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听回到家里时,发现温蓉和林成海坐在沙发上聊天。
她一边换鞋,一边听他们还在讲。
温蓉道:“小林回来啦!”
“嗯。”
他们应该是忘记她今天调休了,以为她还在上班……
正好,她不用解释为什么这么晚回来了。
林成海在说:“哎哟,现在的年轻人真的是!”
林听有些好奇,她走过去问:“你们在聊什么呢?”
林成海劲儿起来了,他抓着把瓜子在嗑,“嗐,就隔壁老于啊,你老于叔叔不是开出租车的?”
林听点头,不明所以:“是啊!”
“你老于叔叔今早十一点钟左右吧,接了个单去机场,他说在机场门口,看到一对小年轻,搂在一起亲成这样、那样,看得他老脸羞红!啧,想当初,我年轻的时候跟你妈谈恋爱,在外头连手都不敢牵。”
“……”
虽然有很大一部分原因是温蓉不让他牵,但林听还是被这段话给说得心惊肉跳。
今早,十一点钟左右,机场门口,亲亲……
时间、地点、事件,都对上了。
她感觉,这说的怎么那么像严律和她……
但他当时也就是轻轻碰了一下,哪里亲成这样、又那样了!
林成海看了她一眼,“你怎么不说话?”
“……”
林听莫名心虚:“呃,我在听。”
温蓉不知道为什么开始说教起她来了,“小林啊,就算你谈了男朋友,在外头也得注意着点哈!千万不能像这样!”
林听磕磕巴巴:“知、知道了。”
想了想,林听提着忐忑的心,试探性问他:“爸,于叔叔有没有跟你说……那两个人长什么样啊?”
“说了。”
“……”
林听心跳加速。
他紧跟着道:“打扮还挺洋气,穿一身黑跟拍电影儿似的。”
林听垂眼看着自己的杏色上衣,瞬间松了口气。
果然不能对号入座。
-
很快,和严律家人见面这件事被提上了日程。
这天,林听大清早地起床化了个淡妆,想着待会儿要见的是严律的长辈,思来想去还是搭了条较为清雅的长裙。
尽管林听有去过几次严律的家,可今天他的家人都在,她心里还是有些紧张。
实际上,严律将一切都安排妥当,拜访的礼物也提前一周帮她准备好了。
他显然与家里人提前打过招呼,这一点,从她进门时,他们对自己的称谓就能体现出来,包括家里摆放的零食水果等等,全部都是按照她的口味来准备的。
严律的母亲姓宋,名毓华。她看起来比实际年龄要年轻很多,她盘着低马尾,眉眼间气韵端庄,装束也简约,职业女性的干练气场由内而发。
严叔叔相貌自带威严,他不似寻常中年男士一样有着啤酒肚,气质间带着岁月沉淀下来的成熟稳重,但言语很少。
先前严律有给她讲过他的家庭情况,奶奶在他上高二时因病去世了,爷爷退休前在烟京美院的雕塑系担任教授,老人家今天也在场。
因为还没到饭点,所以大家坐在一起聊了聊家常,话题都是偏轻松的,于是林听的局促感少了大半。
闲聊结束后,叔叔阿姨还有爷爷都很有默契地去别处忙活了,留了她和严律两个人在客厅。
严律亲昵地揉了揉她的后脑勺,“还适应吗?”
林听抬手搂住他的腰,“嗯”了声作为回复。
刚才长辈们都在,两人不好做什么亲密举动,现在客厅里只剩下他们两个,总算没那么多顾虑了。
严律瞥了眼怀中人的发顶,问道:“要不要吃点饭前水果?我看你什么也没吃,不饿吗?”
林听过来之前只匆匆吃了点早餐,现在经他提醒,她这才后知后觉,仰头看他,“有点饿。”
他笑着问:“想吃什么?”
“橘子吧。”
严律会意,用湿巾擦好手后,抬手拿了个橘子过来,剥开果皮时,清新的果香在空气中漂浮着,他细致地剔除白色橘络后才递给她。
林听尝了一瓣,眼睛微亮,惊喜道:“很甜!”
说着,她掰了一瓣往严律唇边送,“你也尝尝。”
他信以为真地咬住,瞬间,酸涩的汁水在口腔里蔓延,酸到他眉头微皱,当即反应过来自己被骗了。
看着他的表情,林听含着橘瓣没忍住笑弯了眼。
这个酸度对她来说是刚刚好的,但严律不喜食酸,而且现在不是橘子的最佳食用季节,即使市面上的橘子外观长得再好看,口感也还是欠佳的。
严律喉结滑动,还是咽下去了,只是看着她的神情里多了丝无可奈何。
“捉弄我?”
林听扯了扯他的衣摆,笑意未减地问他:“酸吗?”
他却忽然抬手,揽过她的腰将人拉近,在她话语结束之前,吻了上去,林听甚至来不及闭眼,整个人呆愣住,浅淡的柑橘香在彼此的唇齿间席卷……
这个吻并没有过多纠缠,结束后,他深邃的目光在她那双略微充血的唇上扫过,而后才移至她的眼睛,意有所指般回答:“不酸,挺甜的。”
“……”
下意识地,林听视线扫了扫周围,没看到除了两人之外的其他人,她才松了口气,面红耳赤道:“你这个人真是——”
她停顿了半天,发现自己暂时还找不到一个合适的形容词来描述他。
他弯唇浅笑,非要打破砂锅问到底,“真是什么?”
“……”
林听不知道怎么说。
对视间,他看向她的目光变得更为温柔,却又眷恋,林听被这种眼神看着有些心跳加速,时间也仿佛慢了下来,当他再次吻过来时,她下意识往后仰了些。
她推着他的胸膛,有些紧张地环顾四周,一本正经地说:“不行…万一叔叔阿姨过来的话会看到的。”
闻言,严律没忍住笑出声来。
怎么这样可爱!
他没再动作,只是敛起笑意,握紧她的手,认真地向她承诺:“别担心,我们以后不会住这里。”
他稍作停顿,看向她时,眼神无比温暖:“我们会有我们的家。”
林听喃喃重复:“我们的家?”
“嗯,到时候我们想怎样,就怎样。”
这话让林听莫名耳红了。
-
宋毓华路过客厅时,恰好见严律和林听坐在沙发上聊天。
他们似乎是在讨论什么事情,只见林听把平板递给严律看,他垂眸看过屏幕后,说了句话,等林听再度开口时,他安静且耐心地听着,弯起的眼睛里泛着柔和的光芒……
看着他舒展的神情,宋毓华的脚步慢了几分。
一周前,她和丈夫处理完工作回国,严律约他们吃了顿饭。
那日点菜时,宋毓华才恍然发觉,她不清楚严律的口味,也不了解他喜欢什么,又不喜欢什么。
即便她将他厌恶的菜肴推到他面前,他也只是放下筷子,温淡道:“吃不惯这个。”
他的态度既不热络,也不冷漠,与他们体面地维持着表面的平和。
彼时的疏离,让宋毓华回忆起很多往事。
严律的出生,实际上在她和丈夫的意料之外。那时他们专注于事业,并没有考虑过要孩子,得知怀孕后,她便预约了终止妊娠。
去医院的那天下午,前方路口发生事故,意外地,堵车堵了好几个小时,等他们赶到医院时,医生已经下班了。
或许这是天意吧,最终他们留下了这个孩子。
他们对严律抱有高期待,下意识地把他看作自身价值的延续,于是伴随而来的是强烈的控制欲以及过度苛刻的要求。
他们习惯了用自己当下的标准去要求他、评判他,所以当他没有往他们期待的模样成长时,他们是尤其失望的,也几乎不能接受。
刚上一年级的严律还只有点点大,却已经熟练地辗转于他们替他安排的各类补习班、兴趣班之中。
那会儿他们时常忙到忘了去机构接他回家。夜色已深,每次她匆匆赶到补习班时,教室里已经黝黑一片,连玻璃门也落了锁。
他一个人安静地坐在亮着灯的保安室里,一边写作业一边等,见她来了后,他也不会哭闹,只是牵过她的手,声音里带着雀跃,“妈妈你终于来了!”
回去的车上,他会跟她分享今天在补习班里发生的趣事,但那时,她似乎总是在处理工作,从来都没有好好听过他到底说了些什么,于是他也渐渐不再说了。
不到半月,她出差返程途中,收到了从家里备用机发出的一条短信:
[妈妈,我已经学会自己转车回家啦,你和爸爸以后都可以不用来接我啦!]
经年后回顾过往,她才后知后觉,小时候的他,其实是很依赖他们的。
只是他们不曾给过他机会。
如今的饭桌上,几人相顾无言,他们也只能跟他聊聊过往的事情,期间偶然提到了他小时候参加的那场奥赛。
他显然也记得。
当时他们因为他得到的差劲分数,大吵了一架。
两人都是心气高的,吵起架来不遑多让,什么难听说什么,当时她朝丈夫吼了句气话,“不信你就带他去做亲子鉴定!”
严律微弯唇线,坦然道:“其实当时我就在门外,你们说的话,我都听到了。”
话落,席间倏而沉默。
他从容地给自己倒了杯水,口吻亦是轻松的,“那会儿我还挺担心的,生怕哪天早上起床后你们就来通知我去医院,我怕自己真的不是你们亲生的,会被你们送走。”
就像当初,他们送走他的小狗一样。
一时之间,两人哑然。
“所以小时候,你们要求的所有事情,我都会拼命地去做,到后来演变成一种惯性,”他停顿,调侃道:“可能是想让你们看到我的价值吧。”
“说实话,有段时间,我真的有点坚持不住了。”
他们那样聪明,几乎一瞬间就理解了他未曾说出口的含义。
在两人错愕且震动的目光中,他轻声说:“不过,我很早就不在意了。”
那天用餐结束后。
他正式且郑重地向他们介绍了林听,说她下周会来家里吃顿饭。
他说了她的性格,也说了她的爱好,她喜欢什么,不喜欢什么,他都记得格外清楚。
提及她的时候,他眼睛里流淌着他们从来没有见过的耀眼光芒。
仍记得最后,他看着他们说:“她对我很重要。”
“为了她,我什么都可以做。”
他们怎么会听不明白呢,他不是在融洽他们的关系,也不是在寻求他们的祝福。
只是在告知。
-
吃过午饭后,宋毓华往林听手里塞了个很厚的红包,还有一只通体透白的镯子,玉镯成色极好。
看着那只玉镯,林听急忙推辞:“阿姨,我不能收!”
宋毓华说:“收下吧,这是见面礼。”
林听还想说话,宋毓华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道:“不贵的,你不嫌弃就好。”
“不是,我——”
“如果你有顾虑的话,这镯子你跟严律商量着处理就好。”宋毓华挽着严叔叔的胳膊,微笑着将问题推给了此时不在场的严律来解决。
严律刚刚去洗手间了。
林听推脱不得,只好先收下。
回去路上,林听把镯子拿出来给严律看,有些难为情道:“阿姨给了我这个,太贵重了,你……”
“听听。”
她停住:“嗯?”
严律俯身,手指揉捻着她耳侧的发丝,他轻声说:“我妈没告诉你这个镯子的来由吗?”
林听有些愣,心里忽然有种预感,“……没。”
他解释:“这是我奶奶留下的。”
“……”她就知道。
林听忽然觉得手里的镯子好重,好怕摔了,她紧张道:“那那那怎么办?”
严律目光炯炯地看着她,“这么不想要?”
“不是,只是这……”
他的眉眼深邃至极,语气像在蛊惑她:“那就收下吧,早晚都是你的。”
……
林成海和温蓉都知道她去严律家吃饭了,所以她刚回到家,两人就拉着她问东问西。
洗完澡后,她一边用毛巾擦头发,一边正要去抽屉里拿吹风机。
像是想到了什么,她停下脚步,对着客厅里看电视的父母忽然道:“爸,妈,那个……我刚刚还有件事儿忘了说。”
他们连头都没回,浑不在意:“你说。”
“严律后天会来我们家吃顿饭。”
林成海和温蓉双双缓慢地将视线移至林听脸上。
“……”
“……”
顿时,客厅安静得厉害。
林成海不确定地问:“后天谁要来?”
林听:“严律。”
倏地,温蓉起身,焦急道:“你这孩子,怎么不早点说,家里什么都没有!”
林成海将手里的碧根果放下,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他去打开冰箱,“没菜了!水果也没了!”
温蓉开始拿手机和钱包,林听震惊地看着她,“妈你去哪儿?”
“去超市买点东西,要不然人家来了吃什么,坐着喝西北风啊!”
林听欲言又止:“都这么晚了——”
林成海快速穿鞋:“小蓉,我跟你一起去!”
林听提议:“你们可以明天再——”
“砰”地一声,门关上了。
“……”
屋子里只剩下她。
-
很快就到了严律带着礼物登门拜访的这天。
令林听奇怪的是,爸妈并不如先前表现的那般热情,甚至看起来还有些……严肃。
“……”
这会儿,严律正巧坐在温蓉对面,林听与他对视一眼,下意识走过去想与他坐在同一侧。
结果——
林成海端着水果拼盘走过来,“听听啊,过去跟你妈坐!”
“……”
林听有些不情愿,“我就坐……”
话还未说完,林成海已经越过她,抢先一步,神色自若地坐在严律旁边。
此时,温蓉正好抬眼看她。
“……”
搞什么呀!
她只好坐在温蓉旁边,与严律隔着桌上的各种茶水点心,无声对视。
林成海拎起水壶,倒了杯热水,转即递给严律,“来。”
严律起身,双手接过杯子,微微颔首,“谢谢叔叔!”
林成海面无表情,用冰冷的语气说着和善的话:“别客气,把这当成自己家就好。”
“……”
林听心想,还当自己家,你们都板着一张脸,人家大气都不敢出一个……
严律方才浅抿了口水润润嗓子,就听温蓉开口:“小严啊,你是烟京本地人吗?”
他扬唇:“嗯,对的。”
“你家里还有其他亲兄弟姐妹吗?”
他礼貌回答:“没有,就我一个。”
“你是和我们听听一样在云清上学吧!学得什么专业来着?”
“我学的计算机。”
温蓉点了点头,又问:“那你父母是做什么工作的?”
“……”
林听都听不下去了,她扯了扯温蓉的胳膊,难为情道:“妈,你别跟查户口一样!”
温蓉小声嘀咕:“那我平时问你,你又含糊其辞的,我这不得当面问个清清楚楚!”
她抬头,看向严律时总算露出了个笑容,她将切好的水果推至他面前,“小严,你别光喝水,也吃点水果!”
“好,谢谢阿姨!”严律没推辞。
几人交谈间,他还是将自己的家庭情况详细地介绍了一下。
毫不夸张地说,从里到外,家底都被扒了个底朝天。
林听拦都拦不住。
严律身上有个很大的优点,只要他愿意,就能很轻易地与对方热络地聊起来,他礼貌,分寸感把握地极好,言语间不会让人有任何不舒服的地方。
听着林成海和严律交谈,林听才发现,他懂的东西很多,知识面广,几乎什么都能聊一些,还能有自己独特的见解。
看林成海的表情,应该是蛮愉快的。
林听对他们两个聊的东西不感兴趣,听得有些犯困。
不知道什么时候,林成海提到了林听,林听的瞌睡瞬间就醒了。
她抬眼,刚好看到严律对着自己笑,他的笑容很浅,有些意味不明。
林听疑惑地看向林成海:“你们刚说我什么了?”
林成海一点都没给她留面子:“就你上一年级的时候啊,因为没吃到糖,从学校一路哭回家!”
“……”
其实是儿童节文艺汇演,老师给每个表演过的同学都发了一根棒棒糖,只有她没有得到,当时她以为是自己上台时表现得很差才没有糖,所以回家时才掉了一路的眼泪。
并不是单纯因为糖而难过!
后来她才知道,老师是有给她发糖的,只是她当时碰巧不在,同桌帮她领了,第二天刚到学校,同桌就把糖还给她了……
看了下时间,林成海起身准备去弄午饭,还不忘嘱咐她:“听听啊,先带着人小律去逛逛啊,待会儿开饭了我叫你们!”
温蓉:“是啊,屋里油烟大,你们去玩儿吧!”
“……”
对于爸妈态度的骤转,林听一时之间竟不知该说什么才好。
她将严律拉到了自己的房间,还将门悄悄反锁上了。
“你感觉怎么样?”
严律点头,笑道:“你家的氛围很好。”
想到刚才,林听解释:“那个,我妈妈问那么多其实没有别的意思,她只是……”
他环住她的腰,下巴搁在她肩膀上,紧绷的身体开始放松,心绪渐渐宁静下来,他低语:“我知道的。”
林听将手搭在他的脊背处,“累了吗?”
他轻笑:“不是,第一次见你父母,有些紧张。”
林听蛮意外的,“是吗?可是我看你跟我爸聊天的时候,挺从容的呀!”
严律略抬下巴,气息轻洒在她的粉色耳垂上,“我装的。”
“……”
她可能不知道,从进门之前,他就在紧张,那些侃侃而谈不过是尽力去维持表面的淡定而已。
他也会怕她的家人不喜欢他。
林听拉着他的胳膊,偏过头,出其不意地在他的唇角亲了下。
她问:“现在呢,会不会好一些?”
严律看着她,指腹在她唇上轻轻点了点,他记得格外清楚:“这是你第二次主动亲我。”
林听踮起脚,在他脸颊上浅啄了下。
在他略愣的表情中,她认真道:“第三次了。”
过了会儿,严律喉结微滚,先行移开目光,“嗯。”
林听仰头看他,安静的杏眼里泛着潋滟的光,“还会有第四次。”
未等他作答,林听搂住他的脖子,他顺势弯了弯腰,亦是那瞬,他感觉自己的耳垂被人吻住,温暖的气息四处游动,让他身上的每一根神经都开始酥麻。
他的反应似乎很敏感,林听微顿,试着用牙齿轻轻咬了下。
顿时,严律环着她后退一步,脊背撞上了衣柜,闷闷的声响在这安静且暧昧的环境中显得格外醒耳。
他的手心贴在她的肩颈处,睫毛开始细微发抖,呼吸渐重时,积蓄的燥热也快压不住了……
再开口时,他的嗓音哑得像粗粝的沙石,“听听,今天第一次来你家,我不想那么狼狈。”
言外之意,别折腾他了。
林听将唇挪开,目光愣愣地落在他这只红透的耳朵上。
她小声说:“你这样喘气的声音,还蛮好听的。”
“……”
真是要疯了。
-----------------------
作者有话说:倒计时,还有四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