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迟意面颊上好不容易养出来血色,今日一场急病,又夺去了她浑身的力气。
被汗洇湿的身子掩在锦被之下,她眉心紧紧地揪着,贝齿咬住下唇,唇瓣止不住的发抖。
一只冷白泛青的手抵住她的唇,隔开尖锐的牙齿。
云迟意消停了片刻,蓦地打开唇齿,用力咬上修长的指节。
她昏迷不醒,也不知轻重,口中漫上一丝血腥味,她眨了眨眼眸,咬得更用力了。
“王妃……”
蓁蓁忧心忡忡,又看了看神色不变的林谨渊。
“王爷,您的手……”
林谨渊用手掌托住云迟意的脸颊,轻柔摩挲以示安抚。
见他不痛不痒,蓁蓁压住热泪,连忙重新递上拧好的帕子。
林谨渊接住,细致地擦着云迟意颈窝里的汗珠。
窗扉下人影幢幢,一盆接一盆的热水端进房内,冷掉的水又被倾倒在院中枇杷树下。
林谨渊拧眉往外问了一句:“李太医呢,还没到?”
潮生隔窗回话:“回王爷,又派人去催了,应该马上就到了。”
犹豫一瞬,潮生单膝跪地,面如死灰地禀报:“王爷,高先生房里空了,人不知去向,此时他或许还未出城,属下已派人去追了。”
林谨渊闻言,眸色微寒:“庸医。”
他吐字缓慢,清凌凌的如万年寒窟,蓁蓁惧怕他的眼神,退到一边站着,频频担忧地看向床榻上昏迷不醒的云迟意。
一炷香后,李太医姗姗来迟。
“微臣该死!路上车马拥挤,微臣来晚了。”
李太医背着药匣,慌慌张张地跪下。
林谨渊放下床帐,唤他给云迟意诊脉,林谨渊一只手也被轻纱重帐吞没,他试图将手指抽出来,玲珑利齿却咬得紧,他的手臂渐渐失去了知觉。
帐内光线朦胧,云迟意神色淡然地睁开清明的双眸,默默看向床帐之外模糊的人影。
林谨渊斜坐在床沿,正同李太医说着话。
他言语平缓,丝毫不露破绽。
云迟意眸中掠过意味不明的笑意,长睫翕动,狠狠咬了下去。
病是装的,可她就是让他也疼一疼,方能解心头之恨。
林谨渊的话音一顿:“……李太医竟也查不出病症。”
李太医长吁短叹:“不似毒物,也并非药性冲撞,微臣医术不精,还请王爷恕罪。”
仔细看了几遍那所谓的高先生留下的药方,李太医如坠五里雾,眉毛鼻子纠结在一块。
“微臣暂且看不出这其中蹊跷,王爷可否将药方交于微臣,微臣定要秉烛十日。”
云迟意明显听到林谨渊回答慢了半句,他也会心虚。
“那就劳烦李太医了。”
李太医言辞恳切地保证,甚至还用上了万死不辞。
“王妃气血郁结在心口,微臣现在要给王妃施针调理心血。”
男女大别,医者也不例外,李太医隔丝绢行针,云迟意睁着眼,手臂上传来零星的酸胀感。
她抓住时机,松开牙,放过林谨渊的手。
林谨渊手指蜷曲,从她嘴边撤开。
他的手终于重见天日,见到翻起的皮肉,与汩汩不止的鲜血,众人都是一阵惊呼。
李太医为他包扎的同时,他半边身体探进床帐,用温热的帕子擦去云迟意嘴角的血迹。
苍白无色的面上得了嫣红血色,妍丽绝绝,宛如寒冬红梅,林谨渊眸底暗了一瞬,长指抚摸过白净鼻梁,又在此刻只有他能看到的绯唇上重重一按。
不似昔日的春风拂柳,而是带着侵略与愠怒。
云迟意当然知道他生气了,她再晚一点松口,这只手怕是月余不能用了。
谁叫他心黑呢,该吃点亏。
李太医走后,云迟意足足睡到夜间才醒过来。
她躺着太久,是真的睡着了,不掺一丝假。
睁眼,入目是冷月清辉,凝落在林谨渊的肩上。
他是在床边一直坐着吗,入戏太深,都忘了此时屋里没有观众吧。
云迟意睡眼懵懵,认真辨认了林谨渊片刻,她双唇瘪在一处,豆粒大的泪珠滚落眼眶。
她怎么一醒来就哭。
林谨渊去想的功夫,云迟意已经奋力起身扑进他的怀中。
她无声抽噎,肩头轻颤如压满弯的花枝。
“是本王的错。”
云迟意贴着他的胸膛,胸腔里的心脏跳动如常,是不是撒了谎话这具身体都没察觉到。
“若非本王轻信他人,也不会害夫人白白遭了一番苦。”
云迟意蹭着他领口摇头,将他衣衫弄得皱巴巴的。
“哭多了伤身体,先不哭了。”
林谨渊抬起一张清泪湿润的脸,垂首吻掉湿咸的泪水,云迟意轻眨眼睫,卷翘鸦羽扫过他的眉眼。
白日才发生那样的事,云迟意自然没有和他亲昵的心情。
她手掌慌张地压在锦被上,不经意压到林谨渊包裹起来的手指,听得他鼻腔吸进去一缕凉气。
她满眼困惑,秀眉轻蹙如绵延远山。
林谨渊解释道:“无事,被烫到了而已。”
云迟意听了,眼里都是心疼,她两手抓起他的手,轻轻地吹气。
“本王不是小孩子了。”
云迟意眉眼一怔,随即又笑了。
林谨渊轻拍她的背:“亲眼看到夫人醒来本王就放心了,夜还早,还能再睡一觉,夫人睡着了本王再走。”
云迟意依偎在他身上,打了个呵欠,她双手后怕地揪着他心口的衣袍,浅浅入了梦,又不安地醒过来。
他就圈住她孱弱的身子,长指紧挨着单薄的后背,轻一下,重一下地拍着。
云迟意睡着了,睡颜恬静,乖巧又毫无攻击力地蜷缩着靠近。
像只温顺的白猫。
林谨渊的双眸轻阖又掀开,凉薄的视线滑向她柔软的双唇。
她生了副仙灵之态,偶尔轻眨的卷翘长睫宛如蝶翼翕动,好似轻轻一碰就碎了。
月影在窗前晃过一段距离,林谨渊唤来潮生将房门关上。
“临水阁……”
一主一仆走远了,林谨渊才开口说话,他舌尖撩过薄唇,却尝到一丝咸味,他一怔,也打断了话头。
留在他唇间的苦咸是吻云迟意的泪落下来的。
他伸手擦拭去这点痕迹,继而道:“你去临水阁传个话,也把高先生送回去,告知他们,此事再有下次,他们要的东西,便不翼而飞了。”
潮生没觉察到他的异样,只是领命行事。
“主上,出入云府的人查到了,那人是麟王府上的幕僚,入麟王府已有六年。”
林谨渊轻哂:“那便是二哥的心腹了,原本以为只是她与麟王的儿女情长,如今倒不是这般。我这位岳丈大人勾结亲王,是嫌头顶的乌纱帽太重了吗。”
他又缓缓地说:“她忍辱负重卧在我身侧,若是麟王事成,他该奉她为座上宾帐中香。”
“就看她是眼线,还是来杀我的刀,又什么时候会动手。”
潮生立即表忠心:“主上,若真有那一日,属下愿为主上分忧除去祸害。”
二人一同长大,潮生的命也是林谨渊在马奴手里买过来的,有些话不用说的太明白,林谨渊也听懂了。
“她要是敢做,我不会让她走出这王府。”林谨渊淡淡地说。
潮生抓住他的话里的漏洞,在黑暗中偏了偏脑袋。
到底何时除掉王妃,又要等到麟王藏不住尾巴的那天了?
那要多久?一年?两年?再久也没有了,麟王早就藏匿不了那些心思了。
还杀不杀……
真真越发读不懂他的心计了。
好在林谨渊又解释道:“留着吧,看紧点。云家对她无情,本王那位岳母可未必,早晚还有她的用处。”
话还是说明了好,潮生重重应声:“属下遵命。”
月华如水,林谨渊神色淡然,提点道:“云府那边得了她病重的消息,许会派人来探望,不管来的是谁,都放进来。”
如他预料,次日清早云迟意刚喝过粥,府上仆役匆匆来报兰以寒来了。
这和约定的不一致,兰以寒听闻她重病在床,情急之下顾不得其他来见上一面,也算理由正当,不会引起怀疑。
云迟意倚靠在床帐里,让蓁蓁过去接引。
下一刻,潮生已经带着一众婢女将兰以寒迎了进来。
兰以寒见她身子骨单薄,云纹锦被轻轻地压在上面,分明那么轻,却像要把她的身体压垮了。
“意儿!我的孩儿啊!”
云迟意微愣,她装病,可,怕见到兰以寒的眼泪。
她没见过这么会哭的美妇人,眼中毫无算计,心事都写在脸上,云府那些人就是欺她心地善良,越发没了规矩。
云迟意拉兰以寒坐在床沿,轻拍她的手背,像在哄小孩子似的露出温和的笑。
母女之情最是感人,蓁蓁用帕子擦着眼角的泪花,感动得抽泣一声。
兰以寒捏着锦帕,忙擦泪:“娘亲实在放心不下,总要亲眼见到你才放心。”
云迟意昨夜听过相似的话,才觉真情假意的区别原来那么明显。
“意儿啊,你怎这般清瘦啊,你瞧瞧,手心都没肉了。”
蓁蓁压着哭音道:“王爷也吩咐让后厨多想点主意,哪怕只是让王妃多吃一口。”
兰以寒感叹:“王爷真是费心了。”
至少除她外,还有人关照着云迟意的身体,不过兰以寒的心口仍然沉沉的,像压着一块大石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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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这几天早点发[亲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