事。
二十八日,今天,午门前赐花赐绢赐牌坊银子,又去太和殿朝考。
二十九,明天,要交序齿录的资料,如果题名碑弄好了,还要去礼部看一下,确定名字没有出错。
虽然一般也不会出错。
然后五月初一,后天,还有重要的事去做:释褐簪花。
顾宁不说话了,舒颖想着,还是得再找个人继续教顾宁礼仪和其他事。
虽然她觉得女儿很好了,可现在,女儿到时候嫁入的门第肯定高,那要学的东西就要多,不然以后要是被婆家挑刺受委屈可不行。
她想起张小姐了,就问顾思:“那你确定了,以后不住公房里,不买新房,和我们住一起?”
定了礼以后,张家要去看婚后张小姐住的宅子,那这住哪里要先确定好,自家要收拾屋子。
在京任职的官员,朝廷有免费的公房可以住,不过地方就比较小了。
顾思想了一下:“先住一起吧,要是上值实在太远了,我就在外租个地方住。”主要是,万一张小姐和父母合不来,不管是搬出去还是买宅子,都有个借口。
舒颖了解顾思的性子,能猜到一些,笑道:“你看,媳妇还没娶进门呢,你就开始担心我欺负她了。那这以后,她要是欺负我了,可怎么办呢?”
“怎么会欺负你呢?我不会让这种事发生,没有的事。”顾思笑道。
舒颖被哄的开心了,想起看过的婚书,就有些疑惑:“老听张夫人‘微微’‘微微’的叫,没想到张小姐的名字,有些奇怪啊,张大人怎么取这样的名?”
换庚帖的时候,舒颖就有些疑惑了,不过那个时候还没定亲,不好议论人家。
张小姐,名初,小字中畅,不管是张初还是张中畅,听着都像是个男孩名。
名的事,顾思倒是听张进说过:“原本取的不是这个,初这个名,是她六岁时自个儿要改的,连小字都是自己取的。”
舒颖惊讶:“她年纪那么小时,竟然就这么有主见?”
顾思点头:“有主见自然好。”所以他才担心万一她与娘亲合不来。
只要性子不要强掐尖,舒颖觉得有主见很好:“我性子弱了一点,媳妇有主见好,能教教你妹,让她少吃亏。”
听两人说完这个话题,顾宁立刻道:“哥,你明天有空带我出去玩吗,成天在家里,没趣得很。”
“你在家里只学半天,我看啊,是太闲了,得给你找个女先生。”顾思笑着应。
顾宁觉得先生定然严厉,立刻苦了脸。
舒颖直接拒绝她,笑着说:“你哥没空,他忙成什么样子了你还麻烦他。”
顾宁故意苦着一张脸作怪,舒颖伸手指点了一下她胳膊:“你呀!最后让你闲一段时间,以后请了先生有得你忙。”
“真要去学堂?”顾宁追问。
“能找到合适的就去,找不到合适的,还是我教你吧。”舒颖回答,看她不高兴,笑着安慰她,“好了,你哥明天要去国子监‘释褐簪花’,我带你去看热闹。”
“什么意思啊?”顾宁一下子被引出了兴趣来。
“中了秀才会去游泮,中了进士也有活动,‘释褐簪花’就是脱下布衣,穿上官服戴花,代表他从今以后不是平常人的一种仪式。”舒颖解释。
顾宁看顾思,见顾思点头,很高兴又能出去玩了。
顾思回去,写好了序齿录的资料,第二天去交了,等状元上了谢恩表,一起去吃饭。
饭前洗手,顾思又送了大家一人一块香皂和口罩。
只送东西就行了,包装上有地址,大家想买会让人去买。
这是前期打广告用,属于必要的支出。
当然,也普及了一下分餐制的好处,反正他是探花,就算大家不认同他的想法,也不会说什么。
五月一日,又是早早起来,去国子监门口集合。
要“释褐簪花”。
顾思怕路上弄脏了衣服,就穿的旧衣服,带着官服过去。
大家都换好衣服后,先交了钱,一群新进士再去孔庙祭祀孔子。
进了孔庙,先穿过外院,大家的视线都向着一个方向看去,顾思看去,见到的是一座座的石碑,纵横林立,极为壮观。
有些进士已经跑过去,有人跟在后边喊:“还没立碑呢!”
那人扬声应着:“我知道,我找一下历代祖宗!”语气里免不得有着骄傲。
“历代”这两个字,被咬的微重,一听就让人明白,他不是世家之人,就是名门之后。
顾思多少是有些羡慕的。
虽然这个国家可能只有七十多年的寿命了,可想象着,在这之后的七十多年里,要是有顾家的人也中了进士,到孔庙来拜先贤时,顺便也来找寻一下自己的名字,内心就觉得激动。
他成不了刚才那个进士那样的“后人”,但他可以试着成为“历代祖先”。
“你不去看一下吗?”顾思问孙守,孙守笑道:“不急。”
大家先到明伦堂祭拜孔子。
祭祀孔子和游泮时的流程差不多。
不过,祭礼完成后,大家都来到前院,观看立碑了。
立碑还正在准备,大家都逛起了题名碑碑林了。
在高高的碑林里穿行,似乎能感受到时光魅力,让人的心情x也变得沉静起来。
顾思见过长安的题名碑,别说是朝代不同了,就是同一国,顺天府这边的题名碑的样式也不一样。
题名碑是朝廷出钱,高约三米六,宽约八十厘米,分为碑座、碑身、碑帽。
碑帽上雕有图案花纹。
至于材质嘛,嗯,顾思不懂这个。
碑身上最上边,写几句纪念的话,下边整齐地写着密密麻麻的字,最上边是人名,下边是籍贯。
顾思还找到了刻有老师孙知府的那块碑,共七排人名,每排三四十人,老师的名字列在第三排右边。
上边竖排写道:孙春舟江苏苏州人
按这顺序看,老师应当是七十多名,没有入翰林院,直接外放做官,一路从知县做到了如今的位置。
算升得快了。
附近都是近些年立的碑,顾思上前仔细看了一下,发现这个碑基碑身和碑头是一体的。
他还看到了四科的翻译进士碑,是国家前期举行的特殊科举,如今已经没有了。
等炮声响起时,在碑林里逛的人,都围了过去。
司礼的人念了立碑词,而后,大家看着自己这一科的题名碑被立了起来,全都鼓起了掌,一个个荣耀极了。
这块题名碑共八排,每排四十人,最后一排末尾空着几行,没有三百二十人,少的是会试复试没过的那些人。
等碑立好,大家都凑了过去,找自己的名字。
顾思在碑前仰着头,因为字太高看不清,后退了几步才隐约能看清。
旁边有凳子,他等上边的人下来后,站上去,在第一排第三个位置处找到了自己的信息:顾思陕西西乡县人
他一想着,以后有人也在这里找自己的名字,就像他今天寻找老师的题名碑一下,或者一两百年以后,大家来观看这些古物,虽然已经不知道哪个人是谁,却能看到自己的名字和籍贯,心情就激动澎湃。
这是留名于世了。
这世上的人,有多少是碌碌一辈子,泯然于历史中。
而他,在历史中留了名。哪怕很多年后,大家可能不知道他的事迹,只要想查,只要西乡县的县志在,就能知道他。
可惜这里没有相机,要是有相机,可不得来几张照片和几段视频纪念纪念。
顾思下来,孙守站了上去。
这时,就听到前边有人对别人道:“你回去后就将这个场景画下来,我要看。”
有人应下。
听着是一个擅长画画的人。
看完立碑,又去国子监彝yí伦堂,向祭酒和司业行跪拜恩师之礼。
顾思和孙守坐一辆车,车上问他:“题名碑是什么材质?”
孔守想了一下,回答:“好像是青白石,一般都是青白石。”
顾思又问:“祭酒姓什么来着?”
他只见过两面,一面是在饭局上,老师介绍的。一面是去他家上过一次课,是个中年人,简单地记住了长相,但并不熟。
考试前见过的人太多了,见一个他就将名字官职和关系记下来,但没背过,时间一长就忘记了。
“姓万,司业姓孔。”孙守回答,他之前在京城里待的时间长,了解得多,就给顾思讲了起来。
回到了国子监彝伦堂。
大家陆续都到了。
等人到齐了以后,万祭酒和孔司业都来了。
他们先与新进士寒暄,当然,主要是与前十几名的进士和家里有高官的新进士说话。
这些进士以后前途好,不是在京为官,就是升任快。
至于同进士这些考了末尾的,有缺无关系直接补到偏远的地方当知县,可能十几年都升不了官,甚至于知县没缺,先得等个好几年。
一甲三人自然受到了祭酒和司业的重点关注,因为顾思年轻,他们免不得夸一句“少年才俊”“一表人才”或者“如雷贯耳”之类的好话。
等时间一到,万祭酒和孔司业在椅子上坐好。
一甲三人当先面朝北边,站最前面领着大家,状元先开口:“丙戌科状元朱昌,领新进士……”
大家跟着一起道:“拜谢恩师!祝老师身体康健,事事如意。”
虽然大半进士都没有见过万祭酒和孔司业,但祭酒和司业身为国子监的老师,从名义上来说是他们的老师,就得来跪拜他们。
尊师重道这点,时时都不能忘。
这时,旁边的司礼道:“一叩首。”
祭酒一动不动地坐着,身势如松柏一般挺拔,不见半点晃动,脸上也没有表情。
顾思看了,心里忍不住感叹,这坐姿,比他见过的政府门口站岗的军人还要标准了,仔细看时也不见动,像是雕塑一样。
大家跟着司礼的话叩首,先后叩首三次,大家这才起身。
拜完以后,万祭酒起身,从旁边的托盘里拿了一杯酒,先给了状元。
酒杯是古代的那种青铜制成的酒器,名“爵”,状元接过喝了酒,孔司业又送了一杯。
而后,万祭酒给状元帽子上插花。
接着,万祭酒和孔司业又给榜眼李良志先后送酒插花。
到了顾思这里时,万祭酒笑道:“听说你品性端良,不喝酒。”
顾思笑道:“遇到这大喜事,当饮几杯,您的酒肯定喝。”
万祭酒拿了一爵酒,递给顾思,笑道:“专为你准备的米酒,度数低。祝你前程似锦,运途亨通。”
这是对状元和榜眼都说过的,顾思听了还是高兴,快速接了酒道谢:“谢谢老师,您费心了。”
而后喝了酒。
万祭酒看向旁边司礼人员端着的盘子,在剩下的两支金花里选了一枝,插到顾的帽子上。
其实金花样子都一样,多的那支金花,是备用的,司礼可能着急,竟然全端上来了。
除了一甲,别的人进士都没有金花。
中秀才时大家都有,那是因为金花只是个叫法,不是真的金子做的,而一甲的金花,是真金做的。
顾思猜测,中秀才簪金花的习惯,可能就是出于中进士簪金花,叫习惯了,或者说,这样好听。
万祭酒和孔司业又说了一些鼓励大家的话,就离开了。
大家也都要离开国子监了。
顾思和孙守离得近,和他一起向外走,感叹:“祭酒的坐功真好,一动不动。”
孙守笑道:“他哪里是坐姿好,他是不敢动。”
“怎么不敢动?”顾思好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