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次见到云迟意时几天后的一个清晨。
小巷子里里外外的人和自行车缓缓穿梭,林珩之坐在巷子口的老字号早餐店,像是在看一场平淡的市井电影。
早餐店生意很好,老客常在,新客也有。林珩之照常点了一笼鲜笋烧麦,还有一碗咸豆浆。
他吃东西总是很慢,拼桌的人换了两三批,他才吃掉一半。
桌上出现一串钥匙,用红绳系着,无非又是一个没有位置要和他挤一挤的人。
林珩之没抬头,慢条斯理舀一口豆浆。
对面的人坐下来,清越的女声悠然响起:“好吃吗?”
林珩之抬眸,看到云迟意笑眯眯地盯着他筷子上的。
她说:“我刚搬过来,对这附近不熟悉。这家店什么东西是招牌,给我推荐一下。”
林珩之的刘海盖着眉头,低头的时候连眼睛也看不清楚,云迟意挨着桌面侧头看了他一会儿,有些扫兴地嘁声。
她转头向老板娘要了半笼鲜笋烧麦,还有一碗咸豆浆。
点的东西除了分量,几乎和林珩之一模一样。
她看起来闲手闲脚,无事可做,连搅拌豆浆的动作都慢慢悠悠的。
“又在这个附近遇见你了,你住在哪里?”
林珩之闭口不言,安静地吃东西。
云迟意呵笑:“我又不是坏人,是想跟你交个朋友而已。”
“算了,你看不上我。”
“你这个样子,应该是好孩子好学生吧,我看起来就是一个不学好的学渣,你哪里和稀罕和我做朋友。”
她滔滔不绝,其他人想拼桌,也被她伸手拒绝了:“这么大的桌子,哪里坐得下三个人。”
云迟意一口含住一个鲜笋烧麦,丰富的肉香味,和脆爽的鲜笋让她眉头一弯。
怪不得林珩之喜欢吃,入口的那一刻确实惊艳。
云迟意夹起第二个烧麦,刚放到嘴边,对面那尊金口难开的雕塑居然说话了,她听见一点响动,停下筷子看他。
林珩之不紧不慢地说:“林珩之,我的名字。”
这个自我介绍来得莫名其妙,云迟意起初听到他的话有些许怔愣,即便她早就知道了,她而后佯装惊讶和客气:“名字真好听。”
云迟意托着腮,凑过身:“怎么忽然又愿意告诉我?”
林珩之一本正经地回答:“刚才挺尴尬的吧。上次你说,为了避免下次见面会尴尬,先互通姓名,但是,现在看来没有起到效果,还是一样的尴尬。”
云迟意听着便笑了起来,随后翻脸说:“那是因为你这个人无聊,你除了读书,按部就班地当着好学生还会干什么?”
她只是一个见过两面的陌生人,说话居然这么没有分寸,林珩之听了之后眸光微冷:“随随便便评价别人,看来你家教一般。”
“我家教很好的,个人习惯不要上升到家庭。”
云迟意胡乱答着,丝毫不见要生气的迹象。今天出门一趟,还顺便气到了林珩之,事半功倍,很合她心意。
她想着吃完早餐,再琢磨接下来要去哪里。
结果蒸笼里还剩最后一个烧麦,却被不知道从哪里冒出来的筷子夹走了。
云迟意内心困惑,还有几分惊讶,她随着筷子活动的方向看过去,几个这几天刚认识的几个学生站在她右手边,三三两两把过道都堵了。
夹走她烧麦的是一个齐耳短发的女孩子,此刻嘴巴吃得鼓鼓的,嘴里含糊不清地说着:“我们要出去玩,你去不去?”
云迟意坐着没起来:“去哪里?”
汪嘉嘉叉着腰说:“海边,锻炼锻炼身体。”
她身后的几个男生女生附和着说:“你刚来,出去熟悉一下周边环境。”
本来汪嘉嘉这群人在外面野惯了,成群结队的也就是这几个人,他们一般也不会接受新人。
但云迟意是个例外。
她刚搬来这里,人生地不熟,还没有自己的圈子,容易被带着走。另外,她的个性很对汪嘉嘉胃口,汪嘉嘉愿意领着她玩。
最重要的一点,云迟意长得漂亮,走在一起让他们觉得有面子。
看云迟意慢吞吞喝豆浆,汪嘉嘉扯了扯她的肩膀:“要走就走啊。”
云迟意说:“喝完再走。”
汪嘉嘉就站在旁边守着:“行啊,我们几个多等你几分钟。”
看到旁边秀气,一脸乖学生样的林珩之,汪嘉嘉开着玩笑说:“这是你朋友啊,一起去玩呗。”
“他才不愿意和我当朋友。”
云迟意放下碗,又说:“走吧,等我那么久。”
汪嘉嘉笑嘻嘻的,敲了敲桌子,故意嬉闹林珩之:“帅哥,我们下次一起玩喏,每次见你都独来独往,你不孤独吗?”
林珩之垂着眼没回话,神色自若。
话是这么说,这一行人只是觉得逗他好玩而已。
云迟意拎着包,被汪嘉嘉勾着肩拽上马路。
汪嘉嘉压低声音说:“你刚来不清楚,附近的学生都不喜欢那个林珩之,但是家里的大人都觉得他是人才,能把书读好,还能把家里整理干干净净的,这不是人才是什么。”
云迟意了然:“原来是别人家的好孩子。”
汪嘉嘉嗤笑:“我妈也羡慕,有什么办法呢,她又不敢真认他当个干儿子,估计也怕他。”
云迟意听出她语气里的不屑,于是追着问:“他怎么了?”
汪嘉嘉说:“他妈被他克死了,他爸常年失踪,有些人说他这是命硬,谁和他亲近就倒霉。”
云迟意想回头看,又被汪嘉嘉拦下来,汪嘉嘉咂嘴认为有点扫兴:“说点别的,晚上去不去吃烧烤?”
云迟意说:“再说,我可能有事。”
他们嬉嬉笑笑的走远了,笑声传进林珩之的耳朵,云迟意留下来的餐具已经被老板娘收走,她来过的痕迹总是那么容易被打扫干净。
林珩之抬起了眼,目光向着云迟意离开的方向。
说是去海边,地方离这里不太远。
他背起书包,不急不缓地朝海边走去。
一个小时后,云迟意在沙滩上和汪嘉嘉他们玩排球,湿漉漉的海风裹挟着咸咸的味道,她的头发有些凌乱,偶尔拂过脸颊。
一开始懒得动,玩着玩着便起了兴趣,她挽起衣袖,把球拍过网,对面的人没接到,她咧着嘴角和汪嘉嘉击掌。
一连赢了好几次,她兴致勃勃,热汗淋漓也不觉得累,云迟意抓着坐在地上的汪嘉嘉:“别坐下啊,我又不能一对三。”
汪嘉嘉直喘气:“你一身上下都是使不完劲,你看,他们都累得动不了,你一个人赢了。”说着,她趴在一边干呕。
大家都累倒在海风中,唯独云迟意还站着,身后是璀璨的阳光,海风呼啸,把她的衣袖都卷乱了。
她感觉现在自己的状态就像是进入生命倒计时,把时间当成双倍的来用。
昨天晚上睡觉的时候,她把手放在胸口,属于这具身体的心脏扑通扑通跳得特别快,似乎不信她能改变最后的结局。
云迟意神色恹恹坐在石头上休息。
其他人你一句我一句说个不停,东一个话题,西一个话题,讲到哪里算哪里。
“要开学了,我作业还没做。”
汪嘉嘉踹了那个男生一脚:“提这个干嘛,扫兴。”
她忽然想起来,问云迟意:“你也在二中上学?哪个班的?”
云迟意:“二班,学文。”
汪嘉嘉听完起哄:“听说二班帅哥美女特别多,这再加上你那还得了。不过,他们成绩歧视特别严重,你要是被欺负了就和我说,我给你撑腰。”
云迟意忽然笑出声音:“我看起来不像好学生?”
汪嘉嘉夸张皱眉:“像个鬼。”
得到肯定的回答,云迟意欣喜地拍拍裤子上面的灰,提起灰扑扑的包和大家告别:“我下午要补课,不和你们吃午饭了。”
汪嘉嘉咂嘴:“还补课,看来是想融入新班级了。”
云迟意和其他人挥手:“我走啦,下次请你们喝饮料。”
她被海风托着爬上土坡,穿过杂草,走到干净的马路上身形忽然一滞。
马路边的公交车亭里,林珩之居然坐在那里,手里拿着笔在本子上写写画画。
云迟意走过去和他打招呼,故意装作熟悉地拍肩:“林珩之,这么巧。”
林珩之下意识拍开她的手,她衣袖上的灰尘在阳光下清晰可见,因为他的动作飞舞起来。
他毫不留情地说:“灰。”
云迟意顺势踩在板凳上,开始用力掸走裤脚的泥土:“你在这里干嘛?”
林珩之合上笔记本:“吹风。”
她又一屁股坐下来,紧挨着他的肩,用灰扑扑的手指着海边那群横七竖八躺着的年轻人:“你不会羡慕他们吗?”
林珩之淡淡一眼看过来,他的眼神永远比实际年龄还要成熟,仿佛上清晨海边的薄雾,潮湿的,淡薄的,和世俗无关的。
“为什么?”
云迟意反问:“你看你身边连一个朋友都没有,你说为什么?”
林珩之开始收拾东西,往来时路走。
云迟意紧跟着去戳他的心窝子:“是你太冷漠了,他们都记得你,你却不认识任何人。”
林珩之背着双肩包,脚步迈得也不大,时不时的风撩动他额前的头发。
见他又是这幅无动于衷的态度,云迟意脚尖一转倒着走:“你记性是不是很差?”
林珩之看她,眼中的平静依旧,双眸漆黑,且有点黯淡。
云迟意笑着指着自己:“如果不是很差,你记得我吗?”
林珩之说:“云迟意。”
云迟意示弱地耸肩:“看来你根本没想起来,可能对于你来说,我们都是无关紧要的人。”
她笑着,自信地说:“不过没关系,以后你不会忘记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