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优从门缝中往里看了一下,没有见到墙边的几盆花,倒是被一个屏风给挡住了。
他立刻道:“多了个屏风,应该是孙老爷搬进来了。”
“走吧,去前衙。”顾思骑马想要转到前衙去。
会试一结束,租住舅舅给的那套宅子的那些举人都退了租,稍微收拾一下就能住了,只是因为他要覆试殿试朝考,娘亲担心搬家乱他心神,才没有立刻搬。
去了顺天府衙门,有衙役贴心地立刻将马赶到了西院,顾思去见孙知府。
一行礼问好,孙知府听着顾思的声音,就促狭地望着他笑:“可算长大了。”
一般男子都是十四五岁开始变声,顾思这都十五岁半了才变声,孙知府年初还担心顾思身体有没有问题,想着等他入了翰林院后要不要找个太医给他请平安脉。
变声期的声音真的不好听,顾思也无奈:“还不知道要受多长时间罪呢。”一般也就是一半年,但也有人是一年多甚至两年的。
两人聊了一会儿,顾思才知道,他一离京,家里人就搬走了。
孙守十天前就带着妻子回了京城,搬进了小院里。
“你那屋子给你留着,不想回家就住我这里。”孙知府笑道。
翰林院离这边最近,顾思应下,反正他还没成亲,孙守妻子余氏又住在隔壁院子,没什么不方便。
又说了一阵话,孙知府嘱咐了顾思一些事,就让他离开了。
排除了余氏在衙门后宅这边的可能,顾思通知了李优一声,直接从前衙过后宅去了。
屋子里东西都在,孙守把他那些帖子都带来京城给他放着了。
顾思收拾了一下一些要带去家里的东西,换了衣服,与来到后宅门口的李优集合。
这附x近就是各大衙门,顾思先去了吏部衙门报到,再和李优一起去往新家。
舒颖见了顾思回来很高兴,问他:“你爹呢?没一起来,还在后边?”
顾思从孙守家出发时,因为要骑马,很多东西带着不方便,就将顾醒放到了孙家,让孙守来京时带着。
顾醒早早跟着孙守回了京,舒颖知道情况,明白顾思这个时让回京,路上定是走得快。
“我爹还要处理家里的一些事,说是在家住两个月出发。”顾思回应着。
舒颖顺口就说:“说是住两个月,两个月后天还热着,他到时候怕是更懒得动身了。等天气凉了再走,到京时说不得都冷了。”
顾思觉得很有可能是这样,笑笑没出声。
舒颖又道:“要不是你年底或者明年初要成亲,他怕是在家里待个一年都有可能。”
顾思只好劝她:“这次回家发现,我爷又老了些。”儿子想要尽孝,也正常。虽然爹爹是个粗心的,论起孝来,还没娘亲对爷爷奶奶仔细周到。
舒颖突然沉默了。
她亲生父母比公公婆婆大几岁,但身体却比他们康健,现在没什么大的毛病,只是她不在老家,是连一点孝也尽不了了。
外嫁的女儿,离得远,世事无常,谁又知道以后还能不能见到呢。
顾思立刻转移话:“你没回去,你不知道,我进翰林我外婆有多兴奋,还说起你小时候她教你识字,你不好好学,她打你手心的事。”
舒颖低落的情绪立刻散了,与顾思聊起自己小时候的事。
她将顾思领到三进院子东厢的最南边的房间里:“婚房要收拾,以后张家要来安床安柜,不方便住,你以后先住这里。”
顾思点头,舒颖带着顾宁,大概问了去华亭的事,问家里宴席的各项事情,然后就让他去休息。
第二天,顾思带着礼物去了张家。
这个时候的定亲,比以后的定亲意义大多了,别看还没有举办婚礼,但逢年过节和时节礼都不能少,和婚后也没差别了。
张夫人见到了顾思很高兴,询问了他一些路上的事,邀他在家里吃饭,让人去衙门里唤张大人中午回家吃,又叫张进来陪他。
现在已经是七月上旬最后一天了,张进刚好不在国子监上课,围着顾思一直问他在路上的见闻,顾思也耐心地给他讲。
午饭时张大人回来了,两人又聊了一阵,顾思问起明天去翰林院要注意什么。
张大人笑道:“我在翰林院,谁还敢欺负了你去?没什么要注意的,好好学习就成了。”
翰林院编修虽然是个官,但也就是月俸比庶吉士多个十两,权力比他们大,日常也要和他们一起学习,散馆时也要考试。
顾思点头应下。
张小姐抽空和顾思说了两句悄悄话:“朝珠做好了,貂褂也已经做好了。”
她要将东西给顾思,但顾思在张家,也不好拿东西走,就只带了方便携带的朝珠,貂褂没要。
张小姐想着现在天热,拿回去也用不上,还不如天冷了给他,就应下了。
饭后,顾思就回了家,和舒颖聊了一些家事和婚事,检查了顾宁的学习情况,意外发现进步还挺大。
舒颖笑道:“她再不学,就要被顾清给超过了!”
舒颖教顾宁时顾清也学,她虽然底子差,但勤奋肯用功,刚开始识字时两人还看不出来区别,时间长了,进步大了,就能发现她是个学习的料子了。
舒颖看她乖巧,也不藏私,她有疑惑就教她。
顾宁不高兴地噘起嘴。
顾清有些紧张,怕顾思不高兴,连忙小声解释:“我比姑姑差远了,字才识得几百个,不能比。”
顾思不会做打压式的教育,笑着为顾宁说话:“我们网网学了这么长时间,顾清想要超过她还早着呢。”
顾宁一下子高兴了,就是嘛,她学这么些年,怎么可能这么快就被人超过。
顾思看向舒颖问:“不过听你的意思,顾清很勤奋,网网比不了?”
舒颖点头,不偏不倚地评价:“顾清听课时,是用了心的,进步大。网网玩性大,又向来懒散,现在看着比顾清厉害,再过个三五年,怕是要不如她了。”
顾宁轻松的神色变得严肃起来,一回想日常的情况,觉得顾清在学习上的确很努力。
顾清想起自己在老家时,只要哪里做得比妹妹好,婶婶就不高兴,还会罚她,想说些什么,又觉得这时的气氛不适合自己开口,心紧紧地提了起来。
顾思反驳,与舒颖一唱一和:“那可不一定,到底谁厉害,得过个三五年才知道。我们网网会用心学习的,对吧?”
顾宁用力点头:“我以后一定会努力学习!”
顾思给顾宁讲良性竞争的好处,总结:“顾清以网网为目标,网网以顾清为鞭策,你们俩都好好学习,进步更大,看能不能把京城的小姐们比下去。”
舒颖高兴得直乐,点头,对着顾宁道:“对!你哥考上进士,把天下间的年轻男子都比了下去,我们网网也要以哥哥为目标啊!”
顾思觉得刚才给顾宁设的目标太大,给那话打了个补丁:“就算没把别人比下去,只要变成更好的自己,更优秀的自己,也是成功的!”
顾宁被哄得开心了,保证以后一定更加用心学习。
顾清没被打骂还受到鼓励,感动极了,想着以后一定要报答顾家人的恩情,现在也要更用心地侍候顾家人,就去提了井里冰着的甜瓜来给顾思吃。
顾思睡了个午觉,又去了衙门,和孙守聊了半天,直到孙守妻子余氏让人唤孙守吃饭,顾思就想回家。
孙守让人把饭菜带过来,与顾思边吃边聊,吃完饭才散了。
第二天,顾思起床后换衣服,收拾东西,去翰林院。
他品级低,也不用上朝,起得也只是一般的早,卯正(5点)就起来了。
收拾完,顾清竟然已经把饭做好了。
顾思笑道:“以后别起这么早了,我去外边吃就行了。”
顾清嘿嘿笑得高兴:“刚到亥时(晚9点)就睡了,卯时才起的。”老爷教他们姐弟读书明理,还发月钱,做个饭算什么?
顾思吃完饭,因为是第一天上班,也不卡时间,立刻就走。
李优驾车,顾思琢磨着,家里得再请一两个下人,不然有些忙不过来,不可能总叫舅舅驾车。
电视里的官员好像总是奴仆成群,但要是家里没家底,又是新官,并没有多少钱,养不起那么多人。
很多低品的官员在京几年连套宅子都买不起,自己租房子住。就算养下人费不了多少钱,也得有地方给他们住不是?
翰林院位于北京东长安街路南,到了翰林院时,只见它坐南朝北,嗯,衙门门竟然还关着。
门前围了一小群人,七八个,看相貌,都是同年的庶吉士。
顾思估摸着还有半个小时就到辰正(8点)。这时:“顾编修早安。”有两人来同顾思打招呼。
顾思一看,连忙笑着作揖道:“郭编修好,熊检讨好。”
本科传胪,是浙江的,朝考后也被授予编修。而朝元是江西的,被授予了翰林院检讨。
殿试一甲三人被授官是固定的,但传胪和朝元被授官却不固定,看皇帝心情。
顾思很高兴殿试传胪能被皇帝补授官。不然传胪本来被大臣排了个第三,能得到编修一职,被自己截胡失了官职,心性不好的怕是会怨怪自己,惹出麻烦来。
他不怕麻烦,但能少一些麻烦就少一些麻烦最好。
大家听到顾思变声的声音,都是善意地笑了笑。
问了好后,闲着没事干,熊检讨就问顾思:“顾编修,你知道翰林院布局吧?能给我讲讲吗?”
现在基本上大家都知道顾思是翰林院侍讲学士的女婿,肯定对翰林院了解。
郭编修阻止着:“顾编修嗓子不舒服。”
顾思对着郭编修笑道:“谢了,我长话短说。咱们眼前的辕门后是仪门,仪门后是登瀛门。登瀛门后东西七间为署堂,两边厢房各五间,左边编检厅,右边读讲厅。”
署堂是大学士和侍读侍讲学士的地盘,编检厅是以后自己要待的地方,读讲厅就是以后要去学习的地方。
这些不用解释,大家以后都会了解到。
顾思能感受到熊检讨的一点为难,但这家伙殿试时被大臣们排为第四名,自己名次一上第三,他就被挤到总体第五名了。
殿试二甲第一名,在朝考后名望能比榜眼探花还要大。
这也x是郭编修为什么对自己友好的原因了,因为他没有失去官职和名望,传胪对一个有家族有底蕴的人来说,帮助更大。
第五名与第四名看着差一点,却是天差地别。
由此可见,国人看重“第一”的风气,有多重了。
顾家没有底蕴,汉中府也没什么高名次的进士,得一甲第三对于顾思来说却是比传胪要好些。
要不是熊检讨最后又中了朝元,也得了官,顾思猜测他今天不会对自己有好脸色,怕是要气自己好长时间了。
他理解熊检讨的意难平,也包容对方的这点气性,愿意表现出善意,让着对方。但也就几次,要是熊检讨之后再为难他,他就不会客气了。
“我知道,我已经来了十几天了。再向南,中间是七间穿堂,东边五间厢房是典簿厅,西边五间是待诏厅。”有个庶吉士接过话,主动向大家解释。
朝考过后,进入翰林院的官员和庶吉士,朝廷会根据家乡路途的远近放假,像河北山东山西近一些的地方,放假时间短,他们早就进入翰林院了,环境熟悉。
“最后是南向的五间后堂,中堂是我们圣明而伟大的陛下的御座。”
这庶吉士光明正大地拍马屁,惹得大家都笑了起来。
这时,已经有人开了辕门,这个庶吉士边和大家向着门口走,边快速讲完:“再向南,东西厢都是藏书库了,《四库全书》就在书库里。”
不只是《四库全书》的底本,明朝《永乐大典》的底本,也在翰林院的藏书库里,还有很多外边不常见的、甚至是被禁的书,也藏在那里。
大家从最右边的那扇门进去,过了仪门后,来到登瀛门前,都有些激动。
瀛洲,神话里的仙境,翰林院里的第三重门为“瀛门”,可见其寓意之大。
进入翰林院,人生一片坦途,自然像是入了仙境。
顾思和大家一起抬头望着瀛门,郭编修请顾思先走,因为朱状元和李编修还未到,顾思也就不客气了,直接从最边上的那扇门进去了。
进去后就是个小院,有回廊,正面是七间署堂。
因为汉代待诏于玉堂殿,一代代传下来,待诏之地也就以玉堂来命名,是以翰林院有个别名,叫玉堂署。
除了大家都知道的掌院学士等职位,检讨之下,还有典簿、待诏等官职。
初来翰林院的大家先熟悉环境,等那些大人们来了后,张大人将顾思介绍给了掌院学士和侍读学士,大家都夸顾思前途无量,张大人运气好。
顾思开始了在翰林院上班的日子,也跟着庶常馆的庶吉士一起学习。
庶常馆听着挺好,但其实也没多大,有大小教习,大教习由大学士和尚书等人担任,小教习由老翰林任职。
第一天去就听了半天课,再熟悉环境和人员,挺忙的。
回了家以后,顾宁好奇地问:“哥,翰林的月俸到底是四两还是十四两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