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开。
面前的张静研原先充满怒气的脸,好似随着这道开启的门一同散了。
两人皆是一愣,黄时雨也是很突然张静研的出现,而且还是先瞧见那副劈头盖脸要骂人架势的模样。
所以让她摸不着头脑,也不知道作何反应。
两人就这样,眼对眼,深情注视了一会,然后,同时说了声“嗨”。
刚说完,张静研身后的门开了,黄时雨循声望去,走廊宽阔得能容纳四五个成年人,男人身披浴袍站在门口,看得出是刚沐浴过,黄时雨感觉都能闻到,张静研身后那男人洗完澡的沐浴露味。
她知道这人是张静研的小男友。
只见张静研脸上挂着抹笑,似笑非笑道:“你不是跟我说要去多伦多出差吗,怎么会在这里。”
因为视角原因,她只能看见男人因张静研这话,慌了一瞬的脸。
“公司又临时决定不用派我去了,宝贝真的是很戏剧性,我还没来得及跟你报备呢。”
这话说的倒是在理,有时候公司的临时性决策,就是会让人措手不及。
不过穿着浴袍,出现在酒店,说的这番话听来也是有些牵强。
张静研明显也不傻,笑笑地望着他,与他对视着。
就在黄时雨以为场面会一直如此僵持不下时,男人身后小半开的门出现拖鞋的响动声。
张静研带笑的眸光一直停留在对方身上,“看起来里面似乎有人。”
“你听错了,就我一个。”
男人答得也很快,更快的是他打算将门关上的手。
只不过,有人的动作比他更快,把在场的人同时钉在原地。
“还要再来吗?”
是一道听起来又滑又甜的声音。
不需要多说什么,大家都懂,这意味着什么。
张静研的小男友出轨了。
对方此刻明显有些慌乱,黄时雨盯着那人看了好半响,才听他似组织好语言,开口是急促不已的辩驳声,“抱歉宝贝,我不该没对你说实话。”
“我昨天喝多了,我不知道怎么一醒来就在酒店了,原谅我。”
这貌似是男人酒后出轨的一贯说辞,他们这是在认错吗,并不是,是在敷衍了事。
她听着张静研轻声说道:“是被我抓到现行,才会对我感到抱歉,你少来这套。”
男人上前几步,抓着张静研的手,低声说道:“宝贝,真的是意外,我对昨天的事一点印象也没有。”
张静研看着男人抓住她胳膊的手,心里漫过一阵又一阵密密麻麻,谁也不抓不住的钝痛。
张静研拨开他的手,“我现在根本不想再看到你,哪怕一秒都会让我感觉恶心。”
她听到自己说:“对,是恶心,你让我觉得好恶心。”
男人往前走了几步,倾身想要抓住张静研逃离的手,嘴里喊着:“宝贝……”
“不要叫我宝贝!”
她往后退。
“也不要碰我!”
张静研红着眼眶,看着面前不远的男人,看他浴袍披身,看他慌乱不止的神色,看他欲语还休的模样。
觉得很是可笑,简直是可笑至极!
她似跟自己斗争了一会,然后把手机亮在男人面前,“你个胆小如鼠的狗男人!敢做不敢认!花着我给的钱开房,短信都发来我这了!还不承认!你真他妈该死!”
黄时雨在门口听的一惊,她抓着门把的手松了。
原本她是想关起门来,毕竟俗话说的好,清官难断家务事,旁人参与进来更乱。
可是现在,她不想把门关起来了,因为张静研是在孤军奋战。
她看着张静研把矛头指向那女人,“还有你!不知道他有对象吗!”
女人也只是眸光快速在张静研和那男人身上滑过,然后转身进了房间,还把门给锁上了。
只留下一句:“他没跟我说他有对象。”
沉默良久,张静研再次把眸光锁定在男人身上,“什么时候认识的?”
不见对方回答。
“嗯?说啊!”
她笑了一下,不带质问地问道:“怎么,一晚上还睡出感情了?”
男人就站在原地,不挪动,也不回话。
“说话啊!”
“我还年轻,我想多试试,我对你确实很喜欢,但这跟我趁着年轻想多试试不同人的想法违和吗?”男人说,“有错吗?”
张静研嘴唇动了动,忽然不知道该怎么张口了。
男人叹息道:“我这样说,你满意了吧。”
“我没什么好说的。”张静研语速缓慢,“你已经用光了我所有语言系统。”
“说得这么高尚,其实不过是你本性就如此,只不过现在被我揭穿,拼命找补。”
她出神似地望着对方,“你拼命找补的样子真的很可笑。”
“我理解你的愤怒,对不起静研,真的很抱歉,最后留给你的时间是这么不尽人意。”
张静研从他这番话中,知道他没有悔过之心,哪怕只有那么一点,可惜一分一毫也没有。
“你,还好吗?”黄时雨斟酌了好久,才把这句话道出口。
张静研和那男人的结果,显而易见,最终的局面当然是不欢而散了。
张静研转过身,脸上的笑容清浅可见,又浑浊不堪,“很不幸,确实如你所见,我很不好。”
她说:“真的好搞笑,跟人开房短信发到我这里来,还有比这更狗血的事吗。”
“你能相信这人曾经为了我辞去创意总监的职位,明明是第一次见面,就能在枪击事件前挡住我的视线,不信吧。”
黄时雨看着她说到这些事时,脸上神情有些动容,那必然是对逝去的美好产生最后走马观花式的怀念。
“这样的人也会把事情做得这么绝。”黄时雨说。
“我是在时装周认识他的,当时的我刚跟前夫签完离婚协议书。”
张静研始终带着笑,“是不是很意外?”
黄时雨的呼吸明显因为这话,错乱一拍,“不能用意外来形容了,完全是震惊。”
她不敢相信,自己深深崇拜视为偶像的前辈学姐,居然结过婚?!
藏得未免也太深了,连媒体都未曾爆出来过。
她对那段往事固然好奇,但也得看故事里的人愿不愿意讲。
然而,张静研明显对此没什么意见,开始讲述起那段往事。
那是发生在2019年的夏天。
“你就是我丈夫养在外的女人,瞧瞧被养的多珠圆玉润,看看这肚子跟个气球似的,一拍不知道里头的气会不会直接泻掉。”
那时是张静研跟丈夫结婚的第八个年头,虽然不似恋爱和刚结婚那段时间的浓情蜜意,但也算是相敬如宾,跟寻常人家夫妻没什么差别。
可也是这样淡如水的关系,终究引来洪水猛兽。
对面的女人对此,置之一笑,“你在威胁我?”
张静研眼底的嘲讽快溢于言表,“你看起来是个聪明人,应该知道我不是依附他生存,需要他供需的温室花朵,而你,年纪轻轻唯独有的也只有肚里不知几条腿的东西。”
她望着对面女人,看着那张漂亮尽显年轻的脸蛋,划下最深的诅咒。
“但像你这样年轻貌美的女人太多了,在他那永远有下一个。”
女人原本还欲张嘴反驳,也不知又为何改变主意,“我爱慕他这就够了,能陪在他的身边我就很知足了,不是所有的喜欢都求回报,他愿意我陪他一秒我就陪他一秒,我只希望他跟我在一起的时候是开心的就成。”
郎情妾意的话还没完,“我没有要介入你们的婚姻,我只是单纯想陪着他。”
张静研只觉得这女人着实可笑,“不要名分?你可真是高尚,这么清高就应该挂个三尺白绫,脖子一抹升天去。”
看着女人五六个月份的肚子,她心里堵着一口气,还想再说些什么话。
谁知,下一秒有人把她还未出口的话,堵回去了。
“张静研你闭上嘴。”
堵她话的人是她的丈夫。
“我没听错吧,Peer。”她像是有些懵,更是彰显无助。
她的丈夫此刻为了别的女人,在指责她。
她瞧瞧站在她面前的两人,她丈夫搂着那女人低声细语地安慰,她一人孤苦伶仃地站在一旁,好似这两人才是一对恩恩爱爱的夫妻,而她是那个旁观者。
她冷笑一声,“原来你的慷慨乐施都在别人身上了,还搞大了肚子。”
男人往她这看,“我也不想失去你啊,静研,你一直说你的子宫的行使权在于你,属于你自己,好,我尊重你。”
“可我今年四十二了,男人精子的优质率也就那么几年,我不年轻了,我得有个属于我自己的孩子,你不能直接剥夺我成为父亲的权利。”
那天下了场大雨,窗外视线磅礴不清,噼里啪啦的雨声不停,爱人尖锐的话语声化作那阵漂泊大雨。
“还有,是我追的她,是我先越的矩,是我让她做了这第三者,她已经牺牲够多了,你就别对她态度这么恶劣了。”
张静研觉得此刻,自己的全身都被淋湿了。
“我第一次觉得你说话这么残忍。”
“你说你四十二了,已经不年轻了。”
雨点密集无声地撞击这座城市高楼,街上已经亮起了白灯。
如果说是因为亮起的白灯,把天空砸出一个大窟窿,形成瓢泼大雨的世界,不如说是街道的白灯在这动荡的时代,不吝啬自己的爱,经过颠簸的暴风雨夜,撑起这片巍峨的天空。
“那我呢。”
张静研沉声说道:“我今年三十五了,是鱼尾纹飞快爬满脸的年纪,是青丝骤然有了白雪的痕迹,Peer先生我也不属于青春少艾的范畴了,我的控诉都由我身体的部分待我向你一一回答。”
男人都是这样,只允许自己犯错,只允许自己能做,要是犯了错也没事,他们反正也不会认,只会把过错全部推在女人身上,还是异口同声。
这就是男人,这就是男人中的同类。
“你把你出轨堂堂正正的理由都归因到我身上,觉得我是守身如玉似的守着自己的子宫,然后你自个又把你自己放在受害者的位置,可我只是觉得生小孩,养小孩是一件大事,不能因为头脑一热想生就生了。”
包厢的位置,不会有人围观,也不用担心有人会看这场闹剧,也方便了张静研的控诉。
“我一天到晚要处理公司那么多的事,已经够心力交瘁的了,没得到一句最基本的谢谢就算了,你还嫌我烦的事不够多,还要我亲口回答造成如今局面的所有者是我!!”
外头电闪雷鸣,屋里头也正是狂风暴雨。
“可是,我又有什么错?!”
“你自己心里最清楚!”
张静研说完最后一句话,眼神徒留淡漠与疏离,她知道,回不去了。
过往的柔情蜜意如天边的雨,把整座城市洗涤得条顺,骚动,继而明亮一瞬又灰暗了。
她那天走在这座被雨织成网的城市,像只游魂一样一直走着,没有方向,只知道她得往前走,就算下着雨也没关系。
她无故想回头看一眼窗内的两人,想看看那两人是不是如她心中所想,露出令她恶透的嘴脸,却无端目睹了另一对情侣在争执,都死死盯住对方,好似下一秒都能从双方身上咬下一块肉来。
一宵光景,也令她有些动容,这般浓稠的恨意,能说不是爱吗?
不能,那是爱。
他爱她,她也爱过他,只是人性凉薄,就算有点爱,也是带着刺的,哪天趁你一不留神时,悬在脚底处,扎下去不是,不扎下去也不是,真是细腻又绵麻的痛。
“是不是觉得我前夫很绝情。”
黄时雨没说是也没说不是,只静静听她说。
“但我比他更绝情。”
她说:“我把他踢出了董事会,那时候手里有70%的投票权,所以可以说他跟我离婚相当于是净身出户。”
黄时雨想到了当年张静研一夜之间清空股票的原因,原来就出自于此,困扰了她长久的难题在今日终于解了。
她看着张静研低垂着眸,嘴唇嗡嗡,听她继续讲述那段往事。
只有了解一个人的生平事迹,才能切身体会一个人能从人群中有名字,是经历了多毒辣的事,方能崭露头角。
“这份离婚协议你要是不签,接下来的时间我会慢慢把你踢出董事会。”
Peer听着她充满威胁的话,没作何反应,眼神一瞬不瞬地看着她。
手里的离婚协议书在风里飒飒作响,张静研一直维持着递出的动作从始至终,这样的倔强同她话里的意思一样。
“我要开始计时了,Peer。”
张静研听着风吹过离婚协议书的悲凉声,“你要是不签,我可不知道我能疯成什么样。”
Peer这会连淡定也装不下去了,“你有够狠的,宁愿自损一千也要让我损失八百。”
她对此不以为意,漫不经心地说道:“怎么?你促成的结果,你还不满意了?”
此前,张静研一夜间售出她自个创立公司的所有股份,打算用那些钱豪砸,整个买下Peer的公司。
不过,Peer也不是吃素的,采用了毒药计划抵御张静研的收购,毒药计划可谓是从出世之后就未曾有过败绩,这也让许多企业在遭到恶意收购时,得以解救的一剂良药。
但张静研这种豪横的霸总行为,再加上Peer公司层的董事会也对她非常熟悉,可以说Peer的公司算是她半个娘家,毕竟很多项目的成功都有她一份功劳。
谁更能赚钱显而易见。
再说,因为张静研真的给的太多了,就算董事会的人可以因为这事件半价买股,那也不香了啊,他们手持股份就是为了能卖出更高的价钱,那要跟谁,结果显然分明。
董事会的人乐见其成公司被收购,没人会拒绝这笔买卖。
毕竟他们只管股票赚不赚钱,压根不在意是谁掌管这家公司。
张静研薄凉的红唇吐出刀割般的话,“咎由自取。”
七年的感情,几多爱恨情仇,都付之于此,弹指须臾间,他还是他,她也还是她。
黄时雨面朝走廊,闻着酒店的香氛,听她讲起另一件往事里的那位男主角。
张静研所说的枪击案件发生地在美国,那天她刚跟前夫签完离婚协议书,在朋友以放松心情的邀约下,去了时装周。
时装周的厕所设计真的无数次让张静研想咂舌,她把男厕所错看成了女厕所,也把当时正解放完拉裤子的Maher当成了变态,他们的纠缠也从这里开始。
她开始说起他们的相遇,“明明我当时就反应过来是自己不小心闯进了男厕所,却为了面子,一直强词夺理把错误都归因到他身上,而他却一副非常抱歉的模样,一直在听我说,眼神深深地注视着我,我当时甚至都觉得我也太过分了,对这样一个无辜的人充满过分的指责。”
“事后我问他为什么当时不立马反驳。”
他说:“因为我不想跟刚经历过痛苦的人吵,而且还是像你这样的美女。”
张静研笑笑:“我当时只觉得他有够油嘴滑舌,又加上花心的长相,觉得这人是个顶级大渣男。”
“但那时候确实有被安慰到,被一个才刚认识不到十分钟的男人。”
黄时雨知道,也就是这个男人,在接下来的一分钟后,挡在她视线前。
事发突然,一位持枪的黑人不知道从哪个地方窜进来,正扫射时装周里东躲西藏的人。
张静研面对此等突发情况,愣了神,不知怎么的,可能是这种行为在那黑人眼中过于突出,那把开了几十声的枪,此刻对准了她。
在她终于回神后,三魂七魄显些又给吓没了,更让她惊悚的是,那个才见了不到十分钟的男人,把她挡住了。
张静研看着Maher挡在她面前的身躯,心里又酸又涩,又夹杂着害怕。
“你会被杀的。”
“不要说这么危险的话。”Maher反手握住她颤抖不止的双手,很用力,语气却是很轻快,“我们都会活着。”
张静研默然低头盯着那双握住她的手,很白,能一眼就瞧见分明的血管,她想张开的嘴慢慢又闭上了,一颗心躁动非凡。
最终,两人安然无事,因为有人在逃出时装周的那一秒就迅速报了警,警方第一时间便赶来了现场。
两人站在警局前,什么也没说,那天阳光明媚,天空的蓝像是被浸泡在海水里的瓷器,亮得反光。
张静研眯着眼,打量好久不见晴日的美国,些许是看久了,竟看出天空在滋滋冒气。
她听到Maher在她耳旁,说:“回去洗个澡,睡一觉,什么都别想。”
“或者想想我也可以。”
她感觉不止天空在滋滋冒气,那股蒸腾地热气,正往心窝里钻去。
“不要说这么危险的话。”
张静研说了跟Maher一样的话,似在警告他,但她却能感觉自己脸颊异常温热。
Maher垂眸看她,“你可能会觉得唐突,但在被抢指着的那一秒,我想我是爱上你了。”
他说得颇为认真,“我抵挡不住你对我散发的诱惑,我控制不住这种感觉,我只想屈服。”
张静研原本也没当回事,只当这是个小插曲,对,生活里匆匆而过的一个片段。
哪曾想,有些人命中注定就是逃不掉的,他们后来又遇到了很多次,多得让张静研都觉得不是巧合。
黄时雨又听她缓缓说起后来的事。
两年前的圣诞夜,她因公事来到意大利,她有习惯只要一落地就发条朋友圈定位,原因无他,怕突然死在异国他乡没人知道。
当年她才刚出酒店的门,就碰到拖着行李箱的Maher,两人打了个招呼后,张静研也就把这人抛之脑后了,忙着跟合作方周旋得晕头转向。
常年在外奔波的游子,自然有恋家的情结,张静研也不例外,自从远赴哈佛留学,她已经很久很久没再回过故土,对故国的土地总是有几分恋想。
这时,Maher给她发了张照片,不仔细看还真的会以为,是她很久未到过的故土。
她也不知道当时的自己,是以什么情绪去赴的这场约。
或许是想看看记忆中的城市,借着景物思乡。
“你说的那个地方就是这里?”
“对呀,感觉跟你描述的地方很像。”
“就像你经常说的豫城。”
张静研显些愣住,她之前也是随口一提,没想到这人却记住了,“你不是在巴黎忙发布会的事,怎么找到这个地方的。”
似是知道她会问这个问题,他也只是轻松一笑,“之前看ins上有人发,感觉跟你描述的地方很像,所以我就找来这里了,而且你也在这里呀。”
“这有比你工作上的事重要吗?”
她不理解Maher,因为在她的生命里,事业比任何东西都重要,也包括她自己。
相比于张静研的严肃劲,Maher也只是轻描淡写地回答,“人没了工作又不是不能活,而且现在对我来说有比工作更重要的事。”
Maher彼时二十二,而她三十六了,不是二十六这么小的年纪,好似她的感情就一直停留在那,大概是觉得这个岁数能再次谈恋爱过于唏嘘。
后面又想想,我管她三十五还是五十五,谈恋爱哪里需要看年龄。
那一刻她想Maher是上帝听到她心神祷告下,派来解救她的小天使。
张静研思前想后,淡淡地说了一声,“慢慢来吧。”
慢慢亦漫漫,前路亦灿灿。
那是她当时的想法。
黄时雨静静的当一个最佳的听众,用短短几个小时的时间,去了解这个女人的前半生,那是她未曾见过的张静研,或者说是未曾听过的张静研。
这一刻,她对张静研有了另一层认知,她觉得这人就像老房子里燃烧的烟管,只有极致干透的柴,才能沿着这人生命的脉络,贴合她,领略老房子潮湿的岁月,鸡飞蛋打的一切。
张静研从那段回忆中抽离,笑了一声,“会不会不理解,明明都在感情里受过一次伤了,还愿意再次相信爱情。”
黄时雨答:“是有点。”
爱情之所以美好,令人向往,是在于无法拥有。
因为拥有了后也就那样,都一样。
“人这种生物,是不会轻易得到满足的,也过于自负,总会觉得最好的自己还没碰到,然后这也正是悲剧的开始。”
她说这些话的样子,似有些怅然。
黄时雨看了她一眼,正思考着该用什么话来宽慰这人。
她就听到张静研问:“我可以冒昧的问一下,你跟李行舟是在谈恋爱吗?”
压根就没想过,话题会是这样一点征兆也没有的波及到她身上。
黄时雨冲她看了一眼,说:“你问问题能不能不要乱问。”
哪只,张静研也只是眨了眨眼,好似很无辜,“所以我才说冒昧的呀,别的我就不说了,但有一点我一定要跟你说。”
黄时雨没说话,等着她开口。
“听着,女人不谈恋爱的时候,能做很多事情。”
黄时雨:“你这番话对我来说还真的挺沉重。”
“没错,但还有更沉重的我还没说。”
张静研看着她,靠在墙上,低声说道:“我不知道你们的过往,但要跟李行舟谈恋爱你还是要慎之又慎。”
又从牙缝里挤出一句,“金融这个圈,我想不用我多说,你也是懂得。”
“对钱的抵抗力很低。”
换句话来说,便是利益是第一。
黄时雨同样也是靠着墙,她的食指顺着墙面轻轻敲击,似乎在思考。
过了一会,才开口:“我心里有数。”
张静研目光有所动容,投向旁边的黄时雨,嘴角挂着笑,“时雨,你知道为什么那时候我想买你的项目,而不是投资你的项目吗?”
她望着她,神情柔和,更甚是在怀念过往什么东西,那样绵软,“因为这款项目,我在几年前就已经见过雏形了,你们之间的功能都非常之像,不过同领域类的软件有类似之处也属于正常。”
黄时雨懂她说的意思,现在市面上做出来的东西,基本都是延续前人经验开发的,想要另辟新意很难,都是在前人经验上锦上添花,但有时候多的是画蛇添足的四不象,但也恰恰是因为同领域类的软件,才更迫使人要发掘软件的独特之处,这才是一个软件能立足根本的原因。
典型的我有,你没有系列。
黄时雨后脑勺抵着墙,墙面的凉意沿着发丝,慢慢淹没她半边大脑,“那后来呢?”
张静研也是同样的姿势,斜看她,叹了口气,“当时这个项目都已经在线下扎了根,也一派繁荣,但因为当时的政治和隐私因素只能被迫终结,最后这个项目也只走到b轮融资,然后宣告失败。”
“为此,我还亏了一百多亿。”
黄时雨望着软白的墙面,说:“既然如此,那你又为何愿意买?”
“今日跟当时的政策完全不一样了,而且我操作过一次,过程我也了解,就相当于地基部分已经打好了,我在这个上面盖房子很容易。”顿了下,语速比先前的慢,“因为这个项目我是当时的投资人之一。”
黄时雨直接道明,“可是,你最后没料到我会跟李行舟合作。”
“是的。”
张静研脸上没多大的情绪浮现,更多的是平静,只道是在陈述过程,“以你当时的境况,我觉得给你五百万买这个项目已经是够多的了,没想到半路杀出个程咬金。”
“不过,以李行舟的身份,或许有优势能让这个曾经,几乎夭折的项目,再次死灰复燃也不一定。”
黄时雨站直身子,摇摇头,不知道是不是被墙面冷意侵扰许久,摇头的动作很淡,淡如机械般,开口的声音倒是铿锵有力。
“不,他或许有优势,但更多,更大的优势是在于我自己,我的变现价值是我最大的优势之一。”
张静研笑笑看她,“真看不出来,黄总还会吹嘘自己呢。”
单单是笑,不是嘲讽。
黄时雨:“你就说是不是吧。”
张静研沉默了会,说:“我两很像,都是贫苦的出身,也正是因为贫苦的出身,才造就了狼性,才拥有这般想做大做强的野心。”
“你说的没错,你的变现价值是你最大优势之一,但你的最大优势并不是这个,没有战场让你发挥,你的价值可是就等同于零哦。”她吐字清晰,一字一句道,“我认为你的最大优势是对成功的渴望,这可是李行舟那种天之骄子所没有的,只有我俩才有的东西。”
因为同样的出身,同为女性,同为没有退路,同为没有避风港的人,所以都懂得彼此。
她们向往顶峰,最终也会问鼎。
张静研正正看着走廊的墙面,她眼里有白的、黄的、褐的各种颜色连叠,她一笑,眼角的鱼尾纹就跃于脸上,“说实话,还真是羡慕你的拼劲,果然是老了。”
“不过咱两也有不一样的地方。”
“很多时候,道德在利益面前要放一放。”
黄时雨从她隐去的笑中捕捉到对韶华逝去的叹息,也捕获到那抹没有征兆的隐喻。
“这一路过来,我想你也是很累了。”
张静研笑着说:“这点还真是没法辩驳。”
“谢谢你今天跟我说了这么多。”
“等我一下。”
她说完这句话后,张静研看着她进了房门,不知道去拿什么东西,窸窸窣窣好一阵子,然后就见她手拿一截不知是何植物的枝干,张静研难得生出几分兴趣,带着探究的眼神落在那株枯枝上徘徊着。
“我想送花总是不会出错的。”黄时雨将那株不见半点花苞的枝干,递到张静研面前,眼神漆黑如墨,又能从那墨中窥探到半点星光。
“谢谢,很美的梅花。”张静研接过枝干,由衷的赞赏道。
“愿你如寒梅般绽放,亦如星光般皎洁。”黄时雨唇畔恣意着笑,看着张静研手中的枝干。
这枝干便是她从自己那盆梅花上裁剪下来的一株,也是为数不多还未枯死的枝干,也不知道还能不能等到那位植物音疗师的救治,所以她裁了一截给张静研,或许总会有奇迹发生的。
张静研手上摩挲着刚得来的枝干,眼神看着她,回应她方才的祝福,“放心,我可不是会因为一个男人,就会倒下的人,那我张静研也太没用了吧,白活这把岁数了。”
“你还是我所认识的那个张静研。”
在黄时雨心中,她还是那个在黄时雨十七岁那年,在学校讲台上见的张静研,还是那个又美又强大的张静研。
酒店走廊墙面反射两道不偏不倚的身影,墙面纯白光洁,两道身影如竹一般很高,光线把身影拉的很长,长到好像一团坠落下的云。
“去往伦敦的旅途枯燥乏味,你的梅花正好能解其味,谢谢,我要去赶七点的飞机了。”
留给黄时雨的最后时光中,这是张静研对她说的最后一句话。
黄时雨偏着头,一直望着张静研离开的方向,有少许悲从中来的空落,她把这种突然而生的感觉,归于是酒店走廊过于寂静的缘故。
摸索出手机,她拨了一个方才挂断的电话。
还没等她先吱声,那头的一道女声骤然响起,语调是不间断的在升高,黄时雨心想,还好酒店够寂静。
“真不要脸这两人,要我在现场,我也要来给他们两耳光,还要找人来揍他们!”
黄时雨淡淡地打断她不切实际的想法,“揍人犯法,这里是温哥华。”
那头的林心雨听到她这话,果断的冷静一瞬,再开口语调恢复如初,“好吧,又是恐婚的一天,我真的已经不能直视电视剧了,彻底看不下去充满甜蜜色彩的爱情回忆录。”
“都快把我恶心吐了。”着重强调了一下。
“还能更恶心的,你可以多看几个碎尸案,防止恋爱脑。”调侃她。
“真不知道李行舟看上你什么,同样的嘴毒吗?”她此刻像是一个真诚发问的学生,“你们也没什么相同的地方呀。”
黄时雨话语一指:“这种对我没有好处的话题,可以不用跟我说。”
跟她聊聊深港集团的股票,那或许她还能有兴趣,她现在有些后悔打这个电话了。
方才她刚挂断和路筱的电话时,林心雨的电话就打了过来,她当时是直接把屏幕熄灭了,当做没看到这通电话,很简单的原因,她只是不想吃饭这种为数不多属于她自己的时间被别人打扰。
没想到,应该是屏幕亮起时她不小心划到的,索性后面她发现了,不过那头的林心雨也八九不离十听了个大概。
那头林心雨抱怨的声音,把她游离的思绪拉了回来。
“听得我真想把蓝牙摔了,要不是现在手里只有这一副。”
黄时雨没说话,正想找什么理由把这通电话挂了。
谁知下一秒又开口的林心雨,成功把她这个想法给掐灭了。
“那什么话题是你觉得,是对你有好处的?”
黄时雨只觉得是千载难逢的好机会,“你跟Sam和解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