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到林听订婚消息的那天, 张一帆忘了自己当时在做什么。
他其实没有很意外,也没有很难过。
或许可以说,早就料到了会有这么一天。
但从那天起,他再次有意无意地避开了和她有关的所有事情。
他买了张机票, 独自去了一个很遥远的城市旅行, 刚到高原那两天,他不太适应, 胸闷气短, 缺氧症状有些严重。
几天后, 症状自愈。他和陌生的游客一起, 看到了绚丽的日照金山与翻滚的云海, 彩色经幡在毫无杂质的天空下迎风飘摇,澄澈的碧蓝湖水美得有些不真实。
他在这里玩了很久,也很放松。
只是发呆的时候, 还是会想起她。
回忆起与林听的初见,他其实已经很模糊了。
只记得是某个吵闹的课间, 她抱着一沓作业本走到后排来,文文静静的样子看起来很好欺负, 她常说的一句话总是:“张一帆,交作业了。”
他起初觉得, 好烦。
破作业谁爱写谁写!
她说:“不写要记名字的。”
张一帆困得不想睁眼,压根没听清她在说什么, 凭着意识道了声:“哦。”
她这个课代表当得挺认真负责的。
别的课代表都是, 管你交不交, 不交直接把名字报上去,对待这种不交作业的“惯犯”,提醒几次无果后, 也懒得再多加关注了。
可林听不一样。
她次次都来。
特别是,记名字之前还会特意跟他说一声,“我要记你名字了。”
“随便。”张一帆自然无所谓,记就记呗。
但他清楚地记得某个午后,林听照常来收作业。
他昨晚和兄弟们通宵打游戏,白日里一直趴在课桌上补觉。
睡得迷糊间,有人在叫他。
她说:“张一帆,今天周老师心情很不好,你还是把作业写掉吧。”
大家都知道,周鸿鹄心情不好的时候,就喜欢翻旧账,逮着谁教育谁。连上个月谁谁谁在教室吃桶泡面他都能给你挖出来念叨几句……
谁撞枪口上了只能自认倒霉。
他当时怎么回答的?
“没有笔。”
她说:“我有。”
“懒得写。”
林听认真说:“今天的字真的很少,就只有几个公式。”
他听得有些烦了,遂睁开眼。
见他醒了,林听以为他要起来补作业,便立即把自己手里的笔递给他……
就那么一瞬,他撞入她干净纯粹的眼睛里。
周围的喧嚣好似停了,心跳在不断加速。
刚开始的时候,他以为林听对他有意思。
要不然,为什么要一直做这些吃力不讨好的事情。
可后来他才发现,她这个人就是这样,自己负责的东西,都会认真去对待。
一种近于执拗的认真。
他对她这个人有些好奇,同时也开始慢慢地关注她。
那个时候林听坐在前排,他坐在后排,两人之间隔得很远。
生物老师的课总是令人昏昏欲睡,他无聊地趴在座位上,视线却落在前排,她的后脑勺上。
她总是扎着高马尾,一副乖巧好学生的样子。
长得倒是挺甜的。
他手欠,老想去揪她头上的小皮筋。
但怕她生气,没敢揪过。
她上课的时候很认真,时不时跟着老师的节奏点点头,从没见她打过瞌睡。
张一帆就纳闷了。
她都不会累的吗?
怎么能有人一整天都这么精神,把时间都用在学习上!
张一帆看着她的后脑勺摇了摇头,心里嘀咕着,她的生活真无趣!
有一次,跟朋友踢完足球回教室。
他拿着自己的水杯去前排饮水机接水,晚饭时间,教室空空的。
刚开始没注意,走近后他才发现,前排有个小小的人影趴在课桌上,她闭着眼休息,手上还握着笔,试卷空白处还留有几道乱糟糟的墨色长痕,应是睡梦之中无意划上去的。
张一帆挑眉,觉得稀奇。
啧,终于见到小海豚休息了!
海豚是张一帆在心里给林听起的外号,他觉得还挺适合她的。
因为,他曾经不知道在哪本科普书上看到过,海豚的睡眠是独一无二的,当它的左脑处于睡眠状态的时候,右脑是活跃的,反之亦然,它的大脑两半球是轮流休息的,所以会给人造成一种海豚从来不睡觉的错觉。
接好水后,他转身时,余光似乎看到她瑟缩了一下。
……冷吗?
瞥见敞开的窗口,张一帆下意识走了过去,放轻动作将窗户推上了。
后来重新排座位。
他故意跑去办公室跟周鸿鹄说,自己近视了,看不清黑板,想调到前排去。
周鸿鹄大抵是怕他在前排“兴风作浪”,打搅他的好孩子们学习,所以有些犹豫。
但当他说想要好好学习时,周鸿鹄二话不说便答应了,还对他说了很多鼓励的话,什么开窍了、为时不晚之类的……
他如愿以偿坐到前排,和林听的座位离得很近。
她成绩不错,一直都有在稳步提升。
借着问数学题的时候,他总会不着痕迹地问一些其他的事情,比如:知道了她一直都想升进重点班,有一个好朋友在理科10班,理综三门里面她最头疼物理这门科目……
停电的那个晚自习,他知道了,她喜欢云清这个城市。
他忽然挺想去看一看。
她喜欢的地方会是什么样的呢?
后来,周鸿鹄成立了一个学习小组,他顺理成章地加入了林听的小组,成为了她的组员。
组里有个女生叫汪星星,和林听关系还不错。
汪星星除了老爱怼他,外加教人写题的时候没什么耐心,其实性格挺好的。
组员间相处还算愉快。
因为这个学习小组,他有了更多的理由去接近林听,比如说让她教自己写题。
无一例外,每道题目,不管难易,她都会给你讲到听懂为止。
因为她,学习好像变得挺快乐的。
他和林听当过很短一段时间的同桌。时常做一些很幼稚的行为,没话找话跟她聊,故意借她的文具,还会在早读时拉着她比谁背课文比较快,在晚自习班里放电影的时候偷偷看她……
同时也发现。
她有个喜欢的人。
分班考试后,她去了实验班,而他继续留在了平行班。
见到林听的次数一次次变少。
那段时间,他总觉得,少了点什么。
心里不舒服,闷得慌。
他开始好好学习,认真听讲,完成作业。
变成了像她一样的小海豚。
他这么贪玩又懒惰的人,居然也能坚持坐在课桌前,学上一整天。
曾一起厮混的朋友都以为他家发生了什么重大变故。
连他爸也觉得他终于开窍了,知道要努力学习了。
高三的时候,林听升入了重点1班,他在重点2班。
一墙之隔,却像是隔了山海。
他经过重点1班的时候,总是会装作不经意地往里头瞧瞧。
有时候能看到她,有时候看不到。
在这一年里,她学习比往常更刻苦,总是在宿舍关门之前才赶回寝室,早上又来得很早。
两人偶尔在楼梯口碰见了,她会笑着匆匆打个招呼,他回头再看时,都是她的背影。
林听常常会因为没写出来题目,一个人躲在无人的长廊尽头生自己的闷气。
这一年,她好像并没有那么快乐。
元旦晚会主持人选拔赛的时候,他听说林听去参加了,他毫无犹豫,也去报了名。
两人都被选上了。
由于彩排,两人的接触终于又多了起来。
节日那晚,她真的好漂亮,站在他身边,整个人都像是在发光。
大家都在看节目,可他只想看她。
拍年级大合照那天,她站在人群里,他们中间隔了好多人。
他混进了1班,站在她后面,在鼎沸的人声里,寻找着属于她喊出的那句:我们毕业了!
毕业聚餐那天,也是他的生日,他喝了不少酒,可脑子还是清醒的,他知道,如非必要,他以后可能都见不到林听了。
托朋友打听到,她班上今天在枫庭渔坊聚餐。
他还是决定把自己的喜欢,告诉她。
他下了车后,一路狂奔。
只是,到枫庭渔坊门口时,他看到了一个人,严律。
他刚从计程车上下来。
但张一帆没心思去管那么多,他只在乎,林听是否还在这儿。
匆匆跑上楼,他恰好碰见了她。
她接了通电话,很开心。
联想到刚才,张一帆忽然就明白了,她要去见谁。
他清楚地知道,那些话,再说出来,只是给人徒增烦恼。
他的祷告,不会有任何回音。
当天晚上回到家后,朋友家人悄悄给他策划了一场生日会,庆祝他成年。
推开家门的那瞬,随着欢呼声和礼花筒的声音响起,缤纷的彩带轻飘飘地降落在他周身,就连他额前的头发上也沾了不少反着光的细碎亮片。
他对着精致的蛋糕,勉强地挤出了一个笑容。
大家都在等着他许愿、吹蜡烛,张一帆盯着跃动的火苗,忽然就将其吹灭了。
客厅安静了一瞬,还在上小学三年级的妹妹提醒道:“哥哥,你还没许愿诶!”
他失神道:“我太高兴,忘记了。”
他的愿望……
去年许过了,没实现。
后来,张一帆还是去了云清市上大学。
科大有个专业他很喜欢,分数也够。
可科大,离她好近。
近到让人发慌。
林听不知道他在云清,他也再没找过她。
她常来科大附近的商业街,有时候是和朋友,有时候是和严律。
偶尔,张一帆会很巧地见到她。
还记得那个冬天,他和室友在街对面吃晚饭,透过玻璃窗,偶然看到她独自在蛋糕店里买半熟芝士,盯着她的背影看了会儿,他起身,还是决定去打个招呼,可下一秒,视线里多了道眼熟的身影……
大抵是觉得热,林听将脖子上的围巾取了下来,严律则顺手接过搭在自己的小臂上……
耳边,朋友问他在看什么,他却低头,愣愣地坐回位置上,心不在焉地回答:“没。”
“算了。”
他听到自己在心里说。
从那天起,张一帆再也没来过这条商业街。
既然打算放弃,那便彻底一点。
很长一段时间没见到林听,久到他有时也会觉得,自己应该不喜欢她了吧?
毕竟,他已经很少想起她了。
他这样以为。
直到临近毕业的那个端午节。
他又一次见到她。
包厢里,推开门的那瞬,她的眼睛望过来——
久违的心跳加速感又回来了。
他这才发觉,原来言语和大脑都是会欺骗自己的。
但心脏不会。
旅行回来那天,他听汪星星说,林听留在了云清读研。
再后来,她举办婚礼前,张一帆收到了请柬。
婚礼当天,他并没有到现场。
而是包了个红包,托汪星星帮忙带给她。
张一帆一直觉得自己是个很洒脱的人,拿得起放得下。
可那一刻,心脏的钝痛感,是那么清晰。
那些未曾说出口的话,好像永远失去了再提及的机会。
但也不重要了。
他喜欢的女孩,过得很好。
她要结婚了,和她喜欢了很久的人。
……
次年年底,堂哥一家来家里做客。
堂哥的女儿刚满4岁,活蹦乱跳的,还有些皮。
不知道什么时候,小朋友溜达进了他的房间,没过多久,“啪嗒”一声,从房间里传出来。
他以为出了什么事儿,赶紧和堂嫂去房间查看情况。
只见小朋友一脸无措地看着地上的盒子。
盒子已经被摔开了,里头掉出来一条项链,静静地躺在地上。
见状,堂嫂板着脸教训小孩子:“为什么乱动叔叔的东西?爸爸妈妈不是跟你说过,没有经过别人的同意,不可以……”
堂嫂后面的话,张一帆没注意听,他盯着那条项链发了很久的呆。
小朋友一下就哭出来了,哽咽道:“对不起,我只是觉得它好看。”
张一帆半蹲下,捡起地上的那条吊坠,他笑着对小朋友道:“没关系,喜欢的话,叔叔送给你。”
小朋友顿时喜笑颜开:“谢谢叔叔!”
中午吃完饭。
小朋友屁颠颠地凑到他跟前。
她指着那个吊坠,用糯糯的声音,好奇地问:“叔叔叔叔,这是小鱼吗?”
张一帆勾唇,捏了捏她肉嘟嘟的脸颊。
“是海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