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后十日,云迟意每日都在林谨渊怀里听书,他念书的声音非常轻,而她又对这些枯燥乏味的情节无甚兴趣,时常枕着他的腿便睡着了。她眯着眼睛醒来后,他总是似笑非笑地与她探讨话本情节,她都用各种表情应付过去。
冬日的雪渐渐大了起来,满目皆是雪白,青瓦,枯枝,湖面滢滢泛光。
云迟意刚从林谨渊的书房出来,独自斜坐在湖边的石头上看锦鲤甩尾。
她伸着指尖点动水面,冰凉的湖水缓慢地荡开。
锦鲤以为有人喂食,摇头甩尾地涌上来,好似镜中花,诡谲而灿烂。
如今算算时日,皇家围猎也在这几日了,云迟意此刻怀里揣着林廷玉塞给她的毒药,这就是个烫山芋扔哪里都不是。
纤纤玉指搅动湖水,她抬眼一扫,瞧见四下无人,另一手便从怀里摸出小瓷瓶,用力将瓶塞按进去。
一想到麟王马上下线,她面上扬起和煦的淡笑,轻轻将瓷瓶抛进水里,末了,笑意更深去抖湖里的锦鲤。
“吃吧,吃吧,把瓶子都吃干净不要留下痕迹就好了。”
“九王吗?他今日不吃,改日再吃。”
她的嗓子已痊愈,只是不常说话会有些沙哑。
灰白的天又开始下起小雪,云迟意抬起清澈的双眸看向天空,乌云压顶,一切蓄势待发。
她低下头,看见蓁蓁正绕过假山,抱着伞跑过来。
“王妃,来信了!”
云迟意缓缓从石头上起身,宽大的油纸伞随后罩在头顶,隔绝了风雪侵袭。
她抖了抖衣袖上的细雪,干净的眼睛看着蓁蓁。
“您的信。”
蓁蓁手里的信封上写着“意儿亲启”四个字,一瞧便知晓这封信来自兰以寒。
云迟意皱着眉打开信,迅速扫了一眼,眉眼渐渐舒展。
信中提到,兰以寒明日启程前往静宁寺清修,愿她一切安好,年后再见。
这其实是云迟意的主意,林家与麟王牵扯颇深,她不确定剧情会不会按照原来的发展,林家是否还可以及时转投太子保全自身,她能做到的是早点把兰以寒摘出去,让兰以寒安然无恙远离这些纷争。
她并未告知兰以寒必须这么做的缘由,但兰以寒总是义无反顾地相信她,绝不会让她多费口舌。
雪花飘落眼前,云迟意长睫轻颤收敛好喜色,她随即调动出烦闷情绪,微微咬牙不悦地抿唇,将信递给蓁蓁。
蓁蓁观她面有愠色,一看信中所述,顿时明了。
眼看年关已近,老夫人还要在这个时候去寺里祈福,事情实在说不过去,莫不是在府上受了委屈?
即便王妃从不提及,蓁蓁也听到一些坊间传闻,林大人偏爱妾室,与发妻之间不过是做戏,演了一辈子的恩爱和睦。
思及此处,蓁蓁不由自主地扼腕叹息。
天下夫妻,并非都如王爷王妃这般恩爱两不疑。
蓁蓁眨巴眨巴眼睛,问道:“王妃可要去送行?”
云迟意颔首。
她又带着蓁蓁折返书房,谁料半路在竹林亭遇见了林谨渊。
走过去,亭中风雪飘摇,林谨渊坐在轮椅上,背靠满树银装,肩头和鬓发都有些许湿润。
这么冷的天,他怎么在这?
云迟意内心闪过一丝狐疑。
林谨渊手里卷着书,他微微抬眼,薄唇轻轻一勾:“夫人怎么又回来了?”
蓁蓁低着头上前一步,禀告来信的事。
听了之后,林谨渊长指更加攥紧书卷,笑意也随之减退,很是体恤地说:“山上清苦,怎可在寺里过年,不如将母亲接到府中,夫人也好多陪陪母亲,助母亲疏解心中郁结。”
不知他的意图,云迟意眉头跳了一下,只好以不变应万变。
她极其无奈地摇头,眼含清泪抿着双唇,抬眸看向林谨渊,热泪滚落嫣红眼眶。
林谨渊随即蹙眉,挥手让潮生和蓁蓁都先避开。
那二人退到廊下,林谨渊放低声音,尾音缱绻地道:“夫人怎么又哭了?坐我身边来。”
白皙的手背擦去清泪,云迟意提着裙子虚虚坐在他腿上,靠进他怀里,无声地抽噎着。
林谨渊修长的手指抚过她的秀发和耳垂,安抚道:“我知你心中忧思,想来母亲也有自己的考量,后日本王陪你一块去送母亲到城外吧,如此,能不哭了?”
云迟意偏头,仰起下巴看他,又徐徐地摇摇头。
“不同意?”林谨渊整只手掌捧着那张白净的小脸。
云迟意视线下挪,落到林谨渊的双腿上,她再度轻抿唇瓣,担忧地望向林谨渊平静无波的目光里。
“懂了,夫人这是担心本王啊。”
林谨渊眼底闪过一抹落寞:“若本王行动如常人那便好了,夫人想去的地方本王都可以陪你去。”
云迟意正要表示些安慰神情,林谨渊的食指就落了下来,压在她柔软的唇瓣上。
他突然的动作打断了她的柔情似水,云迟意怔了怔,他竟然继续轻按了两下,指腹缓慢地描摹花瓣一般的唇形。
半晌,他才说:“夫人伶牙俐齿,也不能用来咬自己啊,都咬破皮了。”
这词是这么用的吗?
云迟意刚微张唇齿,氤氲着冷香的半截手指就探了进去,柔软湿润的舌尖被压住,她本能地瞪了他一眼。
便听他语气平和:“我这儿有瓶去疤的药,等下让潮生送过去。”
云迟意冷脸不回应。
林谨渊轻笑:“怎么不高兴了?”
云迟意顺势咬了他的手指,迫使他吃痛撤出去。
她从他怀里直起身,随意行了个礼便离去了。
林谨渊望着她背影在逐渐隐没在雪色中,天地间那般寒冷,唯有他指上的牙印隐隐发烫。
的确是伶牙俐齿,方才在湖边还咒他,一进屋又装出一副家养的猫的顺服模样,稍稍逗她,便藏不住獠牙了。
潮生走进竹林亭,就见林谨渊盯着手指发呆。
林谨渊瞥见他的影子,抬起头来,道:“去,把御赐的生肌膏给王妃送去。”
潮生摸不准他的心思,试探了一句:“原原本本送过去吗?”
林谨渊失笑出声:“不然你想和她一样放点毒药在里面再送过去?”
这便是不要的意思,潮生悟明白了,转身去取生肌膏。
他十分佩服王爷,若是他撞见有人给他下毒,他便要找太医过来全身上下检查个遍,确保五脏六腑都是好的才安心。
还是说王爷留有后招呢。
潮生着实想不明白,挠了挠头,冒着风雪去送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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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日清晨,雪停。
珵王府的马车停在郊外路边,云迟意拢好碧色斗篷,只露出一张妍丽干净的脸,她望了望山顶的静慈庵,在蓁蓁的搀扶下跨过银光闪烁的水洼。
她一回身,后面的兰以寒也下来了,此次出行兰以寒只从林府带了一个婢女。
云迟意走过去,将怀里的暖手炉塞到兰以寒的手心,独自拉着人到旁边的树下说话。
“阿娘,你这次出来,爹就没说些什么吗?”
兰以寒人瘦了一圈,但眼睛恢复了神采,她紧紧地握着云迟意的手,摇头叹气:“你父亲近日公务繁忙,无暇顾及这些,他不过问也好好的。”
林怀仁正忙着帮麟王谋权篡位,自然是管不到府上的事。
“意儿,阿娘这心里实在慌得厉害。”
兰以寒蹙眉,捶着胸口:“此去静慈庵,我会为我家小女吃斋诵经,不求富贵荣华,只求你能平平安安。”
北风吹着兰以寒的鬓发,她眯着眼睛透过树缝,低念了一声菩萨保佑。
云迟意轻轻地拍着她的背,温声细语地道:“阿娘想我了便写信,缺什么都和我说,或是我过来陪你住几日也是可以的。”
兰以寒破涕为笑:“你身子虚弱,阿娘不舍得让你跋山涉水,这些日子有点累了,我也想一个人清净清净。”
“原来是怕我扰了你的清净啊。”
云迟意笑着说:“我还是日日盼着信,你平安比什么都重要。”
兰以寒满眼都是欣慰,又催她启程:“时候不早了,你早些回去,从这儿都能看到静慈庵了,阿娘走几步就到,不必再送了。”
还是等她踏上石阶,走了一半路程,云迟意才叫上蓁蓁一起回去。
马车在官道上缓缓行驶,今日天冷,蓁蓁抱着手取暖,偶尔看到车帘被吹了起来,她又连忙伸手压下。
云迟意一直闭目养神,被冷风一吹,她徐徐地打开眼眸,和蓁蓁的视线撞了个正着。
蓁蓁乐呵呵一咧嘴:“您要不要顺道去看看新出的胭脂,奴婢听她们说,那颜色百年一见,特别衬人呢。”
被她夸赞的说辞逗乐,云迟意抿唇一笑。
蓁蓁接着夸赞:“不过以王妃的绝世容光,自然是不需那些俗物点缀,咱不去看也行。”
估计想得心里痒痒吧,云迟意眸光流转来了兴致,就想逗一逗她解闷。
遽然间,林木沙沙作响。
【宿主小心!】
“铮——”
一道急促的破风声刺破车帘。
云迟意笑意顿时消失殆尽,转而惊惧地转过头,射入马车内的箭羽仍在嗡鸣,方才只差一寸就会射穿她的肩膀。
若不是有系统提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