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中作为高考考点,高考期间,全校放假。
高一、高二的学生放假时间安排在5月5号上午,5月10号返校。
为了布置考场,5号的时候,学校里会专门安排人进行卫生清洁,5号全校封楼。
放假前一天,林听还坐在教室里头上晚自习。
刚上课没多久,就听到对面高三楼喧哗一片。音响设备播放着当下一首最流行的一首毕业歌曲,混着众人的欢呼呐喊声……
林听从作业中抬头,刚好看到几个隔壁班的同学从教室窗台前走过。
“快快快,高三在喊楼了!”
“我都想毕业了!”
“谁不是,我也想去吼两嗓子,最近写卷子都写吐了我靠!”
高考前“喊楼”,可以说是一中为了助力高考,每年必定有的仪式。
教室里渐渐躁动起来,大家都被外头的动静给吸引了注意力。
班主任也没说什么,直接放他们一起出去参与这场仪式了,别的班的同学也纷纷从教室跑到走廊上往外看。
一时之间,走廊里人头攒动。
连楼下的草坪边也挤了一堆过来凑热闹的学弟学妹,他们手上挥动着各色的简易荧光棒。
不知道是谁先起了头,大家异口同声喊道:“高考加油!”
“高三加油!”
“高考加油!”
点点荧光棒在人群中摇晃着,像清朗无云的夜里,一颗颗无处藏匿的繁星。
“高三加油!”
震耳欲聋的欢呼声里,林听混在人群中,站在走廊最边上,手搭着冰凉的栏杆,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对面那栋高三楼。
站在她旁边的男生由于太过兴奋,喊得脖子都红了,“高考必胜!”
“高三加油!”
林听被这种氛围带动起来,她没忍住,将双手拱成小喇叭放在唇边,用尽全力,对着某间教室的方向喊道:“高考加油!”
她的声音淹没在其他人整齐划一的呼喊中,显得微不足道。
仅喊了一声,林听放下手。
她看到对面楼里,白色的纸张如同雪花般,被风裹着往下降。
它们像翩跹的蝴蝶,时而打旋,时而偏离轨道,毫无规律地落下。
成片成片的白色很快为地面上铺了层“霜雪”。
林听仰头,对面那栋高三楼被成团落下的白纸遮掩,变得朦朦胧胧,让她有些看不清。
她忽然再次轻喃了声:“高考加油。”
用她自己才能听到的声音。
心脏像是被浸在了湖里,四面八方的水压袭来,让人难以喘息。
无论多么抗拒,还是到了这一天。
她喜欢的那个人,要离开这个地方了。
接下来的一年里。
她不会在食堂碰见他。
再没机会和他一起在一中的图书馆自习。
他不会偶然出现在学校的每个转角。
即使她再坐多少趟回家的那辆52路公交车,也等不到他……
她藏着掖着的心事,无人知晓。
林听的鼻子很酸,在这之前,她还以为自己已经做好心理准备了,她还以为自己可以平静地接受,就连潜意识里也觉得,不就是告别吗?没什么大不了的。
可到了这一天,她才发现——
她很舍不得。
……
喊楼活动结束后,林听与众人一起,回教室继续上剩下的晚自习。
大家都还没从刚才的兴奋劲儿里头缓过来,心里头亢奋至极。虽然还没轮到他们高考,但这与他们为别人的青春热血沸腾并不冲突。
林听心情复杂,握着笔在草稿本上乱画一通,各种乱七八糟的几何图形跃然纸上。
老师这会儿不在,后头有几个男生交头接耳地讨论着某个话题。
不可避免,她还是听到了。
“我去,看不出来你这么怂啊!”
“女神都要毕业了,你还搞暗恋?”
“你以为我想。”
“要我是你,直接冲上去表白了,被拒绝就被拒绝呗,反正她都毕业了,就当为自己拼一次!”
“就是啊,赶紧去喽,省得以后后悔!”
“可是……”
“还可是啥?勇敢点,就算被拒绝了,咱以后就干脆死心,别再想她了,努力搞学习!”
听到这里,林听手里的笔越掐越紧,接着,运笔过于用力,导致纸张被划破了一道长痕……
耳边轻微的撕裂声响起。
她顿住,扔下笔。
脑中的两个想法,在不停挣扎,互相推拉,甚至可以说打了起来。
潜意识里有个声音在对自己说——
还要等到什么时候呢?
他都要走了。
真的不去告诉他吗?
另一个念头随之闯入——
别去,再等等。
他过两天就要高考了,别用这种事情打扰他。
……
心里的纠结,令林听头疼得要命。
去?
还是不去?
晚自习将要结束那刻。
她听到后头有人轻拍了一下书本,声音饱含勇气,“去就去!”
“都这个时候了,我怕什么!”
下课铃响起时,桌椅挪动声格外明显,林听回头看了一眼,只见方才说话的那个男生已然快步走到了教室后门处,脚步跨出,再无身影……
慢慢的,教室里头的同学越来越少。
林听呆呆地坐在位置上,某个想法,像搭积木一样,越搭越高。
到达最高点,地基总算承受不住时,轰然坍塌!
积木散了一地……
去吧,去告诉他吧!
林听东西也没收拾,用尽力气往外奔跑,从一张张陌生或者熟悉的面孔中略过。
心脏从未有一刻,像现在这样躁动不安。
她拼了命地往高三楼的方向跑。
她没感觉到累,整个人像被一把火引燃,只要风一吹,火苗愈烈!
穿过长廊,重重的脚步声像是踩在自己的心上,越近一步,呼吸越快一分。
楼道的声控灯,应声而亮。
刚到三楼,她听到了几道耳熟的交谈声。
“之前不是打算去A市上华大?怎么忽然想去云清了?”
这是陈天的声音!
霎时,林听脚步停下,没动。
过了会儿,那人答道:“云清的计算机我很喜欢,还有就是觉得,有海的城市……”
他停了一瞬,继续说:“也不错。”
陈天狐疑:“有海的城市那么多。”
眉心一跳,林听没等到那人回答。
陈天继续往前走:“它那儿计算机确实很不错,不过我打算去A市学工程,那咱以后隔得有点远了……”
刚转弯过来,话还没说完,他就看到了面前的林听,陈天惊讶上前:“诶?林听!这么巧?”
“你怎么在这儿!”
林听双手紧握成拳,视线落在他旁边的严律身上。
他手上提了个袋子,里头装了些许书本,应该是笔记之类的。
他的眼睛也看了过来。
林听顿了顿,出声:“我……”
与此同时,严律侧头对陈天说:“你先回去吧。”
陈天不解:“啊?”
他看了严律一眼,然后又看了林听一眼,视线在两人之间打量一番,总算体会到了一种奇妙的暗流,他恍然大悟,“哦哦、好,我先走了?你们聊?”
陈天磨磨蹭蹭半天,三步两回头,卯足了劲儿想要吃个瓜。
毕业季了,看来要搞事情啊!
接着,严律平静地扫了他一眼。
“……”
陈天这才将脑袋彻底扭过去,不情不愿下了楼。
经过这么一出,林听准备好的说辞,顷刻间忘到九霄云外去了。
严律道:“我本想去找你的,没想到碰见了。”
闻之,林听讶异:“找我?”
他举了举手中的袋子,垂眸道:“嗯,我按照你的情况整理了一些知识点给你,你看看有没有用得上的。”
鼻子莫名有些泛酸,她轻轻吸了下,点头。
“嗯。”
正想伸手接过,他温声道:“有些重。”
“我送你到寝室楼下,之后你再自己提上去吧。”
“好。”林听压下哽咽,垂着眼睫,跟在他身后,心里的不舍感越来越浓重,像是要把人吞没。
严律瞧见旁边墙上,他的影子后头,有个小小的影子满吞吞移动着,他下意识停下来,转身等她。
他随口问:“最近……课程进度还跟得上吗?”
她走上前,回答得很认真:“跟得上。”
“作业会不会很多?”
她故作轻松:“很多,都快写不完了。”
“别熬夜写,对身体不好。”
她低头,停了一下才说:“……嗯。”
“以后放学那天,提前把东西收拾好,别老拖到那么晚,要早点回家。”
她声音很低:“知道了。”
渐渐地,两人出了教学楼,走在校园小道上,夏夜的风凉凉的,头顶没有星星,也没有月亮,只剩下路灯的光。
几只飞蛾绕着灯光盘旋,霎时一头扎了进去,即使撞到了坚硬的外壳,也还是环绕在侧,准备着下一次扑入。
“还有,多备些暖宝宝、姜糖之类的,痛经是件大事,别觉得不好意思。”
林听眼尾泛红,“嗯,好。”
她抬头,看到女寝离自己越来越近。
严律柔声说:“如果有什么需要帮忙的,直接发信息给我就好。”
林听只知道点头,鼻间的酸涩感浓重。
她明白。
严律说了这么多,无非也是在跟她告别。
“到了。”
严律将手中的袋子递给她。
林听没接,她看着他的眼睛,天色过晚,灯光又远,微妙的气氛像一张网。
“严律。”
他提着袋子的手顿住,慢慢收了回来,轻言细语问:“怎么了?”
林听垂下头,声音又低又闷,“我一直想当面跟你说声谢谢。”
她越说,声音越不稳,却还是尽力压制着,不让人听出一点端倪。
“但是谢谢这两个字,我对你好像说了太多次。”
严律弯唇:“正好,我也很想谢谢你。”
她不明白:“谢我什么?”
严律低头,将袋绳塞入她的手心里,而后道:“太多了,一时半会儿说不完。”
他的眼睛很亮,望过来时,温柔又深邃,“以后我慢慢告诉你。”
手中装着笔记本的袋子并没有很重,林听的视线开始模糊,积压的情绪达到顶峰。
“以后……你会记得我吗?”
严律低笑:“我记性有那么差?”
说罢,他弯腰,视线于她平齐,认真回答:“会一直记得。”
林听愣愣地看着他。
他说,会一直记得她。
夜间的风,吹得道路两旁的枝叶婆娑作响。
严律直起腰,“好了,我得先回去了。”
那刻,心里狂风大作,她喊住了他。
“等等!”
他停下转身的动作,望向她。
昏暗的灯光下,林听的睫羽有些湿润,眸子也像是沾染了清晨的水雾。
她想说,我喜欢你。
想说,我特别喜欢你。
从第一次见面开始,就喜欢你。
她有太多话想要跟他说。
可触及他那双眼睛,她动了动唇,只说了一句——
“严律,毕业快乐。”
良久。
她听见一声清浅的叹息。
“别哭。”
脸颊上传来轻微的触感,有人靠近,用指腹轻柔地擦掉了她滑落下来的眼泪。
她哭了吗?
原来她哭了。
他嗓音微哑,安慰道:“毕业而已,又不是见不到了。”
情绪开了个口子,便无法止住,林听再次开口时,声音又小又哽咽,解释说:“我没想哭的。”
可是这一刻,就是控制不住自己的眼泪。
他“嗯”了声,望向她的目光尤为柔软,“没关系的林听。”
“我们还会再见面的。”
“我——”
倏地,强烈的手电筒光束直直照射过来,像上回一样,伴随着教导主任吴老师的洪亮声音,“你们两个靠那么近在干什么!”
林听的言语倏然被打断,现下神情有些懵。
严律迅速地侧过身,把她挡住,刺眼的手电筒光线被他宽阔的脊背尽数遮去,他果断对她道:“你先走。”
林听提着资料,眼圈依旧红红的,说话还带着鼻音,“那你怎么办?”
吴老师的脚步越来越近,“说得就是你们两个,我已经看到了啊,不准跑!”
严律弯唇,“我都毕业了,怕什么。”
他轻揉了揉她的发顶,“没事儿,走吧。”
林听瞥了眼后头即将靠近的主任,多看了严律一眼,像是要把他此刻的样子记住。
接着她总算是迈开脚步,快速跑进了宿舍楼里。
严律安静地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入口处,脚步未曾移动分毫,周遭的声音、温度,仿佛也随她远去。
林听前脚刚走,吴老师后脚攥着手电筒赶到!
吴老师气喘吁吁,跑得满头大汗,将手电筒的光打在严律身上。
刚刚已经跑了一个,他还以为,这个也绝对会跑!
却不想,少年并无逃跑的意思,坦荡得让人怀疑刚刚站在这里的不是他。
“好啊你这个小兔崽子,别告诉我你是走错了寝室啊,你——”
吴老师走至他身前,在明亮的光束中,总算是看清了少年的侧脸。
忽地,吴老师瞪大眼睛,不可置信道:“严律?怎么又是你!”
他礼貌弯唇:“主任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