拍完照后,两两结伴而行于餐厅外分别。
她和李行舟往酒店方向走,向之南与向晚则往他们相反方向走。
这时,天边出现一道浅显不易见的流星,太过于暗了,黄时雨抬头看的那一瞬间,那道流星只留下一条浅浅的尾巴,犹如黑板上用笔擦扫过留下的粉笔印,是那么浅,又那么戳中人心。
没打到回酒店的车,在李行舟的提议下,两人去坐了地铁。
黄时雨一进车站到进了地铁,一路都是时不时吸着自己的鼻子。
与她同行的李行舟自然而然注意到了她的举动,一路走过来,他也知道其原因。
地铁站有很多流浪汉聚集在一块,就算在冬天,味道也是很大的,除了地铁站有流浪汉外,地铁里也有不少行乞的,所以这股似有若无的味道会一路相随到目的地。
多伦多地铁常年没有信号,没有信号也就算了,地铁线也少,总共就三条,坐椅也还是几十年前的样式,座位是布的,一排扫过去很难看见有干净整洁的座位,都有些不明的脏污。
黄时雨在国内待惯了,一时有点难以适应,这个点车上人很少,只有零星的几人,她也还是选择站着,眸光看着窗外飞驰而过不甚清晰的风景。
在没有信号的地铁里,手机不能看,窗外又是乌漆麻黑一片,李行舟没忍住开口问了一直以来想问却没问出口的问题,虽然知道这很突兀,但他根本无法自控,就当是他身处异国,鬼迷心窍了吧。
“你恨宋朝野吗?恨他让你变成如今这个样子。”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盯着窗外看得有些久了,还是因为李行舟突然问的这个问题,黄时雨神色有些愣怔。
她沉沉地目光透过面前的那扇窗,落在窗上的那双眼里。
李行舟也在看她,眼神紧紧盯着,先前微翘的嘴角这会是抿着的,仿佛黄时雨下一秒开口要是说了他不乐意听的答案,那他会把牙齿直接给咬碎了。
接着,他便听黄时雨说道:“以前是恨的,现在不恨。”
“为什么?”他的声音听不出来什么情绪波动,但那双看人总是眼含春水的眼睛一瞬间森冷了下来,只是在黑漆漆的车窗里没那么容易察觉。
为什么不恨?是还有爱吗?你是还爱着他吗?
如果是的话……那我会恨你的……我会狠狠嫉妒他的……凭什么他都那样对你了,你还能爱着他……
凭什么?!!
这不公平!
李行舟现在嫉妒的发狂,那汹涌澎湃的妒忌,似潮水般淹没他的全身。
地铁又驶过一个站台,眼前晃过的还是无穷无尽的黑暗,明明所有人都看不见也摸不着,可在他看来说是人间炼狱也不为过,因为他的心就跟被数以万计的蚂蚁啃噬过一样,令他痛苦万分。
然而片刻后,在黑暗中,他终于又听到黄时雨开口了,“恨又当作如何?他的本意只是想让速度科技加快上市的进度,自从前年游戏市场开始萎靡,速度科技的日活流水也受到影响,开始呈下降趋势,我又执着于人工智能领域,速度科技的资金链恐怕是支撑不住两个同时运行的项目,他不想承担风险这点我还是能理解的,都是商人嘛,自然是要把自己的利益放在第一位。”
她现在确实不恨宋朝野,以前其实也没恨过,她也只是介怀宋朝野为了自个利益算计她的事,可有时候她又在想,黑塔集团抛出这么大的橄榄枝,她也会不会做出如宋朝野那样的选择。
这个答案她还真没法说,被这个商业场的尔虞我诈处处刁难,不知曾几何时,她也开始了权衡利弊。
想得她也觉得好笑,思虑再三,她才接着说道:“我前期恨他是他有本事令我去恨他,现在不恨是已经没意义了也没必要了。”
李行舟下意识问道:“真的?”
“嗯。”
对于热爱算法如命的宋朝野来说,这无疑不是伤他最深的,拱手给人做了嫁衣。
听到这,李行舟松了口气,先前妒气冲冲的情绪都从他身上一一匿去,就连一直抿着的嘴唇,弧度也有些松懈下来,整体看起来倒没有之前紧绷。
在他眼前,地铁驶进站台,停靠,白炽灯透过车门缝隙慢慢滲透进来,无孔不入。
下一刻黄时雨转过头,目光触及到他嘴角那抹要翘不翘的弧度,怔了下,就好像是听到什么很值得开心的事,但又要努力克制自己情绪一样,不能显露在人前。
到底什么事值得他这么开心和克制。
她想了想,问:“对了,奇点现在的盈收情况怎么样?”
她这个问题问的有些突兀,似在打探军情,李行舟墨色浓稠般的眼珠转了转,才说:“国内市场认可度挺高,国外的话不好说。”
充斥在难以言说的怪味里,两人在列车停靠下一站时,心领神会地往下一节车厢走去,等列车再次启动的时候,他们已经走了四五个车厢,才勉勉强强远离了那股臭味。
两人依旧没坐,站在靠近车门的地方。
李行舟继续方才的话题:“那天给你戴的物什是奇点的进阶版,还未在市面上发售,所以你是第一个使用她的人。”
说完,他忍不住看向黄时雨,想看看她会露出什么表情,而黄时雨脸上的表情如他所见蛮淡然的,可再仔细一看,李行舟还是发现了她眨眼的速度比平常频繁了许多,这样的微小表情变化让他很受用。
“是只有我才有的吗?”黄时雨本来想打趣他,可话音刚落,才反应过来自己刚刚说了什么,简直恨不得把自己舌头当场咬断。
她这话说的就好像在跟李行舟求证自己是那唯一性,很容易让人误会,为了避免这种尴尬的事情,她刚想说话转移一下话题,就听见李行舟含着笑意说道:“当然,这个是我为你特别定制的,你没发现上面刻有你的名字吗?”
心情很是愉悦的李行舟却注意到黄时雨皱着眉头,一副茫然的样子,他心下了然,声音有些发闷,“好吧,知道了,你没看见。”
不知道为什么看着李行舟这副有些低落的模样,她心里也不是滋味,感觉被什么噎了一下,很快,她就把这种感觉归因于人家好歹为你量身定制了东西,而你这种行为也太像那种翻脸无情的嫖客了,“我当时太难过了,抱歉啊。”又说道,“还有你为什么要给我定制啊,我好像没有这种需求吧。”
李行舟哼了一声:“庇佑你啊。”
黄时雨好奇的看着他:“庇佑我什么?”
李行舟转过头来,那双看人自带魅惑感的眼睛盯着她看,黄时雨也没有闪躲,与他这样对视着,她挺想知道李行舟会跟她说什么。
可在对视的这几十秒中,李行舟并没有回答她。
真是个笨蛋。李行舟无声地叹了口气。
不说不是因为他不知道怎么说,其实答案早已在这般对视中,呼之欲出。
当然是庇佑你深夜熟睡时不再流有眼泪,让它代替你爷爷奶奶再一次陪伴你,寄托你的一份思念。
这时车厢门刚好开了,列车停靠的站点正好是他们要下的那一站,也刚好阻挡住了他差点脱口而出的话,话到嘴边他又咽了回去,告诉自己现在还不是时候。
两人肩并肩走了出来,外面的温度跟车厢里面大差不差,黄时雨又瞥了眼他,刚刚那个话题李行舟一直没回答她,但她也没说什么,毕竟想说怎么样都会说,不想说再问几百句也不会想说,虽然她是挺想知道的,但她也不是这种喜欢自讨没趣的人。
回到酒店,黄时雨长腿盘着坐在地上,看着手上的奇点,心绪有些复杂,“这是我想的那样吗?”
她抬起眼睛,望着对面在吃牛肉饼的李行舟,把心里的震惊道了出来,“这款产品能用Ai模拟出人的声音和语言,或者说跟虚拟人同理,虚拟人能再次见到想见之人的面容,而奇点能再次听见想见之人的声音。”
李行舟又咬了一口手里的牛肉饼,点了点头,“原理上可以这么说没错。”
过了会,黄时雨做了个重大决定:“那我们可不可以合作。”
她一字一字把优点说出来:“我的项目核心是心灵疗愈,你的是声音语言,那干嘛不两者结合,我已经能想到发布当天的盛景了。”
黄时雨是这么想的,利用奇点的声音语言优势、配置,还有积攒起来的消费群体,同时,再与她的心灵疗愈产品结合,能在精神疗愈这个赛道上再创辉煌。
客厅空间很大,没有人说话,显得呼吸落地都一针见血。
李行舟吃完牛肉饼,也听完黄时雨的提议,他没有正面回答,而是看着她,说:“可以跟我讲讲那天发生的事吗?”
“那天?”黄时雨还有些没反应过来。
不过李行舟这么一说,她也渐渐开始想了起来他问的是什么。
黄时雨手指抚摸了几下手里的奇点,言简意赅地叙述那天发生的事,“张静研给我打了个电话,在飞机上,有信号干扰,通话断断续续的,没错,她死前的最后一通电话是打给我的,但我却救不了她。”
“你说,是不是我再快一点,或许她就有救了。”她咬着唇,心里十分内疚。
“不对……”又想到一件事,“明知道那天她去赶飞机,我还跟她说人在花在,不然,她是不是就不会出事了……”
“都怪我……”更内疚了,她把所有过错都揽在自己身上,就连张静研的死因也一并揽了。
李行舟听出来也看出来了,她不仅把张静研的死因归纳为自己,就连她爷爷奶奶的死也是。
“意外,是意外。”李行舟顿了顿,“跟你没关系,不要折磨自己,想点开心的事。”
“她说,让我替她回去道个歉。”黄时雨还是垂着眼。
“知道在哪吗?”李行舟看着她。
“豫城。”
“豫城那么大,是哪里?”
“问这么清楚做什么。”
“嗯,想知道。”
黄时雨扫了他一眼,拿出手机在地图上找到那个地方,给他看,“嗯,这里。”
李行舟点了点头,向她招手,“你过来。”
黄时雨问:“做什么?”
李行舟手里也拿着一个奇点,跟黄时雨手上的一样,“给你听一下,有惊喜。”说着,将耳机戴了一边,另一边的耳机很自然的拿远了些,向黄时雨示意,言外之意便是一起听。
黄时雨也知道他的意思,盘着腿直接挪过去,本就离得不远,她也就懒得还要站起来走过去。
她将李行舟手上的耳机拿了过来,过程中不可避免会发生一些肢体接触,她的手有点冰,李行舟的有点暖,触手可及,像暖风轻轻吹过,一直暖到心坎里。
她将耳机戴上,很快便传来一阵声音,她瞳孔缩了一下,看向对面神色淡定的李行舟,震惊的问:“她是有意识的吗?”
不怪她会这么惊讶的问,先前黄时雨听到奇点模拟人的声音还有些怀疑,这玩意性能稳定吗?是不是跟地图导航一样只能说一些简洁笼统的语言,谁知李行舟手里的那个才是真正的进阶版,能模拟出张静研的声音,她还能从中听出一丝感情,而不是像机器人播报一样冷血无情。
“代码,只是一团代码。”李行舟声音平静,与黄时雨正好形成相反的对比,没有一丝起伏。
“你说有没有可能像虚拟人一样,能做出对话模式。”她说得越来越起劲,“就比如跟我项目结合,或许能擦出不一样的火花呢。”
“你能理解吗?”
李行舟一直听着,听她说完,问完,才缓缓开口:“创意很好,落地不简单。”
说到这个话题,黄时雨的兴奋度明显静下来了,但也没有气馁,她把耳机摘下,看着他,说:“我知道行路难,但你有没有想过拦住我们实现结果的的很多时候是自己给自己设的限。”她冲李行舟笑了笑,眉眼弯起,“无知者无畏,不如,做一个勇敢的探路者吧。”
“勇敢的探路者。”跟着重复一遍后,李行舟弯起嘴角,露出一个不是很明显的笑意,随后继续道:“你的五万份订单准备的如何了?”
他这么问是在试探自己的进度,还是想让她知难而退,黄时雨有点无法确定。
她眨了眨眼,笑得很无辜,“我很认真在完成啊。”
她一直在观察他的表情,却见李行舟笑了一声,表情没什么丝毫变化,“先不说这个话题了,东西都要凉了,先吃吧。”
居然没有反驳她,还真是难得。黄时雨挑挑眉,以往的话这人肯定语重心长教育她,今天却没有,倒是奇怪的很,但她也没有去深究是为什么,伸手拨开袋子,从里面拿出一瓶啤酒,拉开盖子,微仰头喝了口,微带笑意的眼眸望着窗外的夜景,叹息般的说道:“冬天,过年,真的是一个阖家欢乐的季节和节日。”
李行舟也随着她的视线,一同看去,多伦多的夜景是由标志性的地标与高耸入云的摩天大楼汇聚而成,这片夜景他看过无数次,却没有哪一次是如今日,格外引人注目。
他想,或许引人注目的不是景,而是人。
他把目光移到黄时雨侧脸上,“是这样。”
“李行舟我可真是很好奇,像你这样的人也会想死,想过什么死法吗?”
黄时雨转过头,笑眼盈盈地望着他,明明不是不懂规矩的人,此刻却擅自提及无关项目的事情,明明他们之间就该止步于项目才对。但她想到在赛车场上李行舟说的那番关于死亡的话,那时候虽然她无心谈论这个话题,可李行舟那语气的淡然样却是一直萦绕在她心尖。
“十八层高楼?跳海?车祸?你给我选一个。”他看着绚烂的无边夜景,眸光也沾染几分夜色下的微光,“毕竟这黑夜太漫长了。”
说完,那双染着微光的眼眸落在黄时雨脸上,两人猝不及防四目相对,相视的那一瞬,李行舟眸光也微愣了一下,可能也是没想到黄时雨在看他。
黄时雨率先移开视线,继续低头垂眸看着手中的啤酒,轻松一笑,说道:“不用说十八层高楼,四楼摔下去就非死即残,何况十八层高楼呢,那下去直接粉身碎骨,骨头碎裂的程度都惨不忍睹,跳海有点过于痛苦吧,要在海里平静地接受死亡,感官是第一时间能感受死亡的,也是第一时间想奋起挣扎,然后一次次击垮你的心理防线,这个过程起码要十几分钟吧,这种死亡方式还挺痛苦的,车祸嘛……”
李行舟打断她,接着说:“我知道,被撞的那一刻已经感受不到痛感了,醒来的时候才感觉到痛。”
他说得那么轻松,好像是死过一遍的人。
可这人从小到大都过得如此条顺,又怎么可能呢。
黄时雨看着窗边夜景,半开玩笑道:“那你还是先看到我项目成功上市,市值达到一百多亿,股票一路飞涨的时候,然后你再去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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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我果然忙得晕头转向了,今天点外卖给点到家里去了,千万别学我,点外卖一定要先看地址!!!同事都吃完了我才吃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