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听去玉奚之前,给家里人报备过了,但她没说实话。
她只告诉他们,她和同学出去玩了。
如果他们知道她要一个人去玉奚的话,他们肯定不会同意,而且还会追问一系列缘由。毕竟,林家也没有任何亲戚在玉奚市,无缘无故去那个地方,很难不让人疑惑。
林听本来算准了时间,她应该能按时赶回去,但她怎么也没料到,原定的回烟京的那趟火车晚点了。
早先在火车上时,温蓉就发消息过来问她什么时候回家。
她忐忑撒谎说,同学的父母留她吃晚饭……
温蓉没说什么。
回完信息后,巨大的愧疚感包裹全身,她知道这样撒谎不好,可她别无选择……
等公交的时候,林听想给他们发个消息,说自己马上回去,以免他们担心,手机刚拿出来她才发现,只剩下百分之一的电,还来不及点进联系人里,它就自动关机了。
心里莫名有些慌,林听没再等公交,干脆去路边拦了辆出租车。
夜幕中的雨,冰冰凉凉地打在车窗上。
林听很快就到了家。
上楼后,看着面前紧闭的家门,林听放在门把上的手忽然有些犹豫。
她有些害怕。
忽然,门传来动静,微吱一声,被人从里头推开了。
林成海顿住,“回来了!”
他手上拿着雨伞和雨衣,看样子是要出门一趟。
林听嚅动唇瓣,“…爸。”
林成海像是松了口气,把雨伞雨衣归于原位,还问她:“手机怎么关机了?没电了吗?你妈说打你电话打不通,外面又突然下雨了,我们还以为你出什么事儿了,正打算出门瞧瞧。”
这关怀备至的声音,听在耳边像是催人流泪的特效药。
林听眼眶很红,鼻子酸涩涨涨的,她忽然低头,小声道:“对不起。”
林成海手足无措,“哎呀,怎么了这是?好好的哭什么?”
林听摇了摇头,无声掉眼泪。
林成海以为她是因为回来晚了,怕挨骂,连忙安慰道:“不就是回来晚点,人没事就行,爸妈没那么不明事理!”
温蓉的声音从里头传过来,“是小林回来了吗?”
林成海拽她进门,叹道:“这么大了,怎么跟恬恬一样老哭鼻子!”
说着,他转头朝客厅里喊:“是,回来了!”
进门那瞬,林听赶紧把眼泪擦掉。
温蓉往玄关处望去,只见林听低着头跟在林成海后面,看不清表情,她有些不悦地念叨:“怎么拖到这么晚回家,女孩子在外头多不安全啊……”
林成海转头给林听使了个眼色,“先去洗澡。”
他对温蓉道:“女儿回来了就好嘛,我去热一下银耳莲子汤。”
说着,他背在身后的手悄悄朝林听挥了挥,示意她先走,“对了,小蓉啊,你看到我身份证没,我身份证不知道扔哪儿去了,找了一天都没找到,我明天还要去银行办张卡,没身份证不行啊……”
“你的身份证?不是就放在床头柜里吗?”
“没有啊?我都没看到……”
林听往旁边挪上几步,顺势进了自己的房间,拿上换洗的睡衣就去洗头洗澡了。
从洗手间出来,已经是半个小时后了。
林成海坐在客厅的沙发上看野生动物类的纪录片,主卧的灯亮着,温蓉应该在里头。
见她出来,林成海指了指餐桌,“桌上有碗银耳莲子汤,既然你在同学家吃过晚饭了,那就当夜宵吃两口,吃不完放那儿就行!”
“好。”
林听趿拉着拖鞋走过去,鼻子又开始发酸。
爸爸还不知道,她其实并没有吃晚饭。
中午在鸣奚高中门口吃的那份刀削面,此刻在胃里早就不剩什么了。
银耳汤胶质浓稠,清香可口,甜而不腻,半碗下肚,林听总算没有那么饿了。
过了会儿,洗手间里,隔着扇门,传来温蓉的声音,“小林!刚换的衣服我先给你扔洗衣机了!”
“好。”林听随口应。
洁白的陶瓷勺子舀起浅金色的汤汁,正入口时,林听忽然想到了些什么……
等等,刚换的衣服?
不好!
霎时,勺子落回碗里,发出清脆的碰撞声,林听趿拉着拖鞋快速往洗手间奔去。
她慌忙推开洗手间的门,大声道:“妈妈,还是我自己来——”
在看到眼前的画面后。
声音,戛然而止。
此刻,温蓉手臂上搭着她的那条牛仔长裤,长裤洁白的口袋被翻了出来,而她的另一只手,正捏着一张银行卡大小的蓝色纸片……
林听瞳孔骤缩,脊背凉意向上攀爬,整个人都僵在原地,握着门把的手都在颤抖。
妈妈手上,是那张从玉奚回到烟京的火车票……
去玉奚的那张车票,到站后就被她扔了,但是从玉奚回来的那张车票,因为火车晚点,她惦记着赶紧回家,出站后就随手塞在裤子口袋里,忘了处理……
温蓉盯着那张车票,眼睛里的墨色越来越浓。
林听的大脑有一瞬间的空白,心骤然凉到了谷底。
-
车票被人平静地放在茶几上。
那点蓝色,在透明的玻璃台上是那么刺眼。
像在把她那些羞耻的小心思,都曝光在太阳底下,一遍遍来回晒到干瘪。
林成海和温蓉双双坐在她的对面,看着坐在沙发上的她,像是警察审问嫌疑人一般,不同的是,他们的反应很平静,但林听知道,他们在忍着脾气。
指尖被自己掐得发白,她垂着脑袋,刚洗过的头发挡住纤弱的脖颈,林听全然不敢看他们的眼睛。
温蓉掀起眼,压着性子说:“林听。”
“为什么撒谎?”
妈妈很少连名带姓地喊她,除非,她是真的生气了。
林成海没忍住问:“你一个人跑去玉奚干什么啊?”
温蓉目光犀利:“说实话!”
见她不说话,林成海很失望地叹了口气。
气氛僵持不下,他们的视线像混在空气中的碎玻璃,拼命钻进呼吸道里,令她难以喘息。
眼睛模糊一片,她喃喃道:“我不是故意骗你们的,对不起……”
她低下头,豆大的眼泪一颗颗砸在大腿上,“我怕、我说了之后,你们不让我去玉奚。”
温蓉仰头看了下天花板,脾气总归没忍住,因为极度生气,嗓子哑得不成样子,“你说说,你为什么去玉奚?”
她重重地拍了下茶几,“还撒谎跟我们说去同学家玩,什么同学父母留你吃晚饭,简直谎话连篇!你这一天到底在外面干了什么啊林听!”
她的嗓音犹如撕裂般,林成海有些担心地拍了拍温蓉的背,劝道:“你先别急,让孩子慢慢说。”
温蓉甩开他的手,眼睛里冒着水光,“我的女儿我能不急吗!一个姑娘家不声不响地坐火车去玉奚,到这么晚才回来,还撒谎骗我,你说我能不急吗!”
“如果不是我恰好发现了那张车票,我还不知道她要瞒我到什么时候!”
林成海左右为难。
只好劝道:“听听,你好好跟爸妈说,你到底去玉奚做什么?”
死寂一般。
良久,只听得少女再也克制不住的抽噎声。
“我……”
林听的声音微弱,带着极度的哽咽:“我只是…想去玉奚、见一个人。”
林成海不理解,“见谁啊,你可以提前跟爸爸妈妈说一声啊!为什么要撒谎骗我们?”
视线朦胧,面前爸妈的身影也是。
林听多么想告诉他们。
她有一个很喜欢的男孩子。
他很好。
也很努力,是个温柔上进的人。
可是在这个关键的时间段,他们会认为这是不适合的,不适合去想这种事情,不适合考虑这些……
她的行为,在他们眼里,是不理智的。
瞒了那么久的心事,她时时刻刻绷着一根弦。
来自身边最亲近的人的声声盘问,让她身心疲惫,她终于承受不住,全盘托出。
少女单薄的肩膀微微抖动,睫羽湿得像从水里捞出来的一样,她看上去是那么脆弱,却始终强撑着挺直脊背。
“是我喜欢的人。”
客厅里很安静。
林成海愣住。
温蓉眼睛里蓄满水光,手背抵在口鼻处,低头时重重吸了下鼻子。
一时之间,他们都没想到会是这个回答。
林听哽咽,“你们不是总问我,为什么忽然想考云清大学吗?”
“不是忽然,不是的。”
“以前我总是不知道自己想要什么,也不知道自己到底喜欢什么。很多事情的结果,我会觉得差不多就可以了。如果不出意外的话,我就是按照你们说的,在本地上个师范大学或者上个医学院,毕业后进学校、医院工作,这样安稳地过下去……”
“可是,我看到他那么努力地去达成自己的目标,我就在想,我是不是也可以拼一把,这样我的生活会不会存在更多的可能性。”
“想到那些可能性,我的心里会很期待,而不是像之前那样平静。”
“我很喜欢……他。”
“我没这么、这么喜欢过别人。”
漫长的沉默后。
她垂着眼,泪珠滚下,“…对不起。”
温蓉眼睛红了,她哑声问:“你们在谈恋爱?”
林听摇了摇头,鼻音很重。
“没有。”
林成海:“他知道你去玉奚了吗?”
林听泣不成声:“他不知道,我没告诉他。”
“我今天只是,一个人在玉奚逛了逛,火车晚点了,我没法儿按时赶回来。”
林成海心疼得要命。
听到这儿,他算是理清楚了……
但他也明白,青春期的感情本就是不可避免的。
它青涩又冲动,简单且纯真。
这种东西一味地责骂是没有多大用的,也不能太过强硬地逼迫她去舍弃这种情感,而是需要合适的引导。
“听听,马上就要高考了,我们先……放一放吧。”
“等过了这段时间再说。”
“爸妈就你这一个女儿,你这么贸然地跑过去,谁知道路上会遇到什么乱七八糟的人,万一出了什么事情让爸妈怎么办?”
“爸妈知道你长大了,有自己的规划和想法,可在父母眼里,你永远都是我们的小孩。未来的路还很长,谁都不能保证以后会发生什么,毕竟人的想法总是在不断改变,爸妈希望的是,在做什么决定之前,你能优先考虑自己、爱自己。”
林听泪痕未干,“我明白。”
“既然你回来了,这次的事情就到此为止,我们不再多说,你也……别再去玉奚了。”
林成海欲言又止,“听听,不可否认,他给你带来的是正面的影响,但感情这种东西,现在说、实在不合时宜。”
林听知道他们的良苦用心,道理她都懂。
却还是会因为这句,“不合时宜”,而感到难过。
长长的一声叹息传来。
林成海终究不忍心:“等你上了大学后,再想这些事情,到时候,爸爸妈妈都会支持你。”
-
躺在床上,林听看着天花板,了无睡意。
眼泪好像在客厅那会儿,就已经流干了。
眼窝涨涨的,闭上眼时,有些酸疼。
明天早上起来,可能会有些肿。
但她无暇顾及明天的事情,脑子里在想林成海对自己说的那些话。
房间里没开灯,窗帘也拉得很紧,安静的环境里,空调运作声显得很大。
不知道过了多久,房门被人打开了,脚步声越来越近。
林听闭着的睫羽动了动,没睁眼。
来人轻手轻脚地替她掖了掖被角,柔软的指腹将她额前的碎发拨至耳后。
那人身上的气息是那么熟悉,那么温暖。
温蓉坐在床头,叹道:“小林。”
“刚才妈妈说话可能有些冲,不要放在心上。”
“这个年纪,有喜欢的人很正常。”
“妈妈也是过来人,我会尊重你。”
“我不清楚那个男孩子究竟是什么样的人,优秀也好,普通也罢。作为妈妈,我只希望我的小林健康快乐,不受到任何伤害。”
“真正的喜欢,不只执着于现在,它藏在你未来规划里的每一步。感情这种东西,单方面的努力是不管用的,它需要两个人都同样坚定。”
“当下的任务呢,好好高考,尽你所能去你想去的大学,让自己更加强大,更有底气。”
“等到合适的时候,再把他带回来,爸妈帮你把把关。”
蓦然,林听的眼角有些湿。
温蓉轻声道:“一定要记得,爸爸妈妈永远爱你!”
眼泪顺着皮肤滑落在枕头上,留下点点深色,湿漉漉的,像江南地带绵柔的春雨。
不知道过了多久,房门被人带上,卧室重归平静。
林听蹭掉眼泪。
她也永远爱爸爸妈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