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早上任伟宁一到座位就被人事收走电脑,取消门禁,带到人事办公室,听说任伟宁大闹一场,人事拿出了一份什么证据,任伟宁当场签署了离职协议。
办公室里的老员工看到这个场景,物伤其类,神色都非常不自然,私底下纷纷议论,这样对老员工让人心寒,先是仓库的王玉贵,再是管机加工的任伟宁,这两个人是生产计划部工龄最长的人,接下来一段时间陆陆续续又离职了一批老员工。
生产计划部升级成供应链中心,所有人的职级、薪资、福利相应调整,对大家来说职级高了,到手的钱多了,本来是好事,实际上几乎每天都有老员工离职,收到了人事部离职率全公司断层第一的警告,淘汰老供应商的信息逐渐扩散,办公室弥漫着压抑低沉、风雨欲来的氛围。
梁菲从大办公室搬进了独立办公室,从窗户看出去,是一条马路,对面是工业厂房,目之所及现代化工业建筑,一抬头只能看到厂房的墙壁,钢筋水泥,无坚不摧。
换了独立办公室,梁菲的心情和意气风发半点关系没有,只觉得责任很重,要做的事很难,要处理的关系很复杂,她还是拿出手机拍了一张窗景,算是一点纪念了。
要不是大源科技论坛被限制权限,梁菲毫不怀疑,论坛的帖子会再次出现,这回恐怕不仅仅是《梁妃传》靠潜规则上位这么简单,而是《梁侩传》辞退老员工清理老供应商的刽子手,堪比杀人女魔头。
她去食堂吃饭,排队的时候碰到事业部的孙宏斌、刘卓尔、韩致远,三个人看到她齐声喊梁总,端了餐盘找到位置,她单独坐了一张桌,他们三个人隔壁桌,隔着一条过道。
梁菲快速吃完饭,下午去了程澈公司,今天乔迁仪式邀请了她,梁菲本来不打算去,张凤青和吴谋堂走访了大部分无法数据化的供应商,回过来的消息不容乐观,只能招聘一两个人手动扫码搬运数据,成本高不说错误率也高,不能解决根本问题。
理论上全面需求管理实现动态匹配之后,供应商的产能动态调节,可以预警和避免出现交通拥堵,就不会出现高峰期需要小供应商打补丁,梁菲让责任小组把系统里数据差的供应商清理出去做一个试运行,动态匹配效果好了很多,数据化管理对供应商只做筛选。
供应商大会时间越来越近,梁菲根据她自己巡查供应商和责任小组再次摸底的情况写淘汰老供应商方案,程澈说有事请她帮忙,距离大源科技不远,梁菲抽了一点时间去参加,产业园的标准独栋二层厂房,金属玻璃架构。
程澈出来接梁菲,“梁总,欢迎来参加。”
梁菲说:“产业园这么大方吗?”
程澈说:“没有,产业园给了一些补贴,厂房公司贷款买下来,三千万。”
梁菲没想到程澈刚创业就花那么大手笔买工业厂房,乔迁仪式结束程澈带梁菲参观,一楼是展厅和车间,二楼是办公室,展厅和办公室都是大块玻璃,整个办公室采光非常好。
到了二楼程澈办公室,梁菲开门见山:“你有什么需要我帮忙?”
程澈说了两个字,“借钱。”
梁菲拿杯子的手顿了顿,“多少?”
程澈说:“两百万。”
梁菲说:“好。”
说完有几分钟的沉默,一个敢借,一个敢给,连理由都没说,程澈贷款买了厂房,银行借的钱不够,另外民间贷款了500万,老程总给的钱愣是一分都没拿,民间借贷的500万一个月利息五点个25万,程澈缺钱,却也没那么缺钱,B轮融资的钱很快进来,他决定在南江发展就绕不开大源科技,他问梁菲借钱自然有他的用意。
对梁菲来说,程澈问她借钱,她借给他就算是还了程澈人情,她刚到生产计划部,如果不是程澈帮忙,她没这么快达成激光器降价的目标,后面的国产化目标,是为了供应链的安全、高效、稳定,也是为了敲打不肯配合全面需求管理的强势供应商,至于推进两个公司的合作,程澈公司的产品和解决方案才是打动梁菲的地方。
梁菲从程澈厂房出来,打开车门上了车,车子从停车场出来,梁菲坐在在封闭的商务车里,回头看了一眼程澈的厂房,视线带到身后一辆灰色的车,很不起眼的大众品牌,经历过王玉贵的事情,梁菲对安全提高了警觉,似乎这辆车今天看到了两次,结果过了个路口灰色车转弯走了,她觉得可能最近神经过于紧张。
回到公司,在大门口看到嘉士德的张总站在送货的货车前,梁菲没有停车打招呼,到了生产计划部,小陆过来说:“今天嘉士德的张总来找你,我问他有没有和你预约,他说打不通你的电话。”
梁菲说:“我知道了。”
刚坐到座位上,手机响起来,张总的电话,梁菲接了,“张总。”
张总说:“我今天在你们公司送货,你上次说给个交代,这么长时间过去了,是死是活你给个说法。”
梁菲说:“张总,全面需求管理上线的倒计时还有一个月。”
张总说:“你的意思是说这一个月后就不让我们参与竞标了?”
梁菲说:“大源科技占你司订单比例不超过50%,对于这样的供应商,一个月就是我们给的期限,一个月后会关闭竞标系统,除非你有特别的理由,可以申诉。”
张总那边半天没有声音,梁菲捏着手机也没说话。
张总不久前接到一个神秘人的电话,让他带着工人去供应商大会闹事,他没答应,现在他要重新考虑了。
全面需求管理筛选掉数据差的供应商模拟没问题后,还是从电子事业部开始试运行。
事业部可以从数据库里调取所有项目的价格、交期、质量、产能数据,项目经理可以根据数据基准信息来判断是否会遇上高峰期,避免了抢占资源导致崩盘,也可以在设计方案前期就综合质量风险考虑部件品牌等。
前端的反馈良好,计划在供应商大会后完成全面需求管理的上线。
这段时间,梁菲的手机被供应商打爆,有些连面都没见过的供应商打了电话就开始情绪激动的大骂她不是人,让她给说法,也有些供应商给她塞钱送卡让她搞点潜规则,梁菲现在看到陌生号码身体就开始紧绷,一会儿不看手机就有几十个未接来电。
她都没时间关注同事们向她投来的异样目光。
不管这些目光是羡慕她年纪轻轻可以坐到高位,把她当成茶余饭后的谈资,窥探她的私人感情生活,还是在等着看被辞退的老员工和供应商里有没有硬骨头要找她麻烦。
她没有时间,没办法在意,系统里筛选出去的供应商变成了数字,清除异常后系统得以平稳运作,残酷到麻木。
这天小陆拿过来一个快递,梁菲一看是程澈给她发的文件快递,手里有事在忙没拆,中间去开了几个会,吃完晚饭才回到座位上撕开快递,发现是一份股权转让协议。
梁菲打电话给程澈,“这份协议是什么意思?”
程澈说:“我暂时还不起钱,只能给你股权了。”
梁菲说:“程总,我们对这份股权的价值心知肚明,这不是等价交换。”
程澈说:“梁总,你太高估股权价值了,我司刚进行B轮融资,股权值不了那么多钱。”
梁菲没说话,挂了电话,打算明早把这份股权协议寄回去,正好周五,她把协议放在抽屉里,提前下班去周泊言家。
周泊言这段时间手机也被打爆,不少老供应商在周泊言创业初期开始合作,大源科技还是小公司的时候,周泊言和这些老供应商的关系不错,公司慢慢大了之后周泊言退出业务执行,供应商也不会找周泊言,现在逐渐听到风声,有周泊言私人手机号码的供应商直接给他打电话,周泊言都没接。
没打通周泊言电话就给薇薇安和刘文胜打电话,不是求证淘汰老供应商是否属实就是状告梁菲的信息和电话,言辞激烈,恨不得把梁菲生吞活剥了,大段大段的辱骂,愤怒的如同挖人祖坟。
梁菲回家,进门。
阿尔法出来,梁菲和他握手,“你今天充电了?”
阿尔法说:“主人,我充电了。”
周泊言坐在茶几的地毯上,背靠着沙发,正在看AlphaGo,神情认真,听见她回家的声音才抬头。
梁菲走过去,挨着周泊言坐下,靠在他身上,“看不腻吗?”
周泊言捏梁菲的手指,“看不腻。”
梁菲说:“你还和谁一起看过AlphaGo?”
周泊言说:“这是送命题吗?”
梁菲说:“我想知道。”
周泊言说:“只有你。”
梁菲翘起了嘴,“这还差不多。”
周泊言说:“这次你换办公室,没问你风景怎么样。”
梁菲说:“风景不怎么样,你要是开放论坛权限的话,我估计能一直被挂在首页。”
周泊言把她抱在怀里,用手指按摩她的头皮,“还好吗?能撑住吗?”
她还好吗,她一点都不好。
高位的风浪遮盖了风景,汹涌而来的愤怒、恐慌、恶意,太多负面情绪,快要把她淹没,让她目睹为之心惊。
只不过当她看着全面需求管理正式走上轨道,运营中心的核心指标不断接近目标,她又觉得一切都值得,这是她为之努力的目标。
她想她还是高估了自己的承受能力,她需要周泊言的帮助,她无法靠自己完成扭转供应链局面的目标,这不仅是心理上的需要,也是客观事实上的需要,只有周泊言站在他的身后,代表公司最高决策,给她支撑,她才觉得一切是可控的,她在周泊言前面可以是软弱的,不需要坚强,她不敢想象,怎么能一个人把这些事情全部扛下来。
梁菲把手放在周泊言的胸口,感受他的心跳,“我很好。”
梁菲调整了姿势,把头枕在他的腹肌上,陪着他看AlphaGo,就好像第一次约会那样。
梁菲说:“周泊言,供应商大会你真的要这样做吗?”
周泊言轻笑,“当然。”
梁菲动了动脑袋,调整角度看他,“我很喜欢看你公开场合演讲,非常帅。”
周泊言低头看她,“是吗?你看过我公开场合的演讲吗?”
梁菲嘴角翘起,伸手摩挲他清晰的下颌线,“我还在新顺集团的时候,记得吗?现在想起来好遥远。”
周泊言亲了亲梁菲的嘴唇,“现在呢?”
梁菲揽住他的肩胛骨,温柔的回应着,“嗯,现在很近。”
周泊言把梁菲拉上来,胸膛贴在一起,感受彼此的暖意,他叫她:“梁菲。”
梁菲说:“嗯。”
周泊言说:“我站在你身后。”
梁菲的睫毛轻动。
周泊言说:“你什么都不用担心,扭转供应链局面是我的决策,职业经理人没什么好下场并不正常,这是民营企业家的问题。”
决策,周泊言再次用了这两个字,不是立场、主张、想法,而是决策,周泊言的决策,周泊言的责任,把供应链从运营中心独立出来这一步走的太冒险,锋芒毕露不是什么好事,梁菲既集中了权力做事也被置于风暴中心,他一边疏导刘文胜,一边给予梁菲支持。
梁菲点点头,周泊言的决策,她执行决策,她愿意为他冲锋陷阵,做他手里的一把刀,完成共同的目标。
后来临睡前,梁菲忽然又想到一件事,“我要跟你说一件工作上的事。”
周泊言说:“睡觉。”
梁菲说:“不行,必须要告诉你。”
周泊言睁开眼睛,“什么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