元旦主持过后,时常会有男生来找林听要联系方式,但都被她婉拒了。
她给出的解释是,自己有了喜欢的人。
这一年里,林听仍然会坐52路公交车回家,这像是成了一种习惯。
每次到达嘉禾城的时候,她都会下意识往窗外看上几眼。
还有一回,经过徐医生诊所的时候,她想起了过敏那次,严律陪着她来这里看病。
那个时候,徐医生才刚怀二胎没多久,现在,小孩子都已经活蹦乱跳了,稍大点的那个男孩也已经上了三年级。
林听干脆去三中门口逛了一圈。
也去了那家味道不怎么样但老板很热情的面馆。
她放一次假,就会去吃一次。
寒假补课那会儿。
林听的成绩已经停滞了很久。
像是卡在了一个奇怪的瓶颈,分数总是稳定在一个范围之内,虽然上不去,但也不用担心降下来。
一连几次段考都是如此,这让她有些着急,还有些焦虑。
那段时间,她老做梦,梦到自己躺在一堆白花花的试卷里,她拼命地握着笔,一直写,一直写……
最终还是被试卷上的分数惊醒!
这次还是这样,醒来一看时间,快凌晨五点了。
今天还处在放假的日子,她在家里,不用早起。
林听了无睡意,在手机上捣鼓着某串的手机号码。
信息那栏往上翻,全是他和她互相发的“早”字,每天都是,从无间断。
林听反应过来时,发现自己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给严律发送了一个早字……
时间为凌晨4点49分。
出乎意料,那边居然回了!
严律:[醒这么早?]
林听:[做了个梦]
林听:[你呢?怎么也醒着?]
冬日里,连手机屏幕上闪烁的光好像都是冷的,她把手塞进被子里暖了暖。
过了会儿,他回了消息。
严律:[我也做了个梦]
林听刚想打字,手机界面忽然一转。
有通电话打了过来。
那串数字是那么敏感,来电震动声和心跳一起此起彼伏。
林听咽了下喉咙,坐起来,手掐着抱枕,接通电话时,声音带着几分紧张,“……喂?”
“是我。”
那头的声音有些低,像没睡好。
她垂下眼,“嗯。”
久违的声音充斥着整个寂静的房间,她心里有些哽。
他说:“林听,现在梦醒了,我很想——”
“想听你说说话。”
林听问:“你想听些什么?”
“随便什么都可以。”
林听“嗯”了声,从青山路新开了家麻薯店说到小区门口的小猫,然后又说到吴主任最近升职的事,他现在已经是副校长了……
其实这通电话并没有持续很久,林听不知道什么时候睡了回去,醒来后已经7点半了。
要不是看到通话记录,林听还以为自己做了一场梦。
不是梦,是真的。
这次通话之后,很奇妙,林听没再梦到满天飞的空白卷子。
-
到了春天,学校的玉兰花又开了。
碰到难题写不出来,心情极度郁闷时,林听习惯在教学楼的走廊前站一会儿,看着乌黑枝丫上的纯白花蕾在风中摇动。
她的教室在三楼,说来也巧,就是严律曾经的那间教室。
可教室的人,总是换了又换,基本上看不出原来的风貌,也找不到什么有关于他的踪迹。
一模成绩出来了。
她的分数在去年云清大学的投档线附近上下徘徊,很不稳定。
可是分数越往上越难提高,林听很担心,总觉得时间不够用。
很快,烟京一中又一年百日誓师暨成人礼活动举办了。
温蓉和林成海都到场了。
活动现场,人很多,林听和众多高三学子一起参与着大会的一个又一个环节。
过成人门的时候,温蓉和林成海站在她一左一右,脸上都是笑容。
林成海感叹:“现在学校里仪式感还真不少啊!”
温蓉:“还挺有意义的。”
林成海笑道:“年轻就是好啊!”
“走啦!”
看着门前的十八字样,林听挽着父母的手和众人一起往前走,礼炮声阵阵响彻耳边。
在熙攘的人群里,林听莫名想起了去年的这个时候。
她也是这样,和某个人一起,穿过一道道成人门,在这样的仪式里,迎接属于他们的未来篇章。
大会即将结束时,温蓉去了趟洗手间,林成海无事,干脆陪着她去。
林听还在等他们回来,一起放梦想气球。
中途,林听放在口袋中的手机震动了几下。
是那串熟悉的来电。
林听赶紧走到角落里,稍稍安静的地方,接通了电话,“喂?”
电话那头,很吵,很多杂音。
但她还是听清了他说的那几个字。
“林听,成年快乐。”
她低眸笑应:“谢谢!”
口哨声响起,像是从电话那头传来的,又像是自己周围响起的,林听一时分不清。
抬头间,只见满天的气球随风飘扬,在蓝天底下,像升起的绚烂烟花。
林听问:“你那边也在举办成人礼吗?好热闹的样子。”
那头静了两秒。
林听还以为信号不好。
正想出声询问时,严律温和的声音响起。
“嗯,对。”
-
月底,林听收拾东西的时候,发现严律给自己的那些笔记,她还剩两本没有翻完。
这天自习课,她把剩下的那两本带去了教室里准备翻翻,看看自己有没有什么遗漏的知识点。
林听先是去前排的饮水机,接了杯水回来。
她的座位在靠过道的那边,有个男同学快速跑过时,衣角带到了她的桌面,那两本笔记连带着几张试卷一起“啪”地摔落在地……
男生连忙回过头道歉:“对不起啊!我帮你捡起来。”
林听将水杯放在桌上,已经弯腰去捡了,“没关系,我自己来吧!”
男生有些拘束,这才抱歉地回到了自己的座位上。
卷面上落了点灰,林听连同严律的笔记本捡起来时,偶然瞥见本子中间,露出了一小角蓝色。
因为本子是纯白的,所以那点蓝色显得格外突兀。
很像是…便签纸。
林听疑惑地打开厚重的笔记本,果然看到了一张便签纸。
那张便签纸被压得很平,像是放了很久。
林听呆呆的,有什么记忆从脑海中涌起。
便签纸上是极其熟悉的两个字,不禁让人想到那时,她怀着紧张万分的心情,写上去,然后贴在那瓶牛奶上,小心翼翼放入装有校服的手提纸袋里……
还忐忑地想,他看到后会有什么反应呢?
会随手扔掉吗?还是随便放在哪个不为人知的角落?
[谢谢^v^]
林听忽然弯起唇。
因为,这行字下面,此刻,多了几个大字。
[不客气^v^]
写字的那人,学着她,画了一个同样的表情。
林听把那两本笔记本快速地翻了一遍,最后在另一本里,找到了一张同样压得很平的信纸。
信纸从中间对折,林听伸手拿出来,心跳得很快,有个答案在脑海里呼之欲出。
该不会是……
她慢吞吞打开信纸,果然。
是那次“鸿雁传书”的活动,她匿名给他写的那封信。
[严律,祝你天天开心!]
此刻,底下同样回了几个字——
[林听,你也要开心。]
林听的鼻子忽然很酸。
那张便签,还有这张信纸,原来他有留着。
“谢谢”、“祝你天天开心”这几个字,对比起来,字体同样偏圆润小巧,不难看出是同一个人写的,她的字其实很好认。
所以,他知道这个是自己写的。
她以为自己藏得很好的那些小心思,原来,他都是知道的。
……
放假那天。
林听又去了一次三中附近的那家面馆,可到了那里时,她才发现,店关了。
门把上面挂了个木牌,写着:店面转让,联系方式185××××1351
林听说不上来那刻站在店门外时的情绪。
明明也没有多好吃的面条。
却像一个导火索一样,让她积攒了好久好久的情绪忽然就爆发出来了。
林听背着包漫无目的地往回走,一个人走过青山路那条长街,红绿灯闪烁着,车流驶过带起风来,路旁的香樟树枝丫摇曳,一切都是春天的样子。
等红灯的时候,站在斑马线前,她愣愣地看着还剩55秒的红色数字渐渐倒数、闪烁。
55、54、53……
心里有个声音在说:去玉奚吧。
47、45、45……
想去玉奚。
35、35、35……
有很多话想告诉他。
22、21、20……
想亲口告诉他。
我已经考进重点班了。
元旦的时候,我也去竞选主持人了,像你以前一样。
我也可以很勇敢地在那么多人面前演讲的。
你给我整理的笔记我都认真复习了,还有你写的话,我都看到了……
11、10、9……
她从小到大都是别人眼中的乖孩子。
在他们眼中乖孩子不该做的事情,她从来都没有做过。
可这一次。
说是冲动也好,说她傻也行,任凭别人怎么想。
她只是忽然……很想他。
3、2、1,她抬头,看到绿灯在闪烁。
来来往往的人,在斑马线上移动。
林听一声不吭地往回走,慢慢地,变成了跑。
……
烟京和玉奚虽为同省,但去往玉奚的车次很少,再加上现在这个时间点,车票基本上都已售罄,只剩下一趟K字开头的绿皮火车可以坐。
车厢里面很吵,手机看电视外放的声音很大,还有小孩子的哭闹声,以及推销奶片和乌梅的吆喝声。
林听没玩手机,只是看着窗外发呆。
她没有很欣喜,也没有很难过,她很平静。
去玉奚,看起来好像是她临时才做出的决定,实则,心里早就隐藏了无数个念头,只待像这样的某一天里,呼啸而出。
硬座其实不太舒服,忍了很久后,终于到了玉奚站。
林听揉了揉自己的脖子,背着包跟着众人下车。
出站口近在咫尺,林听顺着乌泱泱的人流走了出去。
那边有人在问要不要拼车?
林听停在原地,有一瞬的愣神。
对于她而言,这是一个完全陌生的城市。
但又因为严律在这个地方,似乎又不那么陌生。
接着,林听坐上了一辆去往鸣奚高中的公交车。
她记得自己有听严律说起过,他在鸣奚高中。
玉奚陶瓷很有名,处处可见售卖陶瓷的小铺子,古朴且典雅,设计大方,很有韵味。
林听垂着眼,整个人都异常沉默。
手机被她规规矩矩地拿着,放在大腿上。
屏幕还是亮着的,聊天框里已经输入了一句话。
【我来玉奚了,要不要见一面?】
她盯着那几个字,却始终没摁下发送键……
不知道过了多久,车子在鸣奚高中门口停下,林听下了车。
鸣奚高中今天还在上课,这个时间点,门口很冷清。
林听对这里不熟悉,都是凭感觉在走。
学校对面有家面馆,装修很简单,正好林听没吃午饭,有些饿,她走了进去,平静地点了份刀削面。
面很快就上来了,热气腾腾的白雾直直冲进林听的眼睛里,她眼酸地偏开头,拿出手机又翻了翻,打算等凉会儿再吃。
这顿饭,她吃得很慢且安静。
之后,林听在学校周围逛了逛,走到了一条名叫四季巷的长街。
心里会想,他是不是也来过这里,跟她现在一样,走过街头的每一间小铺。
长街尽头有个卖陶瓷饰品的小店,门口摆了很多巴掌大小的陶瓷娃娃,还有各种各样的陶瓷饰品。
林听觉得新鲜,多看了几眼。
屋檐下的陶瓷风铃随风而动,发出叮铃铃的响声,像在欢迎每一位来到玉奚的顾客。
林听看到摆出来的其中一个小风铃,是兔子形状的,下面还坠了颗铃铛,兔子耳朵上还刻着“玉奚制品”几个字。
林听停下脚步,看着它,睫羽动了动。
也没问价钱,她就把这只陶瓷小兔子买了下来。
回到鸣奚高中对面的车站,她坐在长椅上等去火车站的公交车。
手心的那只陶瓷兔子,冰冰凉凉的,洁白且透彻,林听垂眸看了很久很久。
上公交车前,她抬头再次看了眼鸣奚高中的大门,校门口的电子钟显示15:41。
这个时间,他还在上课吧。
林听抿了抿唇,手机被她攥得很紧,最终还是抬腿走了。
这段冲动、匆匆的玉奚之旅,也十分潦草、匆匆地结束。
回家的那趟火车依旧吵闹。
不知不觉间,林听睡了过去。
因为火车晚点,等到了烟京的时候天已经很黑很黑了。
林听刚出火车站,外头忽然飘起了雨,她赶紧从背包里把折叠伞翻出来。
风有些大,伞不太好撑开,也是同时,手中一直握着的兔子风铃没拿稳,“啪嗒”一声摔落在地。
撞击地面的声音很清脆。
连带着林听心,也“咯噔”了一下。
陶瓷兔子躺在湿漉漉的地上,很快,洁白的表面被浸上一层水雾。
有一边兔耳朵被摔断了,兔尾巴上还有几道浅浅的裂纹……
她慢吞吞把东西捡起来,难以言说的疲惫感侵袭着全身上下。
撑着伞走到站台边,把伞放在地上,她沉默地坐在长椅上等车。
雨滴淅淅沥沥的,春雷滚滚。
林听垂下眼睫,看着那个断了耳朵的陶瓷兔子,眼睛涨涨的,视线也开始模糊,有什么东西毫无征兆地一滴滴落下,带着点点热意,无声砸在手背上。
压抑了很久的眼泪,在这刻,和周围的雨滴一起倾数降落。
只有她自己知道,她并不是因为陶瓷碎了才掉眼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