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顺天府知府。”舒家三外婆幽幽道,叹了一口气。
顾思呼吸窒住,心里蹦出了一个草。
顺天府,皇宫所在地,全天下的权贵都集中在了那里,可谓大街上随便一砖头下去,都有可能砸到皇亲国戚。
人人都有关系,就问你:皇帝舅家表妹的儿子,和皇后妹妹的儿子,闹了矛盾,打了起来,报了官,你该怎么判?
对皇帝来说,肯定是前者亲,可对于皇后和太子来说,那自然是后者亲了。
各打三十大板肯定不行,会得罪两方人;判有理的那方赢,还是会得罪一方。最后就只能和稀泥、搬皇帝这个外援,不过时间长了,皇帝就会觉得你无用。
反正京官不好当,顺天府知府更是难中之难,前后左右上下都为难。
“烈火烹油啊!”顾思一听,就觉得坐在这个位置上屁股火烧般疼。
舒家三外婆又叹了一口气。
顾思跟着叹了口气:“那我三外公决定好了?”
顺天府难当,底下的人更难当了,遇到难办的事,有时候还要为上司顶包。
就算不用顶包,那些达官显贵收拾不了知府,还能收拾不了底下的人?
真的是危险加倍,一个弄不好,受伤都是轻的,就怕没命或者牵连家人。
舒家三外婆点头,不想说话,柳氏跟着道:“我爹劝不住。要不,你劝一下?”
“他都大人了,有自己的想法,还能怎么劝啊?”顾思觉得这种事是劝不了的,只能叮嘱三外公事事小心。
一会儿,舒家三外公解手回来,洗了手,和舒家小姑婆他们说了会儿话,就叫顾思去书房:
“新知府已经到了,正在交接衙内事务,你打算怎么办?”
“老师需要我跟去吗?”顾思问,这才是关键。
“那这你要去问他。”
“那我跟去合适吗?”顾思继续问。虽说弟子要跟在老师身后,照顾对方,不过这都有下人了,顾思能做的事也不多。
京城事务繁琐,去了还要老师给他上课,不是麻烦死了他?
“那你觉得呢?”舒家三外公反问。
顾思想了一下,不管怎么样,他不能向后缩:“那我先表达一下自己想去的意思,看老师吩咐吧。”
舒家三外公点了点头,又聊了几句,顾思出来。
他回去家里带了自己的文章,买了点甜点礼物,就去了府衙里道喜:“恭喜老师了。”
再烈火烹油,从从四品到正三品,连跳两品,也是喜事,干得好了,前途无量。
孙知府笑道:“你来了,我不在的日子,可有好好学习?”
顾思笑着将写的文章拿出来给他:“还要请老师指点。我最近读完了《夜航船》,学完了《六韬.三略》,《贞观政要》也快学完了。”
《夜航船》是明朝张岱写的一本百科全书,很有意思。
《六韬.三略》是兵家经典,《贞观政要》是治国的。
这些读完,还要学其他的。
反正考乡试,除四书五经外,儒家、道家、诸子百家、兵法、谋略、治国、史学、各类杂学都得知道。
孙知府是个很博学的人,很高兴顾思踏实努力,笑着点头。
聊了几句,孙守从后宅跑过来,又说一会儿话。
顾思还没问呢,孙知府已经开口了:“京城事务繁多杂乱,你俩就留在汉南书院,要用心读书,互相帮助。”
顾思一怔,让自己留下还能理解,让孙守留下……
他起身道:“老师,我一个人留在汉中没问题,出省的话也可以照顾自己,不必迁就我。”
外边十大书院哪一个,都比汉南书院好,老师肯定有办法让孙守去大书院学习。
孙知府笑着挥了挥手:“也不是迁就你,就是……”
说到这里,孙知府咂了一下嘴,像是在考虑怎么说,停了一下才道:“就是觉得这边安稳一点。”
安稳……
顾思琢磨着这个词,猜着孙知府可能是被孙守去年染病的事吓着了,外边有些地方还有时疫,就理解了。
他笑着应:“我一定用心照顾阿兄。”
孙知府母亲是广东人,受其影响,私下唤孙守时经常“阿守”,顾思也跟着唤孙守“阿兄”。
本来两人同窗辈分一样,孙知府x收了顾思做弟子后,就比孙守高一辈。
孙守感谢顾思的热情降下去后,就觉得怪怪的,顾思也没那么重的辈分感,加之孙守跟着孙知府学习也算是他弟子,就以兄弟相称了。
孙守不满了:“是相互照顾。”不然以为自己多无能,要一个比自己小好几岁的小少年照顾。
“好,相互照顾,先谢谢阿兄了。”顾思从善如流。
孙守笑了。
孙知府看两人相处得好,笑着让他们下去了,处理起了交接的事务来。
出去的两人聊了几句,顾思就问:“那你住哪里?在外边不方便,要不和我一起来住吧,咱们俩住二院。”
要是一般人,顾思嫌麻烦,肯定不会叫人和自己一起住的,不只是嫌麻烦,而是吃饭什么的,都要舒颖弄,不好给她找事做。
但这个人是孙守的话,舒颖肯定愿意受这麻烦。
“房子已经租好了,和你家在一条街上,租一年半,钱都交过了。”孙守笑着拒绝了,顾思家里有母亲,妹妹慢慢的年龄也大了,不方便。
顾思听到拒绝,一想家里有女眷,孙守怕是担心别人编排一些什么不好的话,也就没再说。
“那你今年过年还回去吗?”顾思问。
一年半的钱,刚好到了后年乡试时,这是打算在汉中府长住啊。
孙守应:“看情况。”家里有继母继祖母,他又在祖父身边长大,与家人关系不亲近。
“明年科试也不回去了?直接参加后年的录遗试?”顾思又问。
汉中离孙守家太远了,孙守要是过年回去后再来,科试时回去再来,路上就得三四个月了。
有事没参加科试,或者科试没过,可以在乡试前去省会参加录遗试,录上了,就能参加乡试。
孙守点头:“路太远。”
顾思知道孙守向来学得好,无论科试还是录遗试都没问题,只是他本来可以在南方进入大书院找名师学习,在科举之路上走得更顺一点,现在却……
学生自身努力很重要,但老师也很重要,哪怕孙守聪慧好学,老师的加成不大,到底还是有加成的。
是不是因为自己说的那些装神弄鬼的话,老师才想把孙守放在汉中?
孙守见顾思沉默,笑着问他:“想什么呢?我爷放我在这里,可没你什么原因。原本是小时候算命的说我不好养活,要找山幽之地才好养活,加之我回了老家就差点没了命,他迷信,宁愿我在这里平平安安的。”
顾思可不信什么算命的,奇怪地望了孙守一眼:“你舅家老家或者舅家住的地方,有山吗?”不会是什么内宅争斗吧?
孙守一顿,望了顾思一眼,没说话。
只是那表情,顾思一看就知道,自己猜对了。
不过再猜对,顾思也不可能说迷信信不得之类的话,还是去大书院好的话。万一出了什么事,这么大的责他负不起。
孙守叹了口气:“我后娘有孩子看顾不及我,后奶奶对我爹也就那样,更别说对我了,我爷怕下人看顾不周我出了意外,才上了折子,把我带在身边。”
上折子这事顾思懂,因本朝官员上任,不能带家眷。
家眷一般指的是妻妾儿女,不过孙知府是个稳妥的人,未免以后有人挑刺弹劾他,就上了折子。
孙守怕顾思误会自己,继续道:“也不是怕人害了我怎么的,主要是小孩子太难养了,要一个不错眼地盯着,不然一个不注意,不是下河去了就是做了别的。”
顾思点头:“见多了家里的弟妹,的确很难养,不是动剪刀就是爬树下河的。”用心照顾孩子和不用心,差别很大,何况苏州到处都是水,的确更危险。
两人聊完这个,又闲聊了一些见闻,第二天一起去书院上学。
顾思一下子忙了起来,白天要去书院里学习,下课后去听孙知府讲学习计划和要看的书,晚上回去再检查家人们的课业进展。
等孙知府忙完以后要离开时,新知府设了送别宴,请衙门里的人吃饭。
孙知府本意是将两人正式介绍给新知府认识,让对方照顾一下两人,但顾思拒绝了:“要不还是算了吧?”
“怎么,不想去?”孙知府奇怪。
“我和阿兄这几天也见过新知府了,都不喝酒,就不去打扰你们的雅兴了。”顾思拒绝。
现在越想,越觉得帮主角陆千鸣的那个一省大官是自己老师。
要真是这样,孙守和陆千盛,在原文里就和自己一样,是被炮灰掉的存在。
不,两人比自己强一点,至少陆千盛有名有姓,没出场时就死了,孙守没出现名字但也在别人嘴里出现过几回,两人至少是个背景板。
自己是完完全全的无名无姓的炮灰。
为了稳妥,还是安安静静地读书,少掀一些蝴蝶翅膀的好。
孙知府考虑了一下,点了点头,同意了:“那你们就收拾一下宅子,让仆妇做吧。”
孙守租的宅子已经收拾好,今天刚搬到了顾思同一条街上,有些东西还没弄好。
两人点头,就回孙守住处去了。
顾思帮着收拾完,一起吃了饭,回去给舒颖说,晚上住在孙守那里了。
顾五哥眼睛一亮,望着顾思:“是孙少爷吗?好长时间没有听你说过,我还以为他早回老家去了。”
顾十七叔和舒表弟也都眼睛亮亮的望着顾思。
今天顾思走了后,他们才知道顾思和知府家的少爷关系很好。没想到,竟然这么好吗?都能去对方家里住了!
“他是从京城回来的。”顾思应着。
顾五哥立刻跟过去:“我送你吧。”
“我也去。”舒表叔道。
顾思今天忙,没布置作业,三人都闲,见他没拒绝,高兴得很,也很好奇,一直要送顾思过去。
送到门口,下人开了门,三人还好奇地向门里望了望。
传说中的知府,和知府家的小少爷,竟然离他们这么近!
顾思失笑,知道他们好奇,催他们走:“快走吧,以后总会见到的,用心读书,以后你们也会跟官员熟悉起来。”
三人一下子受到了激励,激动地点头,回去后就挑灯夜读起来。
顾思进去了以后,孙知府一会儿就回来了,拉着两人说了一会儿话,叮嘱了好一阵生活和学习上的事。
睡前临散时,又嘱咐两人:“要相互学习。”
这是孙知府的真心话,在他心里,孙守聪慧,但是有一点清高,在人情上少了些通透;顾思稳重谨慎,却是少了些锐气。
两人自然应了下来。
第二天,早早起来,刚吃完饭,舒家三外公就带了个人,被舒三舅送过来了。
孙守和顾思就一起去送孙知府和舒家三外公出行。
新知府带着府衙里的人都送到了城外。
孙知府和舒家三外公临行前自然有几句话再嘱咐一下,说话这才坐车离开。
等他们走远了,大家各自坐车回去。
孙知府一走,顾思怕孙守不适应,又陪着孙守住了两天。
孙守失落了一半天后就好了,叫顾思回自己家去了。
顾思的日子很快地稳定了下来,白天到书院去学习,傍晚到家,给亲人补课,时间安排得很紧。
孙守看顾思有些累,奇怪:“他们不是有老师教吗?”
顾思笑了:“每个人的经验不一样,可能从这个老师这里没学会,从另一个老师那里就学会了。”
孙守看着有些不解,顾思微顿,明白过来,失笑:“不是谁都像你一样有天赋,什么东西一学就会。”
孙守也笑了起来,他在苏贡生那里的同窗全都是拨尖的,就没遇到过蠢笨的学生,一时没想到。
“那我也去教教,看他们能不能学到什么。”孙守来了兴趣,想去凑个热闹。
在书院里,也有很多运动,不过怎么说,孙守这个人有些独。
在苏贡生学堂里上了好几年时间的课,十几个人里,也就顾思一个朋友,和左惜时霍昌平以及另一个人熟一些。
在书院里,还有左惜时霍昌平一起玩,到了家里,因着顾思有事不能和他一起学习,孙守反倒是没什么娱乐了。
顾思就应了下来,却事先叮嘱:“不过,他们可没你聪颖,要是教不会,你可别不耐烦,打击他们上进心啊。”
“放心,我注意着呢。”孙守应。
顾思却有那么一丢丢的担心。
两人到了顾家,舒五哥他们三人已经在书房里。
这时天还亮着,不过有些暗了,屋子里点了灯。
三人一见孙守过来,看他容貌气度和平常见到的人不一样,就猜到了,x吃了一惊,连忙拘谨地站起来,看向孙守,再看向顾思。
“这是我同窗,孙守,童试时的小三元。”顾思笑着介绍。
“孙相公好。”顾五哥和舒表叔连忙行礼问好。
“孙少爷好。”顾十七叔性子活泼一点点,人却有点老实,怕称相公冒犯了孙守。
“不用客气。”孙守笑道,看了三人一眼,目光在最英俊的舒表叔脸上停了一下。
“是不是有点眼熟?”顾思笑问,介绍道,“这是我小姑婆家的表叔,可能长得有点像我三外公,亲舅甥嘛。”
孙守笑了:“我就说嘛,的确哪里有点眼熟,你们家里人长得都挺好看的嘛。”
孙守一般不会这样在外人面前评价人的相貌,不过他身份高,又和顾思熟,说的又是赞扬的话,倒没什么。
顾思笑了笑,没说什么。
舒家人整体相貌好没错,顾家人就很一般了,家里就顾五哥和顾思最好看,再要算一个,就是顾名。
顾五哥是身量跟了舅舅,个高,相貌有点跟了外婆,生得好看。顾六伯夫妻俩还真长得很一般很一般,个不高,也没什么特色。
顾思长得好看,完全是顾名生的好看,舒颖及舒外公舒外婆都是好相貌,基因决定的。
“比不过你。”顾思笑着应,说的是实话。
孙守不但长得好,身上的气度也好,更是加分。
“好了,别互吹了,干正事。”孙守笑了,问起了三人的功课来。
孙守这一上课,顾思就发现了一个大问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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