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十一叔按了按眼角:“昨天下午还好好的,和村里老人下完棋还熬了茶,晚上就走了。”
晚上就走了,身边没人吗?
对了,曾祖父虽然年龄大了,有些小毛病,但人却很精神,家里人曾经也说过要陪夜,但曾祖父不耐烦人陪,不让陪,大家看他脑子清明人也能自理,就没陪,谁想到……
要是晚上有人陪的话,说不得就不会这样了。
连一句遗言都没有留下。
“你请假吧,我们一块儿回去。”
顾思下意识地转身,回去收拾东西。
孙守见顾思有异样,问他:“你怎么了?”
顾思抬起头,木然的表情转变成了难受:“我曾爷没了。”说完,眼泪猝不及防地掉下来。
“啊?”孙守吃了一惊,想了一下自己和顾思的关系,肯定要去吊丧,就迅速收拾东西,坐顾十一叔的车回了自己家。
孙守有车,不过他最近住书院,下人都是过来收点换下的衣服去洗,送点瓜果听一下吩咐等,不在书院外候着。
回了家他问下人:“有孝帽吗?”
“啊?”这问题太突然,让孙金水很意外。
孙知府留给孙守的人里,主管就是孙金水。
“顾少爷曾祖父去世了,我要去吊丧。”孙守说完,又有些不懂,“我应该去吊丧吧?”
孙金水有些意外,随后点头,给孙守讲白事的一些人情:“那当然,按辈分来说,大老爷在府里也应该去,不过真在了也不会去。一来他不方便离府,二来他身份有点不合适,去了各种人事可能都会求到顾家头上扰了他家安宁,你是他同窗,去最好了。”
“那我是跟他一起回去吗?还是单独走?那个,这边丧事流程是什么样的啊?”孙守在汉中府多年,没接触过白事,不懂这个。
“要不我找个熟人去问一下?”孙金水在汉中府时间也不短,但孙知府的身份,也没参加过谁的丧礼,他没去办过这类事,不懂这边的习俗。
顾思这边,舒颖正发愁要不要给孙守报丧。
“按理来说,他也是你老师弟子,你们以兄弟相称,自然要报,不报失礼;可咱们家远,你曾爷辈分又远,他身份又高,报了会不会太麻烦他了。”
“要报,不报失礼,你嫌远我可以挡一下他,不让他来。”顾思刚听到曾祖父去世时的那种难过现在已经散了些,拿着主意。
他拿着孝布和白帖,去了孙守那里报丧。
孙守虽然已经知道了,但当时顾思心里正乱,没想过报丧这个问题,现在冷静了一些,觉得该走的仪式还是得走。
顾思从孙守那里回来,带着舒颖去外公家报丧。
回来后,顾十一叔已经找来了顾名,和顾五哥顾十七叔一起回去。
因为走得晚,怕路上遇到豺狼虎豹,还特意多带了火把以及两把弓箭。
一路平安到家,到家时天早就已经黑了。
汉中府这边一般人要是早上去世,下午入殓。但要是有在远处的亲戚,会放到第二天或第三天。
顾思以为,回去只能看到一个棺材,没想到曾祖父还没入殓。
顾思过去看,曾祖父躺在支起来的床上,身上已经换了一身新的寿衣,头发梳得很整齐。
因为今天才去世,顾家曾祖父脸色看着还好,并不僵硬,并不像一个死去的人。
顾思的眼泪一下子就崩出来,难受地哽咽着,顾爷爷眼睛里带着血丝,沉默地拍着顾思的背安慰他。
“我曾爷,连一句……遗言都没有留下。”顾思的眼泪止不住。
顾爷爷红着x眼,安慰他:“虽没有留下遗言,但之前他已经把家里的事情都交代好了,你中了秀才,岁试一等又过了科试,你哥过了府试,家里越来越好,他并没有什么遗憾。”
顾思心里这才被安慰到了一些,看着顾爷爷憔悴的样子,想着曾祖父去世,最难过的其实是爷爷三爷九爷他们,又反过来安慰对方:
“你知道我曾爷没有留下遗憾,走得安心,也不要太难过了,他……他毕竟年龄大了。八十六岁,很长寿很长寿了。”
一般百姓活到六十都少有得很,顾家家境好,饮食好,家里人底子都好,生了病又有钱看,在村里是长寿的人家。
顾爷爷沉默地点了点头:“明天辰正二刻入殓,你们先下去休息吧,还让孙少爷住你屋吧。”
顾思叫孙守吃了些饭,孙守安慰了几句,收拾过后睡了。
第二天早早起床,顾思才知道,丧礼原来是这样的繁琐,以前在书上学到的一些礼仪照进了现实里。
有自己爷爷和兄弟及父亲和兄弟,还有门子中的人,他只一个重孙,并不需要他做什么。
因为是难得的高寿,第二天就出煞。第三天挂明经,开始每天烧纸。
即便夜里要守棺,顾家曾祖父的三个儿子七个孙子都大了,并不需要顾思一个十岁的孩子去守。
即便真的有事,大家也不会让顾思一个秀才去做,顾思唯一要做的,就是写祭文。
原本这种事是要儿子去做的,不过顾思是秀才,家里地位最高,就交给他了。
祭文写好后要在第六天晚上举行仪式时用。
这天下午,顾思穿着一身大红的孝衣,跟着一众爷爷叔伯哥哥们身后,去迎来客。
顾家的亲朋多,来来回回的迎人,腿都走疼了。
村子里的人没事干,有什么红白喜事都爱看热闹,围在一边看,边看边议论:
“一串红一串棕啊,可真让人羡慕。”
“那你多活些年,多生些曾孙重曾孙,也能有这一串红一串棕。”
“我可没这好命,能养得起啊!养孙子都费劲儿,还养曾孙啊,重曾孙就更别提了,能活六十就不错了,可不敢活八十多。”
“又来一个秀才,这花圈可真是大啊。”
“那可不,人家顾家要有两个秀才呢,这来的都是第七个秀才了,我可专门数过。”
“……”
顾思大伯这边,来了三个秀才,顾思认识的孙守、许轻、左惜时霍昌平也来了,还有府学里相熟的几个秀才。
顾思迎接了他们,将他们请到正堂里,让许轻帮着招呼,大家对此只能安慰“节哀”这类话。
迎完人,休息一阵,开始仪式,这时要哭丧。
哭丧要大声地哭号出来,这样才能显得子孙孝顺,可顾思以前没经历过这些,眼泪直流,能哭出声来,却号不起来。
不过顾家曾祖父的亲弟弟曾四爷子孙也不少,加上顾家曾祖父堂兄弟的子孙,这些孝子贤孙加起来要有三十多个,加上重孙就五十多个了,后边还有一些小辈,人太多,顾思这些年龄小的没号起来也没什么。
祭文是顾思念的,越念越回想起以前的种种,越难受,声音哽咽,眼泪掉得不停。等祭文念完坐回去,眼睛都红了一圈。
他这几天才弄懂,曾祖父是怎么去的,是急性卒中。
卒中就是脑溢血,以前去府里检查的时候,他就知道曾祖父有这个症状,只是当时不知道是脑溢血。
后来知道了,怎么把这点给忽略了?只提醒过两次注意饮食休息,没有让家里人严加注意。
可能家里提醒过了,以现在的医术也没什么用,才没那么注重吧。
仪式办完后,已经快亥正了(22点),舒颖催着顾思去睡:“明天过了寅正(4点)就要起,快去睡,不然起不来。”
顾思也困了,其他的杂事,都有家长来做,用不上他,就去睡了。感觉没睡多长时间,唢呐响起,提醒大家要起来了。
起床后收拾好,按习俗吃一口馒头,人齐了,就开始抬棺材拉棺材,到了地里,又是一套的流程。
下丧的时候,要哭丧,顾家的子孙都大声哭喊了起来,气氛一片悲伤,顾思想起再也见不到曾祖父,一时难受极了,大声哭着念叨:
“曾爷啊,我明年就要去参加乡试了,你还没有看到我中举人,怎么就舍得先走了。”
“你说要和我五哥一起去院试,要中秀才,要看我五哥中秀才,你还没有去参加后年的院试,怎么舍得走?”
“……”
顾思哭得泪流满面,顾家的人也是如此。
下完葬,烧完纸,回了家里时,都辰正(8点)了。
吃完早饭,还有一些仪式,顾思并不懂丧事的流程,都是跟着司仪和长辈们做。
休息过后,又去坟里烧纸。
回来后,谢客,吃饭,送客。
送完客,就是还借来待客的桌椅碗碟等家具。
一整个丧事忙完,家里人都累得很,尤其是顾三爷和顾爷爷顾家大姑婆,年龄都大了,受了一通劳累,人都憔悴沉默了。
顾家大姑婆抱着个胖娃娃过来,和顾三爷他们说话:“爹年龄到了,也不要太难过。”
顾三爷吧嗒吧嗒地抽旱烟,顾爷爷脸上没什么表情:“爹这一走,心里突然空了一截。”
顾九爷看着顾家大姑婆怀里的小孩子,问:“这是茜茜的儿子?”
“对啊,在我家里呢,这两天嫌乱,就没抱过来。”
女儿生子后,一般孩子满月了,会带孩子回娘家住上一段时间,顾茜前些天刚好回了娘家。
顾九爷逗了两下,孩子已经会笑了,哪怕笑不出声,白白胖胖的也极为招人喜欢。
“这养得好,多大了?”顾爷爷问。
“刚过四十天。”顾家大姑婆应着。虽然孩子小,不过现在天热,也能带出来,主要是带来逗兄弟们笑一下。
顾奶奶一会儿拿了钱过来:“这第一次见面呢,给娃拿着。”
这是这边的习俗,第一次见小辈面要给礼物,有钱的直接给钱,没钱的给礼物。
顾家大姑婆就接了过来,大家的话题就转到了这个孩子身上,这孩子一逗就笑,让看着的人心情也好了很多。
顾三爷和顾爷爷脸上都有了点笑意。
第二天,许轻和顾茜一起过来了,说了阵话,许轻就要离开。
顾六伯娘过来,很为难地问顾思:“你看你曾爷这去了,你哥这学费啥时候交。”
“学费我曾爷交了一年的,今年不用交。”顾思回答。
顾九奶听了这话,也就没再说什么,等过年时再问成绩,要是顾十七叔进步不大,学费贵,就要考虑还要不要让继续上了。
顾爷爷便催顾思去书院:“你和他们一块走吧。”
“不是还有二七三七百天这些?”顾思询问。
“这些都是儿女小办,也没什么亲戚会来,用不上你。你去府里吧,别耽搁你学习,要是你曾爷知道因着他的丧事误了你读书,会内疚生气。”
因着还有孙守,顾思就收拾了东西,和父母妹妹还有顾五哥夫妻顾十七叔一起回了府里。
学习是一件长久的事,顾思想了想,也不住在书院里,隔上一天就回家,检查亲人功课,督促他们学习。
时间就这样匆匆地过去了。
顾家曾祖父去年新买的宅子修整好了,因着顾思要给顾五哥他们上课,他们也没有住进去,只是将宅子租了出去。
舒家小姑婆也在府里买了座二进的旧宅子,是以前舒家三外公在时介绍的一家外地商人,商量好等商人离开汉中府时卖给舒家小姑婆。
那商人也守信,尽管舒家三外公现在已经不在汉中府府衙了,还是便宜将宅子卖给了她家。
宅子虽然旧,却一直有人住,就修整得很快,舒家小姑婆很快弄好,夫妻俩带着儿子儿媳住进去了。
舒睿在府里上学,舒家小姑祖父也来了府城里找了个修整翻新房子的活计,赚点钱。
以前舒家三外公就提过这事,虽然活干起来泥土多有些累,但这事赚钱还能学个手艺,舒家小姑祖父那时有门路,只是赚得少,就没同意。
现在舒睿读书有望,家里花销大,只好找赚钱多的营生,没想到一问以前介绍的人,竟然成了。
舒家三外公在府衙里的时候,认识的那些人都觉得他好,等人一走,有了新上任的知府做对比,这些人x就更加觉得孙知府和舒家三外公好了。
想念旧情之下,加之舒家三外公去了京城可能人脉更广,这人也愿意带舒家小姑祖父。
不过,舒睿还是隔天就会住在顾思家里。
时间在学习中快速走过,过了年,再到了四月,孙守要回老家了。
孙守跟顾思告别,有些无奈:“我本来想五月底走,六月底到,七月或八月初参加了录遗试,可我爷写信过来,嫌六月太热,路上容易出事。”
“老师说得对,现在走好着呢,天气不冷不热,六月底确实很热,中暑就不好了,会影响考试。而且你回去早了,再请一下老师讲个课,对于乡试的把握更大一些。”
顾思很赞同孙知府的看法,早走早到,还能考前突击一下,汉南书院到底比不上文风兴盛的江南。
“那我走了,等我信。”孙守和顾思五个道别。
这一年多,除了左惜时和霍昌平外,孙守和楚成礼以及许轻的关系也好了些,五人一起来送行。
等送完孙守,没几天,左惜时在书院里说,他也要去长安了:“虽说长安离咱们不远,但是有些人还是会水土不服,我先过去适应一阵。”
“我打算也早走一点,六七月走天太热了,有些人走得晚,一到长安,水土不服加上适应不了长安的天气,都病了,试也考不好。”霍昌平也跟着解释。
顾思理解这一点,不只是这些原因,还有左家霍家家境好,去了长安长时间租房,也不怕费钱。
就他所知,像楚成礼左惜时这类人家的考生,都走得早。
像许轻这样家境很不好的,就走得晚。
虽说秀才来钱的路数多,可许轻这两年赚的钱都还了债,还要养儿子,现在没攒下多少钱。
“你什么时候走?”左惜时问。
“我要和家里人商量。”顾思应着,他其实想去又不太想去。
一个方面,他觉得自己学识不够,怕去了考不上白跑一趟,想继续学习,下一次再考;再一个,曾祖父一周年的祭日在八月,他要是去参加乡试,就不能上坟了。
顾思回家和舒颖商量这事,舒颖缓慢地道:“考试这事吧,有时候也看运气,不是全学通学透了就能考过,以你现在的学习,也不一定考不过。”
至于祭日的事,舒颖连提都没有提。在她的心里,一周年的祭日并不像三周年的祭日那样重要,更没有乡试重要。
“那我们回家时,问一下我爷吧。”顾思应着。
顾十七叔要成亲了,家里人要回家去。
顾思想着,以爷爷的谨慎周全,定是建议他去,他十有六七会去。
可是回家后,顾思见到了一个人,彻底改了主意,打算不参加这次乡试,参加下一次乡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