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泊言换了拖鞋走进来,拉开椅子坐在梁菲的对面。
梁菲吃完煎蛋,泡了一碗牛奶麦片在吃,没说话。
周泊言说:“我知道你的性格,也理解你的坚持,我不期望改变你的想法,你也要清楚我的决策。”
梁菲放下餐具,诧异道:“你觉得我们的想法有冲突?”
周泊言说:“你现在不是一个人,你带着生产计划部整个团队前进,你的决心是生产计划部的决心,生产计划部的决心就是公司的决心,你不是在执行我的意志又是在执行谁的意志?清除老供应商的缺德事让你去干,等脏活干完了,我再出来安抚人心,喊几句口号给几个支持条件让剩下的供应商感恩颂德,把我架上领军人物神坛,代表科技行业年轻企业家形象,我用得着吗?客户和供应商,老板和员工,既有合作又有竞争,合作永远大于竞争,竞争客观存在,大源科技要在市场竞争中取胜面对供应商的胆量都没有吗?”
梁菲在思考,没说话。
周泊言说:“你想走一条完全靠实力晋升的路,做和李西廷一样的职业经理人,就要遵守职业经理人的规则,权衡利弊之后谋求利益最大化,在你做了一系列管理改善后,你有没有想过,你为什么会面临这么大的舆论危机,我可以明白告诉你,业务动线实权管理岗位只有你和李西廷两个人没有和供应链有利益关联,你为公司创造价值,为公司干缺德事,最后你付出代价,你的野心呢?你的坚持呢?你最初要实现的目标呢?在你出局后,生产计划部不仅不会沿着你的管理改善思路前进,还会反弹开历史的倒车,你所做的改善会被抹去,这不仅你要付出代价,你的团队要付出代价,公司更要付出代价。”
梁菲抬起目光,看着周泊言。
周泊言又说:“不管我在供应商大会上说什么,做什么,我的出发点不仅仅是保护你,而是要让公司在剥削、压榨、背刺供应商这样的负面影响中平稳落地,我说过要让你不惜一切代价扭转供应链局面,你也要明白和理解我做决策的出发点,如果你想的够清楚就要知道,你的代价和牺牲要为了做成事。”
梁菲说:“周泊言,对企业来说能做成事的人不仅仅只有我,对吗?”
梁菲又说:“你想过最差情况吗?你在供应商大会上的发言有可能会被逐字逐句解读,被自媒体和营销号转发搬运,你的名字会被网络舆论刷新搜索关联词,你会被主流媒体抛弃,被核心圈层边缘化,你将不能出现在公众视野中,最直接的影响,港股上市失败。”
周泊言也看着她,“你相信命运吗?”
梁菲点点头,“信。”
周泊言说:“选择了你就是你。”
周泊言又说:“我从来不打没有准备的仗。”
梁菲被周泊言说服了,这一次她理解且尊重。
这从来都是她了解的周泊言。
周泊言说他不是精神领袖,不代表科技行业领军人物,不是理想主义企业家。
大源科技却实实在在打破了硬科技细分赛道国际产业链的垄断和分工,让国产品牌在全球智能工厂解决方案供应商里有了一席之地,引领了多个行业产业链数智化转型,毫无疑问这是一家取得卓越成就,为行业发展作出巨大贡献的硬科技企业。
周泊言的坚持和信仰,一直走在一条非常朴素的道路上,这是一个做事的人,一家做实事的企业。
正如多年前周泊言对她说,高调做事,低调做人。
这样的周泊言,是让梁菲心动的周泊言。
吃饭早餐准备回公司,周泊言说他也去公司,两个人一起出门,进地下车库。
坐上车周泊言忽然说:“给你送花的人是谁?”
梁菲微愣,想了想,哦,论坛上的帖子,“LM代理商老程总。”
周泊言认识老程总,年龄和周父差不多,目光一冷,“他疯了吗?”
梁菲说:“说来话长,反正是一些无关紧要的误会,不会再送了。”
周泊言抓住梁菲的手,轻轻捏她的无名指,梁菲看向周泊言,周泊言也看着她。
梁菲说:“戒指我试戴过,很合适。”
周泊言说:“好。”
周泊言到公司后,把最新的PP发给宣明,宣明一看内容大脑爆炸了,“老板,你是打算考验市场部危机公关和舆情处理能力吗?这方面咱们实业圈子能力很弱,要不找公关公司?干脆供应商大会没收手机?”
周泊言让薇薇安给王赫赫打电话,过了一会儿王赫赫进来了,在薇薇安旁边坐下。
周泊言把显示器朝向他,王赫赫看完目光也流露出诧异神色,稳了稳说:“供应商大会属于内部机密会议,这样级别的会议,不可以录屏拍照,媒体这块到时候你交给我来处理,财务中心的政府关系能力也很强悍。”
全公司最懂周泊言的王赫赫都发话力挺了,宣明没话说,“好的,没问题。”
宣明汇报完先走去。
王赫赫知道周泊言有事找他,留下没走。
周泊言让安娜查了论坛发帖子和回帖子的IP,大部分人来自运营中心和汽车事业部。
从梁菲去生产计划部开始,周泊言就能感觉到或明或暗反对的声音,这些反对的声音随着梁菲的在生产计划部逐渐站稳脚跟,管理改善越来越深入,供应链核心指标好转逐渐减弱。
供应链核心指标好转事业部切切实实受益,梁菲为人处事公正,对事业部和供应商一视同仁,大家慢慢适应她的风格后,也知道她对事不对人,这些是她在生产计划部打下的基础。
但是,梁菲的管理改善不仅伤害了基层员工的利益,也伤害了管理层的利益,尤其是供应链关联利益申报后发现生产计划部受到审计部门的核查,监管,和供应链的利益关联反而没有其他业务动线部门比例高,随着刘文胜生病休假,这些反对的声音矛头直接对准了梁菲。
更重要的是随着生产计划部的管理改善,周泊言在刘文胜和梁菲在礼品竞标分歧中支持梁菲的《供应商关联利益申报》、《供应商分级分类管理办法更新》导致了权力结构发生倾斜,这个业务动线上的一级部门重要程度在运营中心过于突出,业务权、决策权、人事权慢慢集中在梁菲手上。
供应链进行深度管理改善将面临清除上百家能力不够的老供应商的危机,梁菲心性坚韧,又有一股不服输不低头的锋利之气,在具体管理改善事务上,梁菲业务能力,管理能力,向下要结果,向上给结果受到多年的职业化训练,周泊言不会去介入,他只需要盯紧暗处隐藏的危险。
论坛的帖子让周泊言感觉到了危险,他不能不站出来支持梁菲,至少让梁菲有一个缓冲,梁菲执行的是基于公司经营现状,未来发展需要的决策。
周泊言说:“你觉得梁菲在生产计划部怎么样?”
王赫赫点点头,“公司需要这样的人才,梁菲业务能力过硬,受过职业化训练,在事业部干过,对客户需求的理解也很深刻,她心性坚韧,目标明确,各方面都很适合。”
王赫赫又说:“运营中心和供应链确实需要整顿了,把老供应商清理出去这个决定不容易下,难为她扛得住压力。”
周泊言说:“供应商大会舆论控制是一方面,我还担心供应商闹事。”
王赫赫说:“你的意思是我们内部……”
周泊言看着王赫赫。
王赫赫心里一惊,“好啊,他们敢。”
沉默了一会儿,周泊言看着王赫赫说:“梁菲是我的女朋友。”
王赫赫表情平静,“论坛帖子发布这么久,大部分人看到了,删的太慢了。”
周泊言说:“王玉贵最近怎么样?”
王赫赫说:“以前也是太惯着他,在仓库呆久了,不知道天高地厚,现在回老家厂里上班,有老婆孩子看着,不犯浑。”
周泊言说:“这边的基本工资还是给他保留,以前仓库闹事多难管理,这么多年辛苦了。”
王赫赫没说什么。
王赫赫从总裁办公室出去后,正好碰到梁菲从市场部出来,王赫赫多看了她两眼,梁菲对上王赫赫的眼神,“王总。”
王赫赫微微一笑,“梁菲,论坛上的帖子不要放在心上,未来的路还很长,迟早你会明白这些都不算什么,运气从来都是实力的一部分,你作出的业绩会为你说话。”
梁菲微愣,她和王赫赫的社交距离什么时候亲近到直呼名字了?还是点点头,“好的,谢谢王总。”
梁菲回到生产计划部,刚打开门,跟一个黑着一张长脸的中年男人撞了个满怀,他手上拿着一块长方形钣金件样品,尖角撞到了梁菲的肚子,梁菲顿时疼得捂着肚子弯腰,对方看清楚撞的人是梁菲,先是下意识的喊了一声梁总,接着哼一声,甩脸走了,刚才他被任伟宁指着鼻子骂,怎么说他也是一个老板,这帮打工人摆不正自己的位置,把好平台当成是自己的能力,这生意他妈爱谁做谁做,一天到晚没赚多少钱,屁事多不说还要看采购脸色。
后面追出来的负责机加工的任伟宁看到梁菲蹲在地上,忙扶起梁菲,梁菲猫着腰走回座位,任伟宁说:“没事吧,梁总?”
梁菲说:“刚才那个是钣金件的张总?他怎么怒气冲冲?”
任伟宁说:“钣金件的交付数据到现在还是有问题,让他们买一台打码机,追踪物料,拖拖拉拉,被我骂了几句。”
梁菲说:“你骂什么了?”
任伟宁说:“我能骂什么?我脾气急,眼睛里容不了沙子,你交代的事我肯定优先办,给他们培训也培训了,让他们整改就死活不整改,这帮机加工的人都是大老粗,好好说话不管用,天天跟他们打交道,都被他们同化了,以前刘总也批评过我。”
机加工这块任伟宁管的时间久,连刘文胜都搬出来了,梁菲说:“有事说事就行了,我们说清楚需求,张总是觉得打码机太贵了吗?”
任伟宁说:“打码机能多少钱?他们就是嫌麻烦,觉得数据化管理没什么用。”
梁菲对任伟宁的回答并不满意,“你还是了解情况再说,没有供应商不想要更多生意,供应商什么态度是供应商的事情,我们对待供应商的态度要专业。”
任伟宁点头如捣蒜,“是,您说的对,我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