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时分, 607路公交车颠簸地行驶在大马路上，林听闭着眼地靠在椅背上小憩。
迷迷糊糊间，她听到车载广播在响。
“叮咚，前方到站烟京第一小学, 要下车的乘客……”
气刹声入耳, 前后车门打开。
嘈杂的环境中，有道稚嫩软糯的童音响起：“叔叔, 这辆车到嘉禾城吗？”
司机师傅和蔼说：“到的。”
“谢谢！”小男孩脸上婴儿肥明显, 笑起来眼睛亮亮的, 他背着书包, 从口袋里拿了个硬币, 踮起脚尖往投币箱里放，有些拘谨地往车厢后头去了。
小男孩看着不大，刚上一年级的样子, 这个年纪的孩子放学一般都有家长接送，见他一个人, 司机有些不放心，从车内后视镜往后多瞥了他两眼, 便注意到小朋友找了个靠后门的位置坐下。
司机收回视线，启动车辆。
伴随着旁边座位传来略微的衣物窸窣声, 车辆重新开始颠簸起来，林听被晃得有些头疼, 她睁开眼睛, 充足的光线瞬间挤入视线, 有些刺疼，她下意识抬手挡了一下。
缓了两秒，她才意识到, 自己居然坐在公交车上。
林听脑子里一顿疑惑，望着车窗外时，刚好看到了一个很大的楼盘销售广告牌，广告牌上显示的时间竟然是二十多年前……
连同周围的一切，都像是被蒙上了一层老旧的底色，像电影镜头里演绎的过去。
心陡然一跳，林听有些不安，她匆忙看向自己的手，嗯？
还是大人的样子！
她掐了一下自己的手心，咦？
不疼。
她又拧了一下自己的胳膊，哦？
还是不疼。
林听长长呼了口气，低喃：“原来我是在做梦。”
奇怪，她怎么会梦到二十多年前？
倏地——
“姐姐？”
稚气的声音从旁边传来，林听闻声侧头。
她看到了一个约6岁大的小朋友。
小朋友将书包规规矩矩地放在腿上，看向她的眼睛里略带不解，他五官端正，眉清目秀，双颊微微透着健康的粉色。
小朋友手里握着小瓶装未开封的矿泉水，书包的拉链敞开着，水应该是刚从里头拿出来的。
男孩递给她，“姐姐，你是晕车吗？”
他刚才有看到她在掐自己的手，还皱着眉，好像不太舒服的样子。
看清小朋友的脸后，林听愣了一下。
好……好眼熟。
怎么这么眼熟？
好像在哪儿见过。
“姐姐？”
见人未应，小朋友又唤了声，声音糯糯的。
林听低头，随即看到他手上握着的那瓶水，是很老的一个品牌。
但下一秒——
她瞥见，小朋友握着瓶子的手，虎口处有颗小墨痣！
视线上移，落在男孩脸上，即使他还小，但那双眼睛的形状，和记忆里的那个人相差无几。
林听睁大眼睛，愣了。
大约潜意识里知道这是梦，林听抬手捏了捏小朋友的脸颊，在他惊愕的目光里问道：“你是严律？”
小朋友发懵，拿着矿泉水的手还顿在空中，磕磕巴巴回答：“你怎么、知道我的名字？”
林听收回手，惊喜又意外。
她梦到严律小时候了！
反正是在梦里，林听成心想逗逗他。
她微笑：“因为……”
她温柔地骗小孩子，“我是神仙呀！”
“……”
严律有些警惕地曲了曲手指，抓紧书包，绷着唇，紧张地将头扭回正前方，还顺带着往四周看了看，确认车厢内都是人后，他才略微松了口气。
这么多人在，就算这个姐姐是人贩子，应该也…也不敢对他做什么吧？
孩童时期的严律，掩饰表情的能力俨然不算太好，心里在想什么都明晃晃地写在脸上。
林听看穿后，轻声无奈道：“我不是坏人！”
严律嘀咕：“傻瓜也不会说自己是傻瓜。”
“……”
林听看着他的装束，标准的小学生冬季校服，有些臃肿，但他长得标致，带着婴儿肥，垂下的眼睫长而浓密，像精致的陶瓷娃娃，她弯唇：“你小时候真可爱。”
严律：“……”
她在说什么？
严律把书包抓得更加紧了。
没想到他人生中第一次坐公交车，居然碰到了这样奇怪的人……
他明明不认识她，也是第一次见到她，但是她却知道自己的姓名！
他不安地往车后门瞥了眼，心想只要广播播报到嘉禾城时，他就不管不顾地冲下车！
绝对不能多停一秒钟！
林听没忍住问：“你怎么一个人坐公交车？”
小朋友看上去不太想理她，犹犹豫豫半天，他还是憋了句：“……不是一个人。”
“嗯？”
严律一脸严肃地盯着她的眼睛：“我妈妈等会儿就来接我了。”
言外之意，我妈妈马上就来，你最好别想打什么歪主意！
“……”
不知道过了多久。
嘉禾城到了，林听刚想说话，小朋友像是蛰伏已久的野兽，在车门打开的那一刻，抓准时机，拎起书包，迈开腿像箭似的飞掠出去……
眨眼就跑远了。
林听：“……”
怎么跑这么快？
怪不得是属兔的。
还未有所动作。
顷刻间，画面一转。
世界又变了个样。
林听发现自己站在马路边上，前方是高高竖起的红绿灯。
4、3、2、1，倒数的红灯跳转为绿灯。
站在自己周围的人纷纷踏上斑马线，往对面去，林听漫无目的地跟着人海过了马路。
马路那头是烟京市第一小学。
应该是到了放学时间，闸门打开，清一色背着书包穿着同色系校服的小学生从大门口涌出，门口是焦急等待着接小朋友回家的家长们。
林听站在人群中，疑惑不解。
这又是什么？
视线流转间，林听看到了一个熟悉的，迎面走过来的小小人影。
很显然，他也看到她了，霎时，他的脚步停在二米开外，眼神中的错愕和忐忑都快溢出来了。
小小的严律仰头看她，双手握拳，后退一步，防备道：“怎么又是你？”
林听：“……”
她上前一步，“严……”
见状，严律后退一步，酝酿着情绪：“这是学校，你别乱来，拐卖儿童是犯法的。”
“……”
林听眉心重重一跳，她下意识看向周围的人，可周围的人就像是游戏中毫无感情的npc，他们都在做着各自的事情，这里发生的一切，他们似乎都不关心。
像是以林听为中心，圈出了一个独立空间。
对了，这是她的梦！
在这里，她才是主宰一切的人。
严律左右张望，紧张又认真道：“姐姐，会坐牢的。”
“……”
林听弯腰，视线与他平齐，无奈解释：“我不是人贩子。”
他满眼都写着：你看我会信吗？
“你到底是谁？”
林听张了张口，正想说话。
亦是这瞬。
画面被强行转换。
她来到了春天。
公交站台旁边的玉兰花盛开着，洁白无瑕花瓣落了些在树桠底下，零散错落地铺在地面上。
有个小朋友站在她面前。
他长高了一些，换上了一套春秋校服，俨然还是缩小版的严律。
他放弃挣扎，看着她无奈说：“你怎么又来了！”
林听：“……”
她怎么感觉，他这语气，听上去有些嫌弃她。
“你不用回家的吗？”
林听：“呃…不用。”
“那你也不用工作吗？”
“不用。”
梦里还要工作，那真是丧心病狂啊。
严律抿了抿唇，心想她原来是个无业游民。
607路公交车到站。
上车前，小严律回头看了林听一眼，他总觉得，她不是坏人。
他犹豫道：“我要回家了。”
林听看到他踏上公交车，小手往投币箱里放了个硬币，硬币伴随着清脆的碰撞声，滚入箱里。
林听下意识抬腿跟了上去。
“等等！”
她踏上车厢，对上司机师傅的视线，林听正想从包里把零钱找出来，但她低头，发现自己穿的是条裙子，没有口袋，手上也没有提包、没有手机……
“……”
梦里她这么穷的吗？
小严律手抓着车厢里的柱子，回头看向林听，盯了几秒，他还是从口袋里拿了个硬币递给她：“姐姐，诺。”
林听很尴尬地从他的小手里接过硬币，快速塞进投币箱里。
NPC司机没说什么，照常启动了车子。
林听脸热地找了个位置坐下，严律坐在她旁边。
她对小朋友道：“谢谢你！”
严律摇了摇头，微弯唇角。
霎时，周围的一切开始破裂，场景再次变了。
雨滴哗啦啦地倾落，整个世界都被笼罩在朦胧的水汽之中。
林听仰头，发现自己正撑着一把宽大的雨伞。
她站在雨幕里，脚上穿的高跟鞋已经被打湿了。将伞檐稍稍往上抬了抬，她看到前方是一家琴行。
走近后，透过面前的玻璃窗可以看到，一架纯黑色的钢琴前，有位小朋友坐姿端正，侧脸专注，双手指尖连续地按动黑白琴键，微弱的琴音和雨滴声一起混入林听的耳膜。
是严律。
不知过了多久，琴音戛然而止。
林听看到他握着自己肿起的手腕，轻轻地揉了揉。
倏而，像是有所感应般，他偏头望了过来——
林听看到了一双微微泛红的眼睛。
画面突然转换。
眼前是冬天的景象，严律刚从校门口走出来，他长高了一些，这回见到她后，他像是习以为常了，还平静地问：“姐姐，为什么我每次放学你都在？”
每次？
没空去思考这点。
他的书包看起来很重，小小的肩膀像是要被压垮了。
林听有些心疼，她赶紧把他的书包拿过来，“我帮你提。”
他没抗拒，也没说话，一直垂着眼。
林听敏感地察觉到，小朋友的心情不太对。
她提着书包，俯身摸了摸他的脑袋，触感软软的，“怎么了？今天在学校不开心啊？”
严律没抬头，闷闷不乐道：“嗯。”
林听：“有同学欺负你了？”
“没有。”
“被老师批评了？”
“也没有。”
林听疑惑，“那是怎么了？考试没考好？”
小朋友点了点头，眼眶红红的，鼻尖也泛着粉。
“没关系，只是一次考试而已。下次继续努力嘛！”
他垂下头，手轻轻地抓住了林听的衣角，这几句关心的言语令他没绷住情绪，声音哽咽地说：“可是他们会不高兴、然后很多天都会不理我。”
林听脚步顿住。
……他们？
她忽然意识到了什么。
林听将人拉到路边的长椅处，小朋友坐在椅子上强忍着眼泪，她将他的书包放在一旁，蹲在他面前，仰头看他，柔声问：“这次考试排名多少？”
“第二。”
林听由衷夸赞：“这很棒啊！”
他怔愣。
林听捏了捏他的脸，“第二名也很厉害的！”
他不太相信，“你真的这样觉得吗？”
“当然！”
“没有人永远是第一，也没有人永远是第二，而且，并不是每个人都必须是第一名呀！我们只要拿到自己心里的第一就可以了！”
他吸了吸发酸的鼻子，“嗯。”
林听揉了揉他的短发，认真道：“你已经很好了！”
他总算笑了，可眼尾还是泛着倔强的粉色。
林听起身准备带他回家，下一秒，画面忽转——
“姐姐。”
“姐姐！”
背后有人在喊她。
林听回头，看到戴着红领巾的严律迎着雪花跑了过来。
他将一张证书举到她面前，男孩唇红齿白，眉眼难掩喜色：“姐姐，我这回考了年级第一！”
林听笑着看向证书。
“真棒！作为奖励，我请你吃东西好不好？”
那刻，严律能感觉到，她是真的在为自己高兴。
他眼神明亮，仰头应道：“好！”
林听打算带他把整条街都逛一遍，正巧前面有家卖芋泥麻薯的，她低头问他：“要不要吃那个？”
严律顺着她的视线看过去，迟疑问：“是甜的吗？”
“对呀，你没吃过？”
严律摇了摇头，“我不爱吃甜的。”
林听轻笑，拖长尾音试探道：“喔？真的吗？”
过了两秒，他妥协。
“好叭，是我妈妈，她不让我吃路边的零食。”
接着，他拉住林听的手腕，狡黠笑道：“但她不在，我可以偷偷吃。”
十分钟后。
林听将打包好的麻薯，面不改色地递给严律。
严律乖乖接过，还叹了口气。
“……”
刚才结账时，林听发现自己是没有钱的。
所以，这份小吃，还是严律付的。
相当于，他自己请自己吃东西……
林听有些心虚。
严律坐在椅子上，咬了一口麻薯，甜甜糯糯的，味道很好。
咽下去后，他才开口说话。
“姐姐。”
林听：“嗯？”
他嘟囔：“你真的好穷哦。”
“……”
下一秒，场景转变。
今天应该是圣诞节，大街上随处可见的圣诞树装扮。
天气寒冷，说话间白色雾气浮出，严律多穿了件米白色羊羔绒外套，耳朵上还戴了个毛绒耳罩，他侧头问林听。
“姐姐，你明天还会来接我放学吗？”
林听：“会。”
“那太好啦，你叫什么名字呢？”
“林听。双木林，听说的听。”
他认真点头，“好，我记住了！”
林听笑：“好啦，车来了。”
坐在车椅上，林听被晃得有些晕，她闭了会儿眼，迷迷糊糊之间，她听见严律问她：“姐姐，你会走吗？”
她困倦回：“会吧。”
毕竟，梦总是会醒的。
“你什么时候走？”
“我也不确定。”
霎时，旁边没了声音。
世界好像彻底安静了下来。
过了会儿，他喃喃问：“那你能不能晚几天走？还有六天我就过生日了。”
可旁边的人睡着了，没人回答他。
很久后，严律摇了摇她的胳膊，提醒道：“姐姐，姐姐！”
“嘉禾城到了。”
林听掀起仍旧疲惫的眼皮，带着他下了车。
严律紧紧地拉着她的手，他再一次问她：“你真的会离开这里吗？”
“嗯，会的。”
沉默良久，他闷闷地“哦”了声。
林听安慰般揉了揉他的脑袋。
他仰头，“那我乖乖等你回来。”
林听怔然：“干嘛要等？”
他思考片刻，一脸恍然大悟的样子：“说得也是哦。”
“……”
进小区前，严律从书包里拿了个又大又红的苹果给她。
“对了，祝你圣诞节快乐！”
林听接过，苹果握在手心里凉凉的，但心却暖暖的。
“嗯，你也快乐！”
他往小区里面走，走了几米，他停下脚步，回头对着她挥了挥手，示意再见。
林听也抬手向他告别。
天空毫无征兆地飘下了片片细小的雪花，贴在脸颊、额头上，有些泛凉。
他放下手，忽然喊道：“姐姐！”
莫名地，林听的心重重地跳了下。
他看着林听，用稚嫩的声音一字一句说：“如果你真的走了。”
“那我就去找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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强烈的光线透过窗帘缝隙钻了进来，落了几缕在房间内的大床上。
林听忽然睁开眼睛，她罕见地发了会儿呆，脑子还有些混沌。
像是想起了什么，她匆忙侧头一看，发现严律正躺在自己身侧，呼吸清浅绵长，他还没醒。
林听动了动胳膊，严律睡眠浅，听到动静，他连眼睛都未睁开，侧过身，直接伸过长臂将林听圈在怀中，他身上的体温源源不断地传递过来。
他的声音带着没睡醒的嘶哑，“怎么了？”
林听往他怀里蹭了蹭，“我梦到你了。”
“梦到我什么了？”
林听有些激动，“梦里的你，还在上小学！而且，你还说要来找我呢！”
严律低笑，胳膊缓缓地圈紧她，“嗯，我现在找到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