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车缓行一个时辰,抵达云府,云家阖家出来迎接,素日里不曾善待云迟意,这时她是王妃,戏重要做到位。
入了待客厅,云迟意的视线轻轻扫过林谨渊的侧影。
絮红说他瘦了,他哪里瘦了?
精神奕奕,眉目含情,还动手动脚,就是不能走而已。
云迟意抿了一口茶,忽然听见有人唤她名讳,便放下茶盏悠悠看过去。
“意儿,王爷说你前日受了风寒,如今可好一些了?”
兰以寒一手按住桌沿,关切地望过来,嫁女两日,她的神色越发惨淡无光,云家与她关联至深的人还是离她远去了。
面对母亲,云迟意理裙站起来,远远地施了一礼。
见状,兰以寒心中一颤,分不清喜忧,自女儿伤了嗓子,已数年不见她如此温和的眼眸了。
云怀仁咳嗽一声:“夫人怎可在珵王面前失态,王妃自有王府照料,你不必操心。”
说完,连忙招呼林谨渊品茶。
姚萱蝶也附和:“是啊姐姐,不可在珵王与王妃面前失礼。”
兰以寒幽怨地看这二人,这是她的亲骨血,听闻骨肉受疾病折磨,为人母怎能宽心做个没事人。
有一双娇俏的眼眸环视屋内众人,在林谨渊身上停留良久,外面传珵王羸弱,骨肉消瘦,亲眼见了才知是谣传。
珵王分明俊美无俦,举止俊逸守礼,连端着茶盏的手都好看极了,极具骨感,又不失皮相,挑不出半点瑕疵。
妩媚的视线又挪到林谨渊的腿上,雪袍拢身,乖顺地垂在他的脚边。
刹那间,这双眼中的羞怯全部消弭,惋惜地收回目光。
可惜,是个瘸子。
她垂眸间看到云迟意腮边若隐若现的咬痕,眸光骤然一暗,珵王伤了腿,也不妨碍他宠爱阿姐吗?
书生儒雅模样,原来在帐中也会凶悍到咬人取乐。
当真是有趣。
云书雪掩唇讽笑,随即酥手隔桌挽上云迟意的手臂。
“阿姐。”
云迟意投过去陌生的目光,让云书雪不由自主地颤抖一瞬。
她想了想,方想起这是她的庶妹,在云家娇生惯养目无尊长,靠着点小伎俩欺辱原主,可原主生前还傻傻帮她攀上一桩好姻亲。小说里,云书雪嫁给工部尚书之子后三年育有两子,之后愈发嚣张跋扈,还刻意害死了原主生母,她最后被外室谋害也香消玉殒了。
云迟意收敛住眼中寒色,莞尔眯着眼点了点下巴。
见到她如往常一样毫无防备,云书雪低声耳语:“雪儿实在想念阿姐,阿姐可否到后院陪雪儿走走?”
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云迟意向林谨渊看过去,询问他的意思。
她不想去的,秀眉也微微拧起,可林谨渊弯唇一笑,大方地道:“一个时辰后回府,王妃不回来,本王可去找了。”
云书雪笑得天真无邪:“多谢王爷!”
云迟意无奈被她拽出门。
后院假山环绕,花枝摇晃,路并不好走。
云书雪早已松开云迟意的手,笑容肆意地走在前面,她嘴角露出甜蜜的笑:“雪儿还得谢谢阿姐呢,若不是阿姐那日在外锁了门,以我这样的身家,高公子又怎会顾及礼仪答应娶我。”
“阿姐嫁给珵王,也该轮到我嫁人了,不日之后高公子便会上门提亲,喜宴那日,阿姐可要来吃喜酒。”
云书雪嫌桃花碍眼,随手折了扔进池塘中。
“高家深得圣宠,我嫁入高家之后,定会念着阿姐的好,让高公子在朝堂说多说几句珵王的好话。”
云迟意听了皮笑肉不笑地勾唇,高公子也不过是见色起意逢场作戏,什么君子之风,都是哄着云书雪玩罢了。
她索性走神观赏起院里的花草,不听云书雪喋喋不休。
蓦地,云书雪骤然靠近,细指重重压着云迟意的脸颊。
“阿姐,雪儿不通晓房事,阿姐何不如将珵王如何待你的说给我听,我也好向你讨教。”
她的指甲尖锐,戳得云迟意吃痛,云迟意冷眸停下步伐,握着她的手甩到一边。
云书雪身子趔趄,撑住假山才稳住,她笑吟吟地说:“阿姐都嫁做人妇了,脸皮还这么薄。”
她又满怀歉意地接着道:“雪儿忘了阿姐口不能言,再怎么求你,你也不会说的。”
后院之争,向来恼人,云迟意后悔同她出来。
既然她想知道,告诉她也无妨。
云迟意绽开笑颜,明眸皓齿容貌动人,一双玉手扯住云书雪的腰带,用力往外一拉。
“你!”
云书雪惊呼一声,连忙抱紧衣裙。
云迟意无辜地站着,眉眼间茫然,仿佛在说不是你要知晓的吗。
云书雪怒道:“阿姐莫不是发热烧坏了脑子!”
她慌忙跑开,云迟意冷淡地望着她逃跑的背影,紧皱的眉心也松缓了。
总算清净了。
云家一家人都向着云书雪母女,唯有兰以寒真心痛惜她的病痛,云迟意不再留恋在后院中,熟门熟路找到兰以寒的屋子,用画眉炭笔写了几个字压在她的枕头下。
她关门出来,见远处走来一个婢女,见她在这里,疑惑又警惕地看向她。
云迟意将一支珠钗藏在衣袖子,婢女瞥见后,不屑地勾起唇角。
大姑娘与大夫人心生嫌隙多年,如今嫁出去了,还偷亲娘的首饰金银。
即便是成了珵王妃,也还是小气成不了气候。
婢女佯装没看见她的动作,屈膝行礼:“王妃,老爷派奴婢来寻你。”
云迟意颔首。
她走在前头,裙摆晃动之间,婢女将一个锦囊塞进她手心。
“此物只需放一点在香炉中,假以时日,便可叫人身如朽木。”
云迟意审视着她的面容,见婢女极其镇定自若。
“您若是不接,云府的宁静恐怕就被毁了,还有,您的亲笔信也该让世人一起观摩鉴赏。”
谁在背后威胁她?
“小姐,这是二殿下的话。”
也便是林谨渊的二哥麟王林廷玉了。
原主心属林廷玉,本不愿嫁给林谨渊,可圣旨不可违,她哭了几个通宵,林廷玉立誓待他登上皇位,定纳她为妃,让她先安心嫁过去,等待他的指示。
如今的太子是大皇子,林廷玉生来便沉不住气,明年就刺杀太子失败被刺毒酒了。
他与云府来往密切,云怀仁后来见形势不对,转投太子门下才免于祸事。
可林廷玉此时按捺不住,想先拿林谨渊磨磨刀吗?
林廷玉长得也一般,就会说两句大话,有贼子野心没那个胆。
原主究竟喜欢他什么?
还有原主写的那些肉麻露.骨情书,什么妾只愿与麟王共赴巫山享人间极乐……要是被公布于世,林谨渊估计会表面大方原谅,然后暗地里杀了她吧。
这下可好,云迟意还要虚与委蛇,假装与林廷玉站在同一条船上。
算了,他一年后就死了,姑且忍一忍。
可,他不能明日就死吗?
简直忍不了一点。
酉时,珵王府车马启程。
云迟意回到房中,先将锦囊埋进花盆土里,洗净手倒了杯茶水润嗓子。
她托着腮打盹,又在想,林谨渊此刻又在谋划些什么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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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府书房内,林谨渊手里卷了书,靠在窗边藤椅里,让斑驳的阳光照在腿上。
“主上,王妃今日与絮红起了争执,在云家又……”
潮生攥紧手上纸条,面色涨红。
林谨渊抬眸:“又如何?”
潮生声音低进土里:“……解了庶妹的衣裙。”
微愣,林谨渊笑眼明显,嘴角又缓缓落下,清泠之色漫上眼中。
“你的这位王妃妒忌心太重了。”
潮生不敢接话,又不是他的。
林谨渊将书卷放在腿上,问:“可寻到郎中了?”
说到正事,潮生忽地精神矍铄:“回主上,找到了,临水阁培养的死士,是个可信之人。”
林谨渊薄唇噙笑:“去,张贴告示,本王要为王妃寻名医治病,愿自荐上门者,许百两黄金。”
次日一早,王府贴了张告示出来。
路过的人驻足读了一遍,均发自肺腑地感叹。
珵王与珵王妃琴瑟和鸣,珵王患有腿疾都不曾遍寻天下名医,王妃才入府几日,就被珵王供成了心头好。
听闻此举,云迟意手上水杯陡然落地。
包藏祸心,如何应对?
这要请的是郎中,还是阎王爷?
絮红叫人进来打扫碎瓷片,见她愁眉不展,重新为她倒上一杯水。
“王妃深得王爷宠爱,何故惊慌?”
云迟意恨不得开口训回去,但哑巴真不好当,只得淡淡看了絮红一眼。
絮红有些走神:“先皇当年也遍访名医,为皇太后医治心疾。”
怎么听她说来皇家都是痴情种。
云迟意不想让她伺候了,成天与她在一处,早晚要肝肾阴虚夜不能寐。
改日,寻个主意,让林谨渊换个人过来。
云迟意起了这个念头不到三日,一日午时小憩醒来,便听其他婢女仆役道府上出了贼,变卖了不少物什,林谨渊正在惩戒人。
絮红不在身边侯着,云迟意心有所感,连忙理好衣裙,寻去后院。
远远地便瞧见院中支起墨绿华盖,一人着白袍,端坐在阴影之中。
除了林谨渊还能是何人。
抓到的人果然是絮红,她跪在艳阳之下,冷汗涔涔,浑身觳觫不止,久久不敢抬头直视华盖下的那人。
“你说你没偷东西,为何鬼鬼祟祟进了王爷书房。”
府上管事厉声责问絮红。
絮红将下唇咬出血,也不肯说出半句。
她怎么敢说,是皇后有令让她翻找一件东西。
再有,不仅是找东西,她还拿了一块遗落在角落里的玉佩,在迎娶王妃之前,他常常戴在身上,有几次,还是她为他系上去的,她想留个念想。
絮红以头抵地,既不认罪,也不求饶。
林谨渊缓缓开口下令:“逐出府吧,钱财不用她赔了。”
远观片刻,云迟意凝眸掩下沉思,缓步迈过弯月桥。
林谨渊看见她独自走来,沉下脸色训斥旁人:“谁把王妃惊扰过来了?”
云迟意走近了,神色复杂地看向面色煞白的絮红,絮红看到一双精致锦鞋走入视野,伏在地上的双手暗暗收紧。
“送王妃回房休息。”
林谨渊一开口,潮生便从一侧走出来,挑了几名婢女送云迟意回去。
被几名婢女簇拥着,云迟意回头看了一眼林谨渊,他察觉到她的视线,不疾不徐地掀起眼帘,春风和煦地弯出一抹笑意。
层层伪装下,云迟意寻到了一丝杀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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