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书雪得了嫡子,那是巴不得天天来珵王府,唯恐云迟意错过她生命中的某一个细节。
实在是见她烦,云迟意称病在房里看话本,连门槛都不想迈出去。
偶尔还是会碰面,看她怀里的孩子一天比一天大,云迟意再一次感慨,养一个孩子真的是要废掉一生心血。
有一回,云书雪收拾了几套衣服,把孩子带进王府,拉着一张脸说是要在这住几天。
云迟意自然是不应允,问她是不是与高奇拌嘴了。
云书雪说不出个所以然,翻来翻去就是说高奇又在外面有女人了。
按照高奇当初爱沈瑶爱得死去活来的模样,这里面要是没有猫腻就说不过去。
云迟意才不想她就住在眼皮子底下,破天荒同她多说了几句,让她回去守着高奇,别一个没看住,被别人钻了空子。
夜里,云迟意和林谨渊躺在床榻,他百无聊赖地用手指勾着她的手背观摩。
云迟意忽然问他:“沈瑶真的死了?”
林谨渊愣了一下:“夫人说的是何人?”
他贵人多忘事,云迟意提醒道:“高奇当时说要抬她做平妻。”
林谨渊了然:“没死。”
云迟意明白了:“那就说得通了。”
要想收买高奇可不是一件易事,他“重情重义”,还是个死脑筋,可林谨渊偏偏又会一些金蝉脱壳的好手段,搭上他这条关系,也是迟早的事情。
云迟意想通后,当即决定不再纠结旁人的家事。
她闭上眼睛打算睡觉,随后又睁开:“你能不能不要让高家两口子天天在府里面晃,云书雪叽叽喳喳的,吵的我心口疼。”
林谨渊握着她的手:“没有旁的事了,高奇也不会总是过来。”
云迟意“嗯”了一声,鼻音轻轻的。
林谨渊轻笑,问她:“夫人大门不出二门不迈,云书雪常来陪你说话不好吗?”
云迟意:“不好。”
她不悦道:“我是个哑巴,你又不是,你不能陪我说话?”
林谨渊笑得薄唇弯弯:“原来夫人是想和我说些体己话。”
云迟意随意答应,她困的不行。
哪想林谨渊当了真,早上陪她闲聊,午后同她看书,夜晚放下床帘,还要拉着她孜孜不倦地说古道今。
还以为他过了这一阵子新鲜劲就好了,万万没想到,云迟意再一次低估他,他这一说就说到了腊月,且乐此不疲。
今年的冬天特别冷,云迟意为全府上下添置了冬衣,珵王府平日里用度节俭,年底相当富裕,余钱还买了几袋米,在城门口施粥筹福气。
其他贵妇人也在,唯独不见太子府的人。
林谨渊这几日同云迟意说太子府内部局势动荡,连自己党内的人都管不住,怕是撑不到来年了,按照太子的习性,许是会自请让位。
五皇子野心勃勃,早就按捺不住要接这个烂摊子了。
他现在无话不谈,百无禁忌,也省得云迟意再浪费力气去别的地方打听。
云迟意从城门回来,府上仆役禀报一位耄耋老者晕倒在王府门口,林谨渊叫人抬老人家去了偏远的厢房住下来了。等人醒后才得知,老人家是一位医者,路上遭了劫匪,身上的钱财都被抢劫一空,一路乞讨才到皇城。
此时正是多事之秋,林谨渊此举必然不简单。
果不其然,用午膳的时候,林谨渊先给她挑鱼刺,把整条鱼肉都喂进了云迟意嘴里。
等她吃饱了,有心思喝茶和品尝其他的糕点。
他才说:“来年春天,我陪夫人放风筝好不好,也活动一下腿脚。”
云迟意端着茶杯一顿。
昏死在门口医者果然是他的局。
林谨渊笑意如春风拂面,在冬日里显得格外温暖:“怎么了不好吗?”
她也知道,是时候慢慢登上棋局了。
云迟意呷一口茶:“好。”
林谨渊又兴趣盎然的接着说:“我还可以陪夫人一同骑马。”
云迟意旁敲侧击的表示:“等我们老了,你想骑着马放风筝都行,不管怎么说,首要都是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
林谨渊不紧不慢的倒着茶水说:“夫人这是在担心我吗?”
“是的,你都问过好几次了。”云迟意如实回答。
林谨渊目光缱绻:“我答应你的我自然会做到。”
云迟意给他倒杯茶:“喝茶,王爷都成话匣子了,一打开就关不上。”
林谨渊笑了。
和之前的设想完全不同,云迟意不会战战兢兢的和他生活在同一个屋檐下,她通透释然,不争不抢,偶尔也愿意陪着他一起演戏,她就像上天派来陪他到人世间走一遭似的。
除夕夜很热闹,林谨渊对外宣称重病不起。
府上有些新来的奴仆,还学不会如何管住舌头,在人少的地方窃窃私语,议论林谨渊是听信了乞丐老头的话,铤而走险打算治腿。
那就奇了怪了,这么多年过去了,王爷早就放下了这块心病。
有的人想不通,他为何要冒这个险。
有人却点明了其中缘故,王妃嫁入王府多年,始终没有子嗣,许是王爷那方面不行。
这男人嘛都是要面子,在列祖列宗面前,命也能往旁边搁一搁。
后院流言四起的时候,云迟意正听蓁蓁手舞足蹈地控诉,她的巴掌小脸都气红了。
云迟意笑了笑,那些人说的自然是说的大错特错。
林谨渊里里外外都行。
林谨渊扮演那副羸弱的样子久了,他们都当他是一只病猫,真是有趣。
主仆二人在空荡荡的书房里面围炉煮茶,忽然听到外面吵吵嚷嚷的有人上门。
蓁蓁一出去看,只见林殊琅一身缟素,步履沉重的往这边走来。
云迟意抬头看了他一眼,瞧见他衣服上有许多口脂印。
“小殿下,您这是?”蓁蓁连忙把他引进门了。
林殊琅悲痛欲绝地说:“母亲昨日夜里去了。”
云迟意皱眉。
林殊琅身上还有浓重的酒气,他抹了抹眼泪:“皇婶,我前日还梦到了母亲起来给我煮馄饨吃。”
他咬牙切齿的说:“都怪他,他现在落到这个地步也是咎由自取,当初那道天雷就应该劈死他。”
他面色苍白站也站不住,扶着桌子坐了下来。
“他前日还去找别的女人,我真想一剑捅死他。”
林殊琅语无伦次的说了很多话,多半是咒太子不得好死,他鼻子哭的红肿愣了半晌:“皇叔呢,听说他病了。”
蓁蓁传话道:“已经病了三日,还是没有好转,王爷留话说,若是有客人来不必去看他,免得过了病气。”
林殊琅反应迟钝:“这怎么能行。”
他有些浑浑噩噩的,丝毫没有察觉太子下马,也有林谨渊在中操盘,说到底他们皇家的恩怨理都理不清。
云迟意拉蓁蓁到一边。
少许,蓁蓁扭过头对林殊琅说:“小殿下还未用膳吧,让府上的厨子给您煮一碗馄饨,天气冷,吃点热乎的会好受一点。”
林殊琅呆呆的点头:“给我再放几只虾,馄饨的皮要擀薄一点。”
蓁蓁退下去吩咐厨房。
云迟意给林殊琅倒了杯热茶,坐在旁边看书。
林殊琅一口气全喝完了,烫的眼泪花子在眼眶里面打转:“他像是早盼着我母亲去死一样,连丧事也不管不问,虽说宫里派人过来了,可是有些东西还是要他拿主意。”
“皇婶,我也是第一次经历这些事情,竟然一时之间毫无头绪。”
云迟意去翻了本林谨渊平时在读的书给他,里面详细记录了当朝的丧礼。
林殊琅看了一眼:“多谢皇婶了,改日我请你吃茶。”
雪越下越大,他嫌天冷把窗户关了起来,抱着手瑟瑟发抖。
云迟意添火,让屋子里更暖和一些。
林殊琅吃了馄饨便回去了。
太子妃出殡当天,林殊琅抱着牌位走在前头,哭的撼天动地,还当着百姓的面暗讽太子薄情寡义。
再过了一月,太子让位,迁出皇城。
林殊琅还在城里,暗无天日过了几日,人逐渐清醒回来了。
说到林谨渊这边,春寒料峭,他换了身衣裳,坐着马车进宫面圣。
父子俩常年不相见,偶尔一见也是宫中宴席,在一众乌泱泱的脑袋之中远远的望了对方一眼。
因此,林谨渊走进皇宫时,皇上还愣神了老半天。
也有龙钟老态的天子眯着眼睛看跪在堂下的人,忽地认出来这是谁了。
是啊他写了奏折说要来,啰里八嗦写了一大堆,皇上扫了一眼并没有多看。
“渊儿,你的腿竟是好了。”
林谨渊跪得笔直,隆重的拜了拜:“托父皇的福,前些日子偶得一位名医,儿臣本是不抱希望的,那晚梦到少时与父皇骑马狩猎,便觉得有了很大的转机。”
“前几日儿臣已能下地走路,只是姿态丑陋,恐冲撞了父皇。”
皇上笑着眯着眼抚了抚花白长须:“你牵着朕的手学走路时跌跌撞撞,摔在朕的眼前四仰八叉,你呀那时候性子顽劣,不让朕抱你起来,还坐在地上哭了好久。”
林谨渊再拜:“幼童的事儿臣记不清了,儿臣顽劣不堪,让父皇费心了。”
只是他没有挑明,摔在皇上脚边哭闹着起不来的人是前太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