严律关于小时候的大部分记忆,都是各种培训班、兴趣班,还有一堆看不完的书、写不完的作业……
同龄人都在看动画片、打游戏的时候,他要背起包出门上课,每天从早到晚,时刻表被安排得满满当当,学习任务精确到分,没有任何可以自行支配的时间。
常常这项课程结束,另一项紧跟着开始,像个无底洞。
家里的书很多,其中有很大一部分都是晦涩难懂的专业用书,还有各种英文原著和文献资料。在很小的时候,父母就会定期帮他列个书单,规定了在多长时间内必须看完多少本,如果没有做到,他的任务就会翻倍。
他能感受到他们对自己强烈的期盼。
可这些东西,也像一条条攀爬上脖颈的藤蔓,缠绕着、收紧着,令他喘不过气。
据爷爷说,爸爸从小就是别人眼里的神童,3岁时就展现了对数字的超高敏锐,上学时连跳好几级,14岁上华大,参加各种竞赛、斩获各种金奖,妈妈也是名校少年班出身,各个阶段都是同龄人中的佼佼者……
常常听到别人说,爸妈都是特别优秀的人。
严律也这么觉得,甚至感到很骄傲。
可后面也常常跟着一句话,作为他们的孩子,你以后一定要比他们更优秀。
属于他们的荣誉堆满了整个书房,每当他站在架子前仰望着,都能体会到一种很强的压迫感,同时也心存疑惑。
“爸妈也认为,我一定要比他们更优秀吗?”
答案不必去问,他能感受到的。
小时候,他曾被送去学习各种乐器,每天高强度的课程、不停歇的训练导致他的手腕又红又肿,那会儿他经常疼到晚上睡不着觉,严重时连笔都握不住,他跟妈妈说:“我不喜欢这些东西,可以不学了吗?”
得到的回答,却是无比冷静的一句:“不可以。”
他们认为他年纪太小,不懂什么是好与不好,也不懂他们的良苦用心。
他的抗拒,他们只会觉得是一种半途而废,是他在为自己的懒惰找借口。
他的想法、疲惫与疼痛,他们都知道,却不会在意。
直到后来,他的手腕严重出现问题,医生说,幸亏他年纪小,不然继续这样高压下去,有很大的概率会发展为慢性劳损、甚至不可逆的损伤,这件事才得以消停。
太多时候,因为知道说“不”,是没有任何作用的。
所以他习惯了把想法都压在心里。
上小学的时候,父母就已经开始给他辅导高年级的课程内容了,结果当然,他完全听不懂。
父母常常会因为辅导他的功课而崩溃,两人有时候还会因为这个吵了起来,甚至怀疑他不是他们亲生的……
他们无法理解,这些自己小时候随便看几眼就会的东西,为什么他学得这么费劲?
耳边的争吵不断,敏锐的言语时常像一把尖刀捅进心口里,可他什么都做不了。
尽管他付出十分的努力,考到了年级第一,开心地把奖状拿回家,希望能得到几句夸奖时,得到的也只是他们那毫无波澜的眼神。
他感受不到他们的开心。
只是能意识到,这张奖状在他们眼里,根本不值一提……
毕竟他们自己曾经取得过的成就、包括那些令人羡艳的奖项,数都数不过来。
他仍旧记得当时,他们的眼神是那么冷淡,包括回荡在客厅里的那三个字。
“知道了。”
他愣愣地回了房间,只觉得有一盆冷水,冰冰凉凉从头顶泼下来,瞬间浇灭了所有的期待。
后来,那张奖状,他随便扔进了某个旧书箱里。
反正也没人在意。
上小学六年级时,他常听妈妈提起同事的儿子,说他特别聪明,十二岁时跨级参加全国高中数学联赛,直接考了满分,荣获第一名。
那会儿他们也经常送他去参加各种竞赛,但同样的卷子,他却写得十分吃力。
很明显,他不适合走竞赛这条路。
他与他们理想中的孩子,差距太多。
意识到他的普通后,他们很难接受,只好把重心转移回各自的工作上。他每天独自完成他们规定的任务后,回到家里面对的总是漆黑空荡的屋子,安静到世界里只剩下他自己的呼吸声。
所以他偶尔会去爷爷那儿,爷爷在书法上造诣颇高,高兴时会教他写毛笔字。
但爷爷是个要求很严格的人,只稍有一撇没写好,他就要挨批。刚开始时,他老笨手笨脚的,没少被打手心,可每当写好一个字后,爷爷总是不吝夸赞。
那句简单的夸奖,让他慢慢喜欢上书法。
因为他听到的,终于不再是“还不够”、“还不行”……
过去的他,为了满足他们的期待,总是执着地、不遗余力地想把每件事都做到完美。
不会的东西,他可以死磕到会为止,天赋不够,就用努力去触碰能够得到的天花板。
在实验初中那三年,他凭着一股不服输的气,吊着自己不停往前走,也可笑地为了迎合别人的标准,一步步把自己推进优绩主义的沼泽地。
结果显而易见,急躁、挣扎只会下坠得更厉害。
中考那次,他考了初中三年以来的最低分。
分数出来那天,他们眼中的失望像凌迟的刀子落在他的身上。
夜里失眠,去客厅喝水时,他看到父母房间,灯还亮着。
他们正围绕着自己交谈。
他只记得其中几句。
“没用了。”
“再这样下去也没意义!”
他永远记得那天夜里,他们说,他是他们教育失败的次品。
他站在门外,喉咙发涩,难以呼吸。
回到房间里,他一晚上都没睡好,连做梦都能梦到,他们看着他说:“你是我们意外生下的次品。”
那种冷漠的眼神,否定着他存在的所有价值。
那天之后,他们已经确定他不再值得他们花费任何时间。
于是,以往的步步紧逼,转变为极致的漠视,可这种漠视却更让人困惑、痛苦,也让人失去了方向感。
暑假过后,他调整好心态,按时来到一中报道。
中考的分数导致他被分到了平行班。第一次分班考后,他回到了重点班,然后又像以前一样,照常地学习,维持着自己的生活,依旧是老师同学眼中的三好学生。
可是高一下学期的时候,他买了包烟。
教学楼的天台很少有同学上来,那个午后他破天荒地翘了两节课。
他平静地点燃它,每吸一口就会被呛到咳嗽。
很奇怪,胸腔、肺、气管被折磨得越难受,他越觉得兴奋。
这种真实又尖锐的闷痛,仿佛为轻飘飘的心脏带来了片刻的重量感。
后来,那包烟见底了,他也不会再被烟雾呛到。
只是某天,他在天台抽烟的时候被隔壁班的某个女生无意撞见了……
他记得她眼睛里的不可置信,似乎是被他这副样子吓到了。
“严、严律,对不起,我不会跟别人说的!”
她慌张地说了句话,很快就离开了。
天台又恢复安静。
他靠着墙,看着指尖的烟发了很久的呆。
或许,应该说对不起的人是他,是他吓到了她。
这件事,似乎是他青春期里仅有的一次叛逆。
清醒后也意识到,不该再这样下去。
他不允许自己堕落。
那天后,他扔掉了烟盒,再也没来过天台。
他的理智回到了正轨,身体却在向他求救,起初他只是偶尔心悸,有时也会四肢发麻,到后来三模时记忆力下跌,每天只能睡几个小时……
四模成绩上去后,大家都以为他状态回归。
他看起来一切正常,可是那段时间,他光是看到答题卡都会眩晕、胃痉挛。
高考时他挂完水后进了考场,强撑着写完了所有的题目。
他早就清楚结果会是什么样的,包括分数出来后,也与他预计的八九不离十。
对于呈现的结果,没什么好说的,他全盘接受。
上午,父母久违地回了趟家,知道分数后他们也没什么明显的反应。
他们早就放弃他了。
他说:“我打算复读。”
“随你。”
简单的两个字,淹没在沉重的关门声里。
他们好像什么都没说,却又好像什么都说了。
这种冷淡又趋于理智的态度,总是令人备受煎熬,也如他所料。
可这一次,他却感受到了过去十七年里,从未有过的轻松。
……
耳边闯入的轻言细语,将他从混沌的思绪里拉了回来。
林听说:“可是在我心里,你真的很好很好。”
严律的目光静静地落进了她的眼睛里,心脏如同浸润软化后的海绵,随之而来的是沉甸甸的重量感。
林听眼睫潮湿,她看着他摇头,说话时鼻音很重,“所以严律,别说这种话。”
他明明就是个很好很好的人,她不想听到别人说他不好,更不想听到他说自己不好。
触及她那双泛红的眼睛,严律喉间涩然,他抬手,温热的指腹落在她的眼尾,小心翼翼地为她拭去那道同样温热的湿意,一下又一下。
他所有未说出口的话,都被这个缓慢而珍视的举动所代替。
“嗯。”
直到眼尾的触感离开,林听才后知后觉地看向他。
在察觉到他的唇轻微发抖时,她问:“你现在很冷吗?”
“有点。”
林听视线往四周搜寻,在旁边的单人沙发上看到了一条厚毛毯,她赶紧过去将东西抱了过来,往他身上盖,怕漏风,林听把毯子往他肩膀下掖得很严实。
“这样盖着会好些吗?”
他目不转睛地看着她,只是点头。
“你困的话就先睡会儿,”林听停顿,声音变得更轻,“我、我会晚点再走。”
“好。”
退烧药大抵是发挥了点作用,严律闭上眼睛后,很快便睡着了。
不知道过了多久,他额前、脖颈源源不断地往外渗着细汗,发冷过后估计又开始发热了,林听将干毛巾用冷水打湿,她蹲在沙发前,帮他擦了擦额头。
冷毛巾抚过他潮红的脸颊、再到下颚,林听把他身上的毯子往下拉了点,便于散热,她正要去帮他擦脖子时,大抵是因为烧得难受,他动了下,头偏过来——
顿时,他的唇蹭到了她的右手虎口。
柔软、滚烫的触感停留在她的皮肤上,他呼吸时的气息也轻轻地扫过她的手腕,像落了片羽毛。
这个意外让林听浑身呆滞,她极轻且缓慢地眨了下眼,擦汗的动作瞬间停了下来。
好半天后,她才红着耳朵撤回了自己的手。
林听捂着虎口,手里还揪着冷毛巾,心脏砰砰砰地跳。
她现在,不敢再继续帮他擦汗了……
拿出手机看了下时间,最多再拖十分钟,她就必须回家了。
客厅里太过安静,他的呼吸声很微弱,只有靠近时才能听到。
离开之前,林听蹲在他身边,试着用手探了探他额头的温度,发觉比之前好了很多。
她手掌边缘贴了几缕他的短发,鬼使神差间,她的手心移至他发顶……
掌心是他蓬松的短发,触感很舒服。
她心想,原来摸别人的头,是这种感觉。
谁料想,严律醒了!
视线碰撞间,她愣住,目光移至自己那只进退两难的手上。
脸颊疯狂烧了起来。
眉心猛跳,她想解释:“严律,我……”
但他只是微睁眼,瞳孔像浸在水中的圆月,朦朦胧胧的。
好像醒了,又好像没完全醒。
约是听到自己的名字,他往林听的方向微侧,反而主动将脑袋往她掌心轻蹭了下……
林听怔愣。
他闭上眼,喃了句话。
她没听清,反问:“你说什么?”
在他重复的时候,林听俯身,耳朵靠近他的唇,这回总算听清了。
心跳在那刻,像是要冲破胸膛。
他呓语:“你怎么从来都不叫我学长?”
话落,再无其他动静。
他沉沉地睡了过去。
林听紧张地收回手,指尖微曲之下,连呼吸都慢了几分。
她叫过陈天学长,叫过他的室友老杨学长,叫过很多人学长。
却唯独没有这样叫过他。
对于严律,她总是连名带姓。
出于私心,好像不叫他学长,就不会显得那么生疏。潜意识里,她想靠近他,想与他建立某种联系。
所以,不希望他只是学长而已。
“因为……”
林听眨了眨眼,确认他真的睡着后,才极其小声地把这句话补充完整。
“喜欢你。”
我说的,那些听上去傻到透顶的话;我做的,那些看上去幼稚至极的行为。
全都是因为喜欢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