百日誓师过后,高三教学楼走廊前的每层护栏边都拉起了红色横幅。
基本上都是冲刺高考的励志短句。
“决战高考,全力以赴,共铸辉煌”、“吃得苦中苦,手拉手上985”、“人在做,天在看,我们在努力”……
严律第二次模拟考结束时,林听去成绩栏看过排名榜,他的分数依旧稳居第一。
四月初,学校里安排了针对高三同学的第三次模拟考。
出成绩那天,林听正要去图书馆的自习室,所以顺道去瞧了眼高三的成绩排名榜。
本想着结果应是毫无悬念。
可……
视线触及高三理科排名榜榜首的那个名字时,林听有些错愕。
她第一时间怀疑自己看错了榜单。
反复确认后,她不可置信地瞪大眼睛,紧掐着手中的书本。
第一名变成了一位叫“程意皓”的同学,并不是她所熟悉的那两个字。
林听对这个名字有些印象,这位同学长期稳居前三。
再往下看,第二名,第三名,第四名……
渐渐地,心底深处,凉意袭来。
怎么会这样?
没有,都没有!
林听走上前一步,万分仔细地一行一行往下找,生怕漏了什么,但排名越往下,心里越慌。
最终,她在有些靠后的位置看到了严律的名字。
这个分数——
差一点就要掉出重点班了……
林听站在原地,盯着那个名字看了很久。
这是她入学以来,第一次看到严律的成绩严重下滑。
这种落差太大了。
她不受控制地想,严律是不是考试的时候不舒服?还是说出于什么其他的原因……
但此刻林听最关心的是,他会不会很难受呢?
这分数于他而言,算重大失误了。
林听抱着书,六神无主地往回走,一路上,脑子里高涨的疑问叫嚣着要冲破天际,但却在路过办公楼时,平息了下来。
办公楼一楼侧面,某间办公室的窗户大喇喇开着,随着风,窗帘一角缓缓动了动。
林听知道,这是教导主任吴老师的办公室。
但此刻,严律也在里头。
脚步停住,林听的一颗心霎时紧张了起来,从她的这个方向,只能看到严律的背影。
教导主任坐在椅子上,眉宇紧锁,望着他时,眼神里全是担忧之色。
他手上托着几张满是笔墨的答题卡,来回翻动,嘴巴一张一合,说了很长一段话后才把卷子递回给严律。
林听实在听不清教导主任具体说了什么,只是脚下像是生了根,怎么也挪动不了。
她没有再去关注吴老师的动作神态,目光落在严律挺直却又孤单的脊背上。
林听抿着唇,莫名难过。
这种感觉,比自己上回考差了,还要难过很多。
接着,透过窗子,林听看到教导主任站了起来,拍了拍严律的肩膀,又说了些什么,约是关切的话。
严律恰好挪了一步,林听看到了他的侧脸。
他眼眸微垂,表情压得极淡。
林听心里泛酸,移开眼快步离开了。
坐在自习室里,林听根本看不下去任何字。
脑子里全是他刚才站在办公室里,板正却又低落的样子。
她想去安慰他,想跟他说说话,随便什么话都行,却又害怕在这个时候,自己就这么贸然去了,会让他觉得讨厌。
他那么骄傲的一个人,会想要别人的安慰吗?
林听不知道。
所有的想法,最终还是沦为了自习室里那声清浅的叹息。
-
五一假期那天,全校放假。
高三的学生会比其他年级的学生晚一节课放假,所以林听故意磨磨蹭蹭收拾了好久的东西,才去车站等公交。
等待之下,林听拿出单词本背了几页单词,再抬头时总算是等到了严律出校门。
余光瞥见严律正在过斑马线,她轻勾唇角,还是装作没看见的样子,可看向单词本时,注意力却早散去了。
又等了一会儿。
迟迟未听脚步声袭来。
林听仍旧垂着头,听觉无限放大,心想他怎么还没过来?
紧接着,耳边有道脚步声越来越近,林听眼中欣喜,假装不经意抬头往侧方一看……
看清人后,一颗心瞬间冷却下来。
好吧,不是他。
穿着校服的陌生同学背着包,从她面前走过,带起一阵微风。
林听左右瞥了瞥,甚至还抓着书包起身往前走了两步,斑马线此刻是红灯,空无一人。
站台两侧也都没有严律的身影。
林听懊恼地坐回长椅上,抱着书包垂头丧气。
她把单词本合上,塞回了书包里。
好奇怪,刚刚分明还在的。
她好像…白等这么久了。
眼皮耸拉着,唇角下拉明显,林听整个人都像被晒干了的小鱼,心情蔫蔫的。
倏地。
左脸颊忽然被什么冰了一下,贴上来的冰凉的触感令她没忍住瑟缩几许。
眼角余光正好瞥见,那是罐未开封的汽水。
林听顺着那只骨骼分明的手,仰起头往侧后方看。
严律也恰好在看她。
原来他还没走!
他微抬下巴,示意手中的那瓶汽水,林听看懂了他的意思,这是给她的!
林听眨了下眼,将汽水接过来,罐身落在手心那刻,十分凉爽。
他问:“高二不是早一节课放假?你怎么到现在才走?”
林听撒谎:“东西…比较多,所以收拾久了些。”
他没起疑,而是轻“嗯”了声。
严律站在她旁边,也没有要坐下的意思。
他脸上没什么表情,看不出来心情好还是不好。
林听脊背不自觉收紧,偷偷往他身上瞥了眼,这才注意到他这次回家,身上的东西带得不多,大约是高三放假也就一天,所以也无需带什么。
离三模已经过去了半个多月,可每每想起严律由于排名下降严重,被教导主任喊去办公室谈话的场景,林听心里就闷闷的。
可现在碰见他了,她又不知道该怎么提这件事,索性就当做不知道了。
52路公交车很快到站了。
严律提醒她:“车来了,走吧。”
“好。”
她将视线从他脸上转移,握着汽水起身往车前门走去。
正想把学生卡拿出来刷时才想起来,自己的书包还落在公交站台的长椅上,刚刚出了下神,所以忘了拿……
刚转身她就发现,严律单手拎着个纯黑色的书包,书包一侧拉链处还挂了个笑脸小熊玩偶。
就是她方才忘了拿的书包!
“……”
对上他的视线,林听有些窘。
“你刚忘了拿。”严律很淡定地把包递给她。
“谢谢。”
林听赶紧接过,手忙脚乱地把学生卡从包侧的兜里拿出来刷了一下。
“滴——学生卡!”
霎时,机械的女音环绕耳畔,林听的耳朵有些发烫。
两个人找好位置坐下,林听抱着书包抿唇不语,表面上看着还好,但心理活动却高涨不停。
哎,她刚才怎么就忘了拿包呢……
显得笨笨的……
但是——
林听掩饰般装作在看另一边车窗外倒退的风景,实则时不时用余光瞄一眼严律的侧脸。
他刚才主动帮自己拎包了!
非常顺手地帮自己拎包了!
她垂眼,目光又落往手里他给的那瓶汽水上,没忍住弯了弯眼睛,心情忽然很好。
不知不觉间,车程行驶过半。
车厢前方有台小屏移动电视,正在播放公益广告,林听百无聊赖地盯了会儿。
再次看向严律时,却发现他已经靠着椅背闭上了双眼。
这回,他没戴耳机。
似乎真的睡着了……
近看之下,他眉宇间透着浓重的疲惫,冷白皮肤衬得眼下的黑眼圈尤为明显,连唇色也是浅淡的,看起来倒像是生了场病。
那刻,林听忽然就感受到了。
他很累。
脑中蓦然想起来,严律中考发挥失常那件事……
她不清楚严律对于自己发挥失常的想法是什么。
但她知道,那种从高处跌落谷底的落差感,会让人很难受。
他已经经历过一次了,现在离高考越来越近,她有些担心他的状态。
思绪恍惚间,公交车已然经过了一个又一个站台。
直到——
“下一站,嘉禾城……”
机械女音再次响起,林听回神,严律要下车了。
她偏过头看他,却见少年仍旧闭着双眼,睡颜安静,恍若未闻。
林听抬起手,正想叫醒他,可在瞥见他的黑眼圈后,动作忽而停住。
不然,再等一会儿吧?
让他多睡一小会儿……她再叫醒他。
数着钟表的这几分钟,好像变得格外漫长。
再拐过前面那个路口,就要到嘉禾城了。
横在十字路口中间的红绿灯牌正在倒计时,红灯不停闪烁着,七八秒后变成了可通行的绿色。
司机踩下油门。
这时,林听推了推他的胳膊。
“严律?”
“醒醒。”
听到声音,他睫羽微动,睁开眼时,目光霎时撞入她那双清澈的双眸里。
外头的光影透过玻璃窗折射进来,落在她忽明忽暗的脸上。
一切像是在梦里。
“你到家了。”
林听指了指窗外渐渐驶近的那处站台。
严律将视线从她脸上挪开,垂眸“嗯”了声,由于刚睡醒,他鼻音有些重。
可那瞬,即使是在如此嘈杂的车厢里,他也能听到藏在自己胸腔内……那重重的心跳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