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思跑了两步,又担心曾祖父也过来,又加了一句:“你别过来,小心挤着你摔了!”
井秀才看到顾思跑了,急着道:“哎,我让人守着了,你不用去!”
井家家境好,有下人。
可井秀才又不是西乡县的,让人去守西乡县的案……这攀比心啊。
顾家曾祖父笑了:“等着更心急,让他去看吧。”
顾思到了府衙前的八字墙这里,人已经围了一大堆,他往第四圈人那里跑去,那边应该是西乡县的圆案。
每府录取下辖各县的童生数,是根据各县学额来算,学额基本都是固定的,这是根据人口来和文教来计算,一般只会有上下一到三个的浮动。
嗯,向上一到三个的浮动。
自从世宗不收人头税以来,人口逐年上涨,汉中府是鱼米之乡,经济好了读书的人也多,从那时起已经没有出现过下降的情况。
一般府试正场录取人数比府试最后多三到五成,汉中府各县都在三十至六十人间。
圆案一图记录五十人,内外两圈,一张纸能x把每县中了的人姓名都写上,多的就要写第二张图。
要是哪个县录的人少,是以外圈名字之间的间隙就很大。
顾思快速扫一眼,发现第四个不是西乡县的圆案,再一看,才发现是两个衙役从中间往两边贴。
他快速出去,到了右边那里,衙役正在贴的果然是西乡县的。
西乡县最终参加府试的人也就一百零四人,但等着看发案的至少也有八十多人了,围一圈并不好挤进去。
不过顾思运气好,前边有一个身高体壮的成年男性向里挤,引得周围的人“别挤”“挤什么”地说那汉子。
顾思眼快身快的跟在对方后边溜,倒是很容易地到了榜前。
只有一张,这张图的字写得密密麻麻,看着像是录满五十人了。
顾思一眼扫过去没发现什么,便从外圈上边,一个个地看。
内圈名次高外圈名次低,他这是从最后一名倒着看。
外圈看下来,没有自己,顾思松了口气,看来知府的眼光和知县的眼光没有相差太多,他没出了意外排在最后,这次至少是前二十了。
同时,他的心也提了起来,人也更紧张了,怕自己万一落了案。
他刚才看外圈时,眼角余光能瞅到内圈里,但也没分心,专心的看,这次更加专心的看内圈。
他县试第三名,水平还在,应该能排在前十吧。
顾思要从第二十名倒着一个个的数,突然眼角扫到的字不对,隔个名字向旁边一看,发现竟然真的是他的名字!
倒数第四个!
他是……十七名。
顾思的心一下子就凉了大半截。
同一批人考试,县试时考第三,府试时考第十七,他的水平还在,只是文章到底不好评判谁更坏,阅卷的老师也不一样。
西乡县学额只有十三个,这成绩连秀才都选不上,更别说明年院试的时候,还要加上去年和明年过了府试的考生,那个时候,谁知道能排第几呢?
顾思心下有些难受,在这个时候感受到了很强的危机,县试成绩建立起的能考上秀才的自信没了,下决定接下来一定更加用功苦读,院试时好好考。
他再看了一眼圆案,决定走时,发现县案首廉培,这次竟然考了个二十名。
连县试成绩第一的人,县试和府试的成绩都差这么多,更别说他了。
顾思有些被安慰到的同时,又发觉哪里怪怪的,细看起了排名来。
这样一看起来,发现县试第二的梁书航,这次府试正场考了个第一,其它县试排前五六个的人全都考到了倒数。
不可能大家成绩一起后退了吧……
哪里弄错了吗?
想着,顾思突然兴奋的一排巴掌:县试的名次是按逆时针方向写的,府试不一样,府试的名次是按顺时针方向写的!
他把这点忘了!
那这样的话,他的名次,岂不是第四?!
惊喜一下子击中了顾思的心,他不是十七名,他是第四名!
顾思一边向着圆案看去,怕弄错,还一边巴着旁边的一个考生胳膊问:“府试是是顺着写的排名对不对?廉培还是第一对不对?”
“啊?”被问的人有些奇怪,不知道廉培还考第一对于顾思来说有什么关系,这孩子又不是廉培。
不过,他还是点头应下。
真是第四啊!
顾思松了一口气,有十七名的对比,一下子觉得第四名很高很高了,高兴的把整个圈案又看一遍,才挤了出去。
第一场中了,还是第四,不出意外他府试就过了!
顾家曾祖父已经扬着脖子望着顾思那边了,见他出来后飞快地跑过来,脸上有着笑意,心一下的提了起来,都有些不敢问,连声音都轻了,怕是惊扰了什么:“中了?”
顾思点头,笑得阳光般灿烂:“中了!第四!”
顾家曾祖父有些吃惊,抓紧顾思的胳膊兴奋追问:“第四?你没看错?!真是第四?”
顾思感觉到胳膊上的手在颤栗,这才意识到自己太过兴奋,竟然没有把曾祖父的情绪考虑进去。
他看曾祖父神态还好,点头笑应:“刚开始逆着看,确实看错了,还以为是十七呢。
“我还说怎么廉培这个县案首也没考好,从第一考到了二十。后来才反应过来我看反了,人家还是第一!
“最后问了人,我真是第四,没有错,你不相信,咱们拿浮票去府衙里对一下就知道了!”
顾家曾祖父先是高兴的哈哈笑了两声,而后便是一长串的哈哈的笑声。
府试第四,院试中的希望很大啊!
一旁的井秀才没想到顾思竟然如此厉害,本不相信,听了后边拿浮票验明正身的话,又觉得他不可能在这种事上撒谎。
他有些羡慕,但想着自己儿子也能中,虽然名次没有顾思高,到底是中了,人和人不能比较,还得往后看,也就好受了些。
“顾兄家里可是出了个天才啊!”井秀才半是感叹半是复杂。
顾家曾祖父听了这话,只觉整个人都轻了起来,笑得脸上的皱纹更深了,反是谦虚起来:“不比你家代代都有天才好啊。”
井秀才听了这话,也不羡慕顾家曾祖父了,踮起脚向着人群那里张望:“怎么还不出来?”
说完后,他觉得有些不对,顾思都出来了啊,他家下人在那边候着,应该更快一点啊。
他看向顾思:“你看到我家利仁了没有?”
顾思摇头:“我一心只想着看案呢,没注意其他。”
知道了名次,顾家曾祖父就不想在这里待了,但是井秀才拦着他:“好长时间不见面了,再聊两句嘛。”
顾家曾祖父拒绝:“下次吧。”
顾家曾祖父知道井秀才是想给他显摆儿子也中了,但他刚注意到井利仁的神情不对,再一想他家下人还没出来,猜着有可能没过,便不想当面看人家笑话,免得让人难堪。
可井秀才不,硬是要拉着顾家曾祖父的袖子,不让人走。
这个时候井家的下人终于从人群里出来了,慢慢走到井秀才身边。
井秀才看他那忐忑的样子,愣住了:“怎么……”说到这里,他才反应过来,吃了一惊,不置信的问:“没中?”
下人小声道:“人多,看得人眼花,许是我看错了,相公一会儿再去看一看。”
井秀才只觉得脸上火烧火燎一样的难堪,拿眼狠狠的剜了儿子一眼:
刚还觉得别人家的孩子不如自己的,想显摆自己孩子,结果人家孩子中了。想要找回场面,结果自家孩子竟然没中!
他喃喃道:“怎么可能,利仁县试第二啊,这成绩府试怎会不中呢?”
在那边等不及的顾名,已经扔了车过来,听到后边的半句,还以为说的是顾思没,有些意外的问:“顾思没考中吗?”
他原本以为自己期待不大,没想到听到没中后却很失落,拍拍顾思的肩膀,安慰:
“没事,知府和知县的眼光不一样,知县喜欢你的文章知府不喜欢很正常,咱们年龄还小,你长这个哥哥这么大了,定会考上。”
他说的“这个哥哥”就是指旁边井利仁。
井秀才更尴尬,连忙找个借口带着儿子走了。
顾家曾祖父伸手就去抽胳膊上,笑骂道:“怎么说话呢?!什么叫知府和知县的眼光不一样,你是说知县有眼光知府没有眼光吗?”
“呃,我没这个意思啊~!”顾名连忙为自己辩解。
顾家曾祖父又一巴掌拍在顾名胳膊上:“那你是什么意思?!是说知县没眼光才选上咱家顾思过县试?”
“我……”顾名一下子被问住了,连忙再次辩解,“我也没这个意思,我只是安慰顾思呢。”
顾思在一旁笑,爹爹和十一叔脾气性子都不一样,有时候却在说话方面像死了奶奶,张口就来。
爹爹还好一点,基本只是在用词上不注意,不考虑合适不合适,会不会让人产生误会。十一叔是在处理事情上不考虑合不合适,想到就说,很真性情。
他帮着解围:“是喜好的文风不同。”
“对对,喜好的文风不同。”顾名连忙接口。
顾家曾祖父这才做罢,训道:“做事说话多注意,连你儿子都不如!”
顾名这个时候才“反应过来”,怕是儿子没考好,祖父心里不痛快,拿他撒气呢。
他也不介意:“我自然不如他了,我这么大连字都没识几个呢,更别说过县试了。”
“我府试正场也中了,第四。”顾思纠正自己父亲。
“中了……”顾名跟着应一声,才反应过来,扬高了声音惊问,“啥?”
“哈哈,咱娃中了第四呢!”顾家曾祖父哈哈地笑了起来。
顾名惊喜的要疯了,抱着x顾思就转了几圈,在他脸上狂亲几下:“好儿子!乖儿子!太棒了!太厉害了!哈哈哈!”
他放下顾思,兴奋地在原地跳了两下,又抱顾思转两圈,笑的欢快自在。
顾思从卷子上揭下来的浮票还在住的地方放着,三人回了住处。
舒颖早就坐立不安,哪怕知道以县试的成绩,顾思府试就算名次差也能中,没听到确切的消息前,总怕马失前蹄。
终于等三人回来,见他们笑容满面,惊喜地问:“过了?第几?”
“第四!厉害不厉害!”顾名骄傲极了。
稳重淡定的舒颖惊喜地大叫一声:“啊~”
她上前抱着顾思的头,用力在他额头上亲了一口,语气惊叹:“我娃真厉害!太优秀了!
“娘原本只想着你能中,哪怕是第十名都行,只要过了府试,这辈子找活计都轻松一些,没想到你竟然考了个第四,第四啊!
“正场最重要,覆试就算考的坏一点肯定也能过,那岂不是明年就可以去参加院试了!”
舒颖乐得呵呵笑,一家人都乐得呵呵笑,顾家曾祖父点头:“本来让他下场,是想让他试胆的,这下过了,肯定要去参加院试了。”
说到这里,顾家曾祖父突然想起,要是明年他还参加院试,曾孙也参加,他们两个岂不是一起进考场?
想到这里,他有一丢丢地难为情,而后一想着,要是到时候真的跟曾孙一起入场,那那些后进们和那些和他一样的寿童们,岂不是要羡慕死他了?
‘虽然我考试不行,但我曾孙厉害啊!’
想到那些熟识的人对他的夸奖,顾家曾祖父又激动了:“府试名次这么高,再学一年,说不得院试就能中了。”
“这才第一场,后边还有两场覆试呢,说这话太早了。”顾思并不应。谁知道会不会出意外,事情没定下来前,什么都有可能。
顾思找出浮票,和祖父父亲一起去衙门礼房里验证身份。
从衙门里出来,一家人都容光满面。
向车子那里走时,正好遇到了气急败坏在训儿子的井秀才:“别人说臭就让臭着去你管他们做什么!有什么好急的!我是给你的手纸不够多吗竟然能把卷子弄脏,你真是气死我了!”
边说着,井秀才还伸手狠狠地在儿子背上拍了两下。
听这话,大家都懂了,井利仁不中是因为卷面不洁。
文章做得再好,要是卷子弄脏了,那是中不了的,别说井利仁后悔了,就是顾思一个外人听了,都觉得可惜。
顾家曾祖父看井秀才打得狠,上前劝住了:“他年龄还小,学识又好,这次不中还有下次呢。明年再下场一次,连着院试一起考,说不得还能中个小三元呢,你现在把他打伤了倒是划不来了。”
道理谁都懂,可井秀才心里还是窝火啊!
你说要没学好考不中就罢了,偏偏因解手时被人念叨臭一个心急弄脏了卷面没中,真是让人捶胸顿足的后悔啊!
顾思谨记井利仁这点教训,让自己以后考试时一定要小心,不要弄脏卷面。
从衙门离开后,他们就回去了,准备明天参加第二场考试了。
此时,顾家里,顾三爷正吧嗒吧嗒地抽着旱烟,顾六伯娘从后院过来,看到后有些疑惑地问:“爹你咋了?想啥呢?”
顾三爷抬眼扫了过去,慢慢地说:“等成绩呢。”
“等啥成绩?”
“府试正场这两天就发案了。”
顾六伯娘也知道顾思去府里考试了,知道考完三四天就发案,她只是没多想。
现在一听就笑:“你愁也没用啊,能考上就好,考不上,考不上就下次再考呗,顾思那么聪明,八岁就过县试,多考个两次不就过了。”
顾三爷叹了一口气:“唉~道理谁都懂。”话是这么说没错,可这种影响家里命运的大事,哪里能让人平静下来?
四代亲五代远,等他爹和他们兄弟过了世,家里和墨稼都是第五代了,关系就慢慢远了,受到的庇护有限。
家里又没有个成器的,要是顾思府试的成绩是个前五,那考个秀才就极有希望,别说自己儿子孙子了,就是曾孙玄孙,都会受到顾思的一些庇护。
顾思活得越长,他这一房受到的庇护就越长。
家里同样关心这件事的还有顾九奶,她对媳妇儿念叨:“要是一次能中就好了,不然还得继续花钱念书。”
顾思的十三婶听了笑着应:“那要是中了还要考秀才,还是要继续念书继续花钱啊。”
顾九奶白了儿媳妇一眼:“这能一样吗?要是八岁就能过了府试,我乐得他多读几年书,将来考个秀才出来呢!反正到时候分家你三伯分得多,吃亏也是他吃亏多。要是过不了,谁知道有没有秀才命,还要念多少年考多少年花多少钱才能过?”
“真考个秀才出来,三伯家哪里会吃亏哦!到时候咱们家在村里都能横着走了,怕谁啊,有几个敢惹咱们啊?”
顾九奶一想也是,反正怎么算,都是顾思考上了对自家好处大。
再一想起秀才能做的事,不由羡慕:“秀才好啊,点主啊、司仪啊、写呈子啊、当先生啊,随便什么的,都赚好多钱。”
十三婶应着:“对啊,要是像我大堂哥那样,乡试时去长安当什么……誊录手?那不相当于公费游玩一圈还有钱拿。”
顾九奶叹一口气:“你爷考了一辈子,也没考上个秀才,我是不指望顾思明年考个秀才了,这次能过了府试就谢天谢地了,说明他有天份,再让他读两年书我也不心疼钱,真能明年考上秀才,我到时候就去庙里烧香。”
顾思的奶奶此时正在庙里磕头:“菩萨保佑我家娃这次过了府试,考上秀才,考上举人,考上状元。”
消息传得慢,家里还不知道顾思第一场的成绩,懂得不懂得,都在为他祈祷。
顾思早早睡了,第二天去参加覆试。
流程和第一场一样,就是这次整个考场的人一下子减少了一半,整体上都安静了一些。
提堂的人也有了变化,变化还不小,差不多有一半左右的人都不一样了。本来就文无第一,要是县试时考个第八第九第十,府试被人超过也很正常。
府试第二场,考的内容和县试一样,四书文一篇、《孝经》论或《性理》论一篇,默写《圣谕广训》约百字。
第一道题终于正常了,不是截搭题,顾思答得很快。
只要不是“润屋能恶人”、“禽兽之谓大丈夫”这一类驴唇不对马嘴的截搭题,顾思都能答得快一点。
等他检查了好几遍,誊写好了好一阵,又检查一遍,第二题才出来了。
这次考的是《孝经》论。
整体下来,顾思感觉比第一场答的要好一点。
“那你名次会不会提高啊?”顾名问。
“不掉就行了,还提高。”顾思应着,他一个第二,还能升上第一去?
知府自己点的案首,还能在第二场自己打自己脸?除非案首第二场次出了意外考的不那么好,一般不会掉落名次。
第二场成绩出来以后,顾思在第四名,名次反而后退了。
这让他有些意外,他第二场答地比第一场还要好很多很多啊!竟然没保持住?!
随后一想,他就懂了:一是覆试没有正场重要,对于八股文的重视稍微就比正场低一点点,那些论写的太过出彩的人就更有优势。
二是题出的正常,那些不善于诡辩,对于截搭题头绪不清晰、在初场排名低的人,在这一场里没了劣势,会追上来很正常。
最后一场覆试,考的更简单了,顾思有了上次的经验,快速写完交卷,反正他不可能只写个开头。
这样,他就成了最后一个交卷的了。
交完卷,午饭时,知府请大家吃了一碗面,并邀请大家:“晚上的终场酒都来啊!”
“这是小生们的荣幸。”
“一定来,公祖。”
“要让公祖费心了。”
众人都应着,顾思不由感叹自己运气好,桂知县和孙知府都是有良心啊。
一般的知县知府开的终场酒,都是考完不久直接在考场里吃,饭钱交给差役。虽然都是八道菜,但外边洒楼的菜到底味道更好一些气氛也更轻松。
顾思回去后,就与家里人商量给多少钱。
舒颖想了一下,对顾家曾祖父建议:“要不去问一下我三爹吧,咱娃是前十,考了个前拨,一定是要拜访知府的,提前问一下到时候送什么合适一点。”
大家都觉得这样很好,打算明天早上去。
顾思带了五两银子,被顾名送着过去吃终场酒,在席间初步认识了几个本县另外四个x童生。
给知府的饭钱,可要比给知县的饭钱多,大家少的都半两银子,多的五两十两的都有,一般都是给二两银子。
顾思也给了二两。
饭吃得很快,主要是聊天。
顾思无意现在结交朋友,不想以后被拉去应酬耽搁学习,反正他小大家也不会在意他不说话,以后也有的是机会,他就先回去了。
知府定的吃终场酒的地方,就在顾思住的小巷子里出去的那条大路上。
很近,也很安全。
是以顾思没想到,他会在半路上被人挡住去路。
轿子的帘子被掀开,里边坐着一个身姿端正的中年男人。
顾思看着那张熟悉的脸,因意外而吃惊:“县尊?”他怎么在这里?地方官好像、似乎不能轻易离开任职地吧?他怎么跑到府城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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