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廷玉此人,最喜欢耍心计。
若是说林谨渊是韬光养晦,不动声色密谋十年,他就是大张旗鼓,当了个浪荡王爷,准备暗度陈仓。
但他是有一半真心愿意寻花问柳,享人间极乐,倒也不算委屈。
林廷玉让一众行礼的人起身,他爽朗笑着,让怀里的两位娘子随意挑选面料。
趁他同掌柜说话的功夫,云迟意打算悄悄离去。
前脚刚迈过门槛,一道喜不自胜的嗓音粘了上来。
“弟妹!”
云迟意深深地闭上眼睛,面容冷淡地转过身。
她才屈膝见礼,林廷玉着急忙慌就把她扶了起来。
“不必多礼,快快起来。”
云迟意往后退开,躲开他的手。
林廷玉笑容一僵,起初并没有过度的在意,他摇着扇,又笑着道:“本王也有好些日子不曾和九弟浅饮几杯了,上一回见他,他说夜里总是头疼,辗转反侧难以入眠,不知他身体可好些了?”
才见面,他便迫不及待询问云迟意有没有按照他的命令做事了。
云迟意低下头,垂在两侧的手攥紧了衣裙。
收拾不完的烂摊子啊。
林廷玉见她沉默不敢抬头看人,他用山水折扇挡住旁人的目光,压低声音咬牙切齿。
“弟妹,本王给你的香可是好东西,别忘了用。”
云迟意抿了下唇,显得惶恐至极。
林廷玉拉住她的衣袖,用只有二人才听得见的声音:“短短几日,你莫不是要见异思迁了?真叫本王伤心啊,本王可是日日夜夜都想着你。”
他攥着她的衣袖不放手,绸缎庄众人好奇地望过来。
“意儿,你还记得同我在信上是怎么说的吗?愿君为长枪,妾如莲……我背了好多句子,你还想听吗?”
有病……
他有疯病。
原主也有病!!!
云迟意恨不得给林廷玉一巴掌,众目睽睽之下,她的面上浮上冷霜,将衣袖抢回来,拎着裙角快步走出去。
林廷玉直起腰,看着她匆匆跑远的背影,梳着妇人髻的鬓发散下来几缕,勾在乌发间的碧珠步摇一步一晃,看得他不由走了神。
在这里遇见她,他本来不想叫她,可是在看到她梳着妇人髻,又带着珵王府的奴婢,他心中就满不是滋味。
云迟意已踩着步阶上了珵王府的马车,衣裙拂过的地方都掀起一阵香风,林廷玉伸手在空中握了一把,双眼晦暗地半眯着。
她就是生了这副艳丽清绝的容貌,才叫他此时有了纳一个哑巴进后宫的念头。
她如今冷漠相待,应该是怨他放任她去嫁给他人了。
等到哄她除去林谨渊,他再去寻一处庄子,将她好生安置,日日养在身边,只供他一人观赏,让她成为她想做的莲花。
云迟意上车后咬了下牙,脸色沉如水,掀着车帘等蓁蓁上来。
蓁蓁低着头,不敢看她。
今日之事可大可小,林廷玉不顾非议,光天化日之下对弟媳拉扯不清,言语之间,像是早就相识。
云迟意撩起眼帘,静静地凝视着蓁蓁。
蓁蓁全然没了出门的好心情,顿时退到拥挤的角落跪下来,生怕潮生听到一言半语,她声若细蚊:“奴婢只看到王妃险些绊倒,其余的一概不知。”
这个反应让云迟意皱起眉头,她不想蓁蓁惧怕她,那就和她离了心了。
她伸手搀住蓁蓁的手臂,把战战兢兢的人扶坐起来。
又在桌上拿了块糕点放在蓁蓁手心里,拍拍那双颤抖的手。
即便蓁蓁守口如瓶,外面那位回去就会全部倒给林谨渊听。
蓁蓁捧着点心跪坐着不敢动。
云迟意将她手心里的糕点掰下一块放进口中,含着清甜的桂花糕对她笑了笑。
双眸含着泪,蓁蓁眼神已从惶恐不安,转为了茫然,很快心疼的神色又压上来。
传言麟王放浪形骸,还争夺过民间女子,今日此番异状,王妃一定是惧怕他,一定是有苦衷的。
云迟意不知道蓁蓁的内心排了出好戏,见人慢吞吞把糕点吃了,她又将精致点心碟挪过去一些。
回到珵王府,云迟意回房重新挽了发,发簪才没入青丝中,就有林谨渊房里的侍女来请她去书房赏画。
难为他找了这么个理由过来。
蓁蓁惴惴不安地看着她,手指搅在一起,担心极了。
瞥了一眼镜中,云迟意用帕子擦去软唇上口脂。
半柱香后,穿过院中芭蕉海棠,云迟意领着蓁蓁踏进对她而言陌生的书房。
林谨渊坐在案边,广袖用绑带系起一截,执笔正在给书册做注释,待摇晃的碧色衣裙压住视野,他缓抬眸,清光和煦地笑着。
“本王要与王妃说说话,其他人先下去吧。”
潮生和蓁蓁一并出去,顺手带上了门。
云迟意被笼罩在潮湿的阴影中,她瞥见林谨渊的身后的木架上罩着轻纱,他坐在微微阳光里,不似人间凡人。
他搁笔,招手唤她过去。
她挪步向前。
林谨渊用手指点了点腿边:“坐这儿来。”
他越是这般喜怒不形于色,云迟意就知道有一场风雨在酝酿着。
眸光微动,云迟意提起衣裙坐下来,林谨渊扯住她的衣袖,她没个防备跌落在温暖的怀抱里。
她还压到了他的腿,她身子骤然一僵,担心压坏他的腿,忙忙要起身。
他却抓得紧,手臂也桎梏着她的腰身。
“今日出去好玩吗?”
云迟意点头,旋即,又慢慢摇头。
起初,林谨渊捏捏她的手,又往上压着苍白的唇瓣。
“夫人脸色不好,怎么像是被什么东西吓着了?”
话音一落,清澄的泪珠啪嗒砸在他的手背上。
液体温热,顺着他的手背,滑入手腕,没入袖口之中。
真是会演。
林谨渊眉宇一皱,双眸随即清明,他拭去她的泪水。
“爱哭鬼,不哭了,二哥无理,以后躲着他便是。”
云迟意幽怨地看着他,她不能说话,但更像她此刻就是不想说话。
她别开头,抽噎着。
院子里起了风,吹坠了枝头垂丝海棠,她心思不由得飘忽,看起窗外的流云。
林谨渊半晌不语,而后轻拍她的背。
“今日你出去后,我让他们找了点书过来,你在府上待着无聊,可以当作消遣。”
原来他刚才写字做批注,是为了这个。
云迟意转过头,眼圈红红地看着他。
林谨渊搂着她,从桌上拿过诗集,在她面前打开。
哪来的闲情雅致还读诗,云迟意捏住一边,合上诗集,坐远了一点悠悠盯着林谨渊的眼眸。
林谨渊问:“不喜欢?”
云迟意努了努嘴:无趣。
这是她第一次同他说话,她没出声,他却在恍然间听到清越的幻音,如天边传来,缥缈不可追。
此刻,她倒胆大。
林谨渊拉她再次入怀,数着她的素净的细指。
“夫人喜欢什么,民间情爱故事,史书,还是奇闻异录?”
云迟意伸出刚被他揉捏过的手指,郑重其事地放在他手心里。
“第一个?”
她点头。
他又说:“都是书生编出来诓骗人的,若是夫人有兴致,本王让潮生去找一找。”
云迟意便开心地笑了,附身,吻了吻他的唇角,若即若离,一顿,轻张着唇齿轻轻咬了一口冷香隐隐的薄唇。
她吻完,满怀期待地同他对视。
林谨渊笑而不语。
少顷,林谨渊摆出前几日画好的山水画要题字,云迟意坐在一旁研墨。
“本王寻了位郎中,他游历天下见识颇丰,一定可以调理好夫人的身子。”
林谨渊云淡风轻地笑着:“已安排他住在府上了,夫人今夜好生休息,明日便让他为夫人诊治。”
云迟意谢过他,面色不改继续研磨。
“别累着了,让下人来就好。”
林谨渊轻握上皓白的手腕,含情目弯弯,将她的衣袖放下来。
她的脉象又浅又弱,辨不出异样。
云迟意退出书房,守在门口的蓁蓁立即迎上来。
她在里面待了好久,蓁蓁吓得魂都要飘走了,见她安然走出来,心也落回肚子里。
夜里无梦,云迟意睡得十分安稳。
次日午时,在郎中为云迟意诊断完后,蓁蓁煎了药端进房里。
她贴心地备了花蜜水放在一边,若是太苦,云迟意可抿一口缓解。
云迟意面容平静,搅拌着泛着苦味的药,小口小口喝了个干干净净。
“王妃喝点蜜水吗?”蓁蓁问她。
云迟意摇了摇头,双眸困盹没精打采,她喝了口茶漱口,在窗扇下的小榻上睡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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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头偏西,已是未时。
一个藕粉色的人影着急忙慌撞开满园的芭蕉叶,噗通一声跪在书房门口。
“王爷!王妃她……”
潮生从里面走出来,训斥了一句:“莽撞什么?”
蓁蓁一双杏眼兜不住泪水,她跪在地上,朝里面喊:“王爷!王妃喝了药睡下后醒来呕吐不止,还咳出了血,现下昏迷不醒,奴婢……怎么都唤不醒……”
窸窸窣窣,木轮压过地面的声音越来越近,蓁蓁只感到无形黑渊压了上来,她伏在地上大气也不敢喘。
林谨渊静默半晌,清朗的声音自蓁蓁头顶响起。
“潮生,去请高先生过来。”
潮生要走,他又追了一句:“请李太医也过来一趟,要快。”
潮生心里知道,林谨渊要的是杀人于无形,查不出破绽的药方。临水阁从未有过纰漏,怎么又会在这么重要的事情出岔子。
还要请李太医,这位高先生只怕是一颗死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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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三更结束[比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