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到警笛声没了,他们跑到胡同里才停下。
他已然松开她的手腕,那点残留的温度,如流水般,一瞬而过,不经意间,两人视线对上,豫城的一砖一瓦还夹着渐渐淡去的烟花声,她看见李行舟笑了笑,说:“抱歉啊,本来想请你看烟花的,没想到弄巧成拙了。”
他松手的瞬间,胡同里的路灯骤然亮了,白灯有些刺眼,黄时雨双眼微眯一下:“没什么,你这么大晚上来找我,不单单这么简单吧。”
“我……”一句话倏然顿住了,他还没来得及宣之于口,身体先僵了片刻,他眼角一瞥猝然站在他身后的黄时雨,似乎不解她这个举动,只见黄时雨竖起食指抵在唇边,朝他轻摇头,眸光却不是看着他,而是看着斜坡下方。
李行舟这时才发现他们站的位置是路灯的拐角,也是开车人最讨厌的死角范围。
忽然,他抬眼一瞧,下方上来一个男人,走路跟在走神似的,走几步就摆动几下,说是吊儿郎当,混不吝啬也不为过,身上套着件单薄的格子外套,两只手都拿着东西,头发凌乱的跟个稻草窝似的,乱糟糟团着,倒是那张脸,俨然有几分明星架式,美中不足之处便是嘴角,眼角都有大片淤青。
缓缓走近。
那男人也似刚发现拐角处站着个人,抬眼望过来,两人足足对视了几秒,杨恒宇才瞬间移开视线,沉默地走着。
但他眼神却悄悄地往后面瞥去,在他的眼睛里,暗沉的路灯不动声色地勾勒出两个交叠的身影,浓稠似水,不分彼此。
这不是那个人吗,以前他每次走这条的时候都能看见她姐跟这个男的走在一起,然后她姐都会躲在这个男的身后,还自以为藏的很好他看不见。
当他5.0的视力是摆设吗?
杨恒宇起了个坏心思,勾唇,装腔作势的朝后头嘟囔道:“再溜达一会吧——”
还生怕后头那两人,特别是怕某人听不到,特意把尾音拉得长长的,那副模样就很欠揍。
李行舟已经猜到这人是谁,本来还犹豫着要不要跟对方点头问好下,见对方很快就走了,他便转过身对身后的黄时雨说:“人已经走了,进了拐角看不到这里。”
他还特意强调了一下拐角这个词,意思便是提醒她,人走远了,不会发现你在这。
黄时雨默然,没应声。
不是,她怎么第一反应看到杨恒宇会不自觉躲起来,就好像几年前的某一天,也是这般情景。
她和李行舟晚自习结束一起回家,然后碰到刚跟人打完架从下面拐角处走上来的杨恒宇,她也是和如今一样,躲在墙角的位置,李行舟总是会不管不顾,无论他们之间话题聊到哪,有多上头,都会在下一秒挡在她前面。
而那个瞬间,杨恒宇走过拐角的那个瞬间,黄时雨就会心生一股好像他们之间是有什么不能言说的关系一样,见不得光,她也不知道是什么原因,就是不想让杨恒宇看见,她把这点归因于怕杨恒宇看见了,回去会添油加醋跟童女士说,她那时候寄人篱下很怕生出什么事端,那时候她只想好好学习考个好大学,不用再过这种寄人篱下看人脸色的生活,不用小心翼翼的去察言观色。
只是如今,她也不是当初那个一无所有的黄时雨了,但她也不知道这是身体本能让她做出的反应,还是什么原因呢?
她不得而知,也不想再想下去了。
为了缓解这有够诡异的气氛,她询问道:“你刚刚要跟我说什么?”
李行舟说:“你不是很喜欢梅花,这是我给瑞希拿的梅花种子,她刚培育出来的新品种,她把这花叫做死而复生,顾名思义,就算再怎么辣手摧花的人也能养好,不用有什么责任感。”
明亮的路灯似乎只有刚亮起的那一瞬是白皙透亮的,这会像是用尽了全部力气,变得昏昏沉沉,透着一股死气照着黄时雨手上一小袋的种子。
这是李行舟刚给她的梅花种子,在灯下,裹着一层毛茸茸的光圈。
她低头看着,喃喃道:“死而复生,责任感。”
“嗯。”
“要真的有死而复生就好了。”她把梅花种子扔回给李行舟。
“你不喜欢这花吗?”李行舟看着又回到他手里的种子,明显有些愕然,也有些无措。
“我也不知道,但是谢谢你。”
她是真不知道,因为她已经有一株梅花了,就算尘世间还有再多,再美,再好的梅花,也不及爷爷奶奶种的那一株。
但她也是真的感谢李行舟在大年夜这天,不辞万里来到豫城,只为给她送个梅花种子。
“大老远跑来就为了给我这个。”她低语,又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只好转过身去,“那个……天色不早了,我就先回去了。”
在她转过身的瞬间,黄时雨听到自己的心跳声,扑通扑通直跳,竟是要跳出嗓子眼,她清楚的意识到她好像有点喜欢上李行舟了,但她不会说出口。
成年人的心动就是克制,就是及时止损。
看着黄时雨的背影,他说:“我送你吧。”
黄时雨没回头:“不用,就一段路。”
“也行。”
他说完这句,看着这四方的天,看着黄时雨的身影消失在拐角处。
但他还留在原地没有走,大概是想等上空的烟花声结束。
他在烟花声泯灭的那一秒,收到了黄时雨的信息。
【早点休息。】
李行舟心里伤感悲秋的苗头,蓦地灭了。
【好,你也是。】
那边黄时雨独自一人走在空荡的街道上,街道两旁的房屋全是暗的,除夕夜这种热闹气氛在这里中断了,很明显这里的房屋并无人居住。
她走过一幢又一幢漆黑无比的房屋,她也成了风景线里的一员,她也是黑色的。
“飒飒飒……”
夜色是黑的浓稠如黑芝麻糊,这条长长伸手不见五指的街道全靠头顶丁点的月光点亮,街道两旁种着高矮不一的树木。
“飒飒飒……”
声音的劲是收敛的,不像是风吹过带动树叶发出的沙沙声,更像是人蹑手蹑脚走路摩擦地面的声音。
黄时雨心中警铃大作,先前她以为是有猫出来捕食,可从刚才到现在她分明没听见一句猫叫声。
她强装淡定,继续走着,将身子微微往旁边侧了侧,用余光悄无声息地往身后瞥去。
却看见马路上倒映着一道影子。
黄时雨脚步一滞。
那瞬间她直觉周身的氧气全被吸走了,她连呼吸都是有规律,有节奏地起起落落,生怕惊动身后跟着她的人。
她第一反应是想报警,可据她刚刚看到的那道影子来看,离她说近也近,说远也远,报警的话先是号码归属地接管,然后才根据她的区域转接过去,这时间说长也长,说短也短。
她顿时很难取舍。
如果按照她刚才分析的来看,她低头看了眼手机,顺便把光度调到最暗,上面时间是九点零五分,距离她和李行舟分开走的时间过去了五分钟,五分钟的时间李行舟肯定走不了多远的路,而且想必他是自己开车来的,这块停车的地方离自己也近。
黄时雨捏着手机,反反复复观察着周边环境,就在这时身后的异响又没了。
她大气不敢出,就怕惊扰了身后的孤魂野鬼。
而两旁的树木,气势压人,巨大的黑影笼罩在头顶,更像是张牙舞爪的怪物。
她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听感在这时候格外敏感,心脏的跳动声不断冲击着耳膜。
有那么一刻,她差点控制不住想撒开腿就跑,但这个想法只出现了一秒,就被她掐死腹中。
就算是在这种紧迫关乎生死的环境下,黄时雨的大脑还是异常冷静,清醒,尽管害怕是心理本能,但她还是在这种紧急压迫神经防线的情况下,做出最有利她的选择。
她开始审视正在走的这条路,豫城的地形优势造就了四通八达的交通道路,很应那句话,条条大路通罗马,也正是这样,大路小路乱窜也能走到自己想去的终点。
眼前她走的这条路是公路,离童女士家最近,现在都能隐隐约约瞧见房屋的影,就算是这样的距离下,少说她也得走二十分钟,用跑的最快也要十五分钟,所以她直接把跑这个方案pass掉,不说对方是年轻还是老弱病残,有没有带武器还另说,她之前腿受过伤做过手术,现在还是观察期,每年都还要定时去复检,显然这个方法不行,让杨恒宇过来明显也行不通。
她只能把希望寄托在那人身上。
想清楚后,她也一不做二不休给李行舟发去求救信息。
一句话她打得心惊胆战,错别字一堆,但这时候她也管不了这么多了,毕竟错别字哪有命要紧。
有那么一瞬间,她觉得自己是走在一条泥泞的路上,她抬腿也是寸步难行,突然有一只手拍了拍她肩膀几下,又把她右肩按住,力道大的她险些失声尖叫。
明显她这是被吓了一跳。
而黄时雨也因为对方这个举动,促使她站在原地不动,就这几秒的间隙,她果断作出决定,刚想抬腿扫击对方的命门,但就在她抬起腿的那一刻,摁她肩膀的人也识破她的小伎俩,用力把她一扳。
在黄时雨还没来得及作出下一步防备动作的时候,一回头,见到摁她手臂的人,黄时雨一双眼珠子快斜飞到天上去。
走到半路,李行舟又原路返回。
一边走一边打字。
【往前走,走到有人的地方去。】
【这路你也熟,直走,一直往前走,走到有一棵大榕树的地方,左拐有一个戏院,这个点有很多人看戏,记着走大路不要走小路。】
发完消息还没完,他时不时盯着信息栏看,看对方有没有回复,见过了大半天对方也没回,抓紧时间在马路上狂奔。
街道上没有灯也没有人,只有呼呼而过的穿堂风,还有那一阵夺命连环铃声。
他知道打电话的是谁,不是黄时雨,因为以他对黄时雨的了解这种时刻,她断然是不会打电话的,那样会打草惊蛇。
电话一接通,向之南的声音直接从手机那头探出来:“不是,哥们,那个赛车俱乐部方案你怎么给我打个叉,别的就没了吗?”
纵然眼前有火急火燎的事,但他的声音听起来还是十分平稳,说的话也是有条不紊:“打叉还不能让你明白吗,你给我的这份方案就是假大空,给投资人画大饼也只有你才能干得出来这事。”
“不是,我怎么就画大饼了,这份方案我做了整整三天!”那头的向之南明显不服这个判决,发出抗议。
寒风割人,蒙住他的脸,却没蒙住他的声音,反而铿锵有力:“那又怎么样,你要是我员工这份方案都不可能流到我手里。”
向之南没吭声。
怕他没明白,不知道具体是什么情况,李行舟又说:“你这份方案没有具体体现你的赛车俱乐部在该领域的优势,也没有对市场进行基础预测,也没有营销策略,什么都没有,光有一个假太空的想法,这生意是做不长的,你要是依旧我行我素,你这方案落不了地。”
“诶,要我说如果今天是黄时雨给你发的这份方案呢,你还会这么绝情吗?”
他说的颇有深意。
两者之间有必要关联吗?李行舟心想,向之南这人怪不得经营不好项目,太儿女情长。
李行舟吸了一口不够温柔的寒风:“对于投资人来说,时间就是金钱,不合适的方案就算对方是黄时雨我也不会跟她继续耗时间。”
吸得急促,携着尘土味的寒风猛地钻进气管里,他被迫吃了一嘴气味糅杂的寒风:“我既然投资了你的项目,我关心的也只有它能给我产生什么收益,我希望你记住这一点。”
向之南发出“哎哟”一声,“明白了李大总裁,你最近有时间吗,我看看什么时候回一趟国内,顺便把这只小馋猫物归原主。”
提到猫李行舟顿了顿,正要叮嘱向之南不要给它喂太多零食,不然太胖了不利于健康,眸光突然捕捉到一抹黑影,他眼神就定在那道黑影身上,他对那头向之南说:“嗯,到时候再说,先挂了,这边有事。”
当时的李行舟怎么也没想到这通电话会是他跟向之南打的最后一通。
如果当时他知道的话,他一定不会挂掉,可惜没有如果。
他叫住鬼鬼祟祟的黄国栋,说:“你怎么在这里,你找黄时雨是要做什么?”
对于黄国栋会出现在这里,李行舟心知肚明,而且他觉得跟在黄时雨身后的人就是黄国栋。
可能是被突然出现的声音吓到,黄国栋身子还抖了一抖,转过身,一看见李行舟的脸,又恢复正常:“没有,只是凑巧,哈,凑巧。”
黄国栋兴冲冲地说道:“哎哟,金龟婿,我是时雨她亲爸,这不知道她回来豫城了,我们父女俩许久没见了,我还怪想她的,所以来看看她,你们这是刚约完会哈,好久没见时雨这孩子了,她都长这么高了。”
“是吗?”李行舟冷冷一笑。
只是街道无灯,只有上方那么丁点可怜的月光,黄国栋压根没看见李行舟不好的脸色,还一脸喜笑颜开的觉得眼前这个人是自己以后的长期饭票。
“叔叔。”他缓缓地说:“上次我不才帮你还了一百万,你这是又欠钱了,所以来找时雨?”
藏着掖着的心思就这么被直白的揭穿,他顿时哽咽住了:“这……”
李行舟突然意识到,这压根不是办法,就算这次又帮他还了那又怎么样,一定还会有下一次,上次是一百万,这次是两百万,那下一次呢?
黄国栋就是一个吸血蛭,不把黄时雨身上的血吸干是不会善罢甘休的,只要他活着一天,黄时雨这辈子都会不得安宁。
你不应该成为拖她后腿的人,李行舟心想。
他看了一眼豫城的天空,再过几个小时月亮就会西沉,太阳也将随之升起,他眼底是发散的笑意,旋即将目光移到黄国栋那张贪婪无比的脸上,意味深长地说:“叔叔,你想要两百万是吗,我给你。”
黄国栋还不知道大难临头要来临了,笑得那叫一个灿烂:“真的太好了,太好了。”
【没事了,可能是我最近压力大,精神比较紧张看错了,我已经到家了,你没有报警吧?】
黄时雨打完这段字,点了发送后,抬头,皱眉看着本该回家的杨恒宇。
杨恒宇迎着黄时雨的目光,淤青的嘴角一勾:“你跟那个男的什么关系?你谈恋爱了?”
对于杨恒宇的打探,黄时雨仿佛没听见一样,垂眸看着手机,一点眼神也没留给这人。
她不揍杨恒宇都算好的了,居然跟在他后头吓她,让她还以为是什么犯罪分子盯上她了呢,她就说她能跟谁结仇呢,原来是这臭小子。
“那男的是你男朋友吗?”杨恒宇坚持不懈地问。
“什么男的,你酒喝多眼花了吧。”黄时雨依旧没什么好脸色。
杨恒宇掷地有声地说:“我看得一清二楚,你当我5.0的视力是摆设的吗!还有你身上的香水味,跟我路过那个男的旁边闻到的一模一样。”
说得还有模有样,不过黄时雨一点也不慌:“巧合。”
“什么巧合,你当我不识货啊?那个男的身上香水味闻着质感就很贵,而且你不喜欢喷香水,我就没见你喷过。”他用一口气把这长篇大论说完,眼底闪烁着跟万恶数学题做斗争,最后解开的喜悦如出一辙。
黄时雨反应很平淡,开口的声音也没什么起伏:“人是会变得,以前不喜欢,不代表我现在不喜欢,你有意见?”
“你是我姐我哪里敢有意见,你不过才出去了一会,身上沾着味道会这么重?”他说,“除非……”
他还没说完,就被黄时雨出其不意抬腿踹了一脚,那力道强劲有力,不难说没有用尽全力。
“你他妈想死啊。”黄时雨咬牙切齿道。
“打我干嘛,有话不能好好说吗,残了算你的吗。”杨恒宇躬着身,倒抽口凉气,捂着被黄时雨踢到的地方。
黄时雨用手指着杨恒宇,眼神充满警告,看了他一眼,转身就走。
看着黄时雨扬长而去的背影,良久后,他才从嘴里挤出几个字:“真是的……”
刚进卧室,她就接到李行舟打来的电话,她想,应该是确认她是不是真的平安无事。
“怎么了?”黄时雨问。
“平安到家就好,早点休息,我看天气预报说明天有雨。”
大年初一下雨可不是什么好兆头。
黄时雨:“嗯。”
李行舟:“晚安好梦。”
黄时雨放下手机,脑海中还回荡着那句晚安好梦。
夜晚总是很容易使人陷入在不该有的情绪里,换做以前她会找点新闻来看,或者看看公司的财务报表,今日她突发奇想打开了奇点,想说点什么,或者说想问点什么。
顿了很久,想开口又不知道怎么说,感觉喉咙干涸,在奇点的绿光要灭的那一瞬,她问了句从刚刚就一直憋在心里的话:“我今天心跳速度很快,你知道是为什么吗?”
模拟张静研声音的奇点很快给出了答案。
“您是遇到了什么人吗?”
也就李行舟,其他也没谁了吧。
“由于您两分钟未有回复,这边为您搜索到心跳加速的原因,如下:
“……”
一长串的病理性科普,听得黄时雨头都大了。
最后奇点还总结陈词:“请及时就医,以免病情加重。”
黄时雨:“……”
这什么乱七八糟的,连心脏病的答案都冒出来了。
黄时雨脸部肌肉难得有一瞬是僵化的:“我没病,就感觉很不一样啊,像是在岸边然后海浪一阵阵拍打上来的感觉。”
“您这是少女怀春的表现,俗称小鹿乱撞,只要在一起就好了。”又一本正经地说道。
黄时雨:“……”
这像话吗,一定是快没电了,才这般胡言乱语,说这种不切实际的话。
黄时雨把奇点关掉,收拾完后躺在床上,准备舒舒服服睡一觉,哪曾想,她觉得夜晚过得好慢,暖和的被窝也不能使她快速进入梦乡。
她在床上翻来覆去,脑子里不断循环着李行舟跟她说的那句晚安好梦,还有在多伦多、东家县发生的事情。奇点的话又像是火把,一经点燃,两人间连接的纽带从这头慢慢烧到那头,这些思绪不断拉扯着她的神经,她本来睡眠就浅,觉也少,这下倒好直接整得睡不着了。
她寻思着现在也没什么睡意,看了眼墙上挂着的闹钟,时针指向快十二点的方向,她果断翻出手机,看到抖音里几十分钟前匿名用户发来一条消息。
【匿名用户:睡了吗?】
她顿时醍醐灌顶,想起今天还没打卡做任务呢。
【是招财猫:差点,马上做。】
发完消息,黄时雨在指针要走向十二点的最后一刻,完成了今日的打卡。
【匿名用户:我也在做。】
他今天不是做完任务了吗?
【是招财猫:?】
【匿名用户:我现在在学做饭,我有一个朋友做饭超级厉害,现在在教我。】
看到这条回复,黄时雨想起上次匿名用户跟她说的差点把厨房炸了的事,不自觉嘴角弯了一下。
【是招财猫:早餐都还没做明白,你就开始做正餐了?笨鸟先飞是没错,但也不是先选一步登天啊,咱地基是不是要先打好一点?】
【匿名用户:诶,那之前是我第一次做吗,比较没分寸火候把握的不是很好,那现在不一样了有名师指导肯定可以的。】
【是招财猫:那你发来我看看名师指导的作品。】
【匿名用户:你怎么那么不相信我。】
【匿名用户:图片jpg】
黄时雨点开那照片,发现照片内容相当精彩,堪称视觉盛宴,换句话说那就是辣眼睛。
【是招财猫:这是烧了一盆炭?】
【匿名用户:这是糖醋排骨!】
【匿名用户:名师说了糊的黑色挑出来别吃,其他的可以吃。】
黄时雨嘴角抽了一下,要不是匿名用户跟她说这是糖醋排骨,她还真看不出来,有时候她都怀疑是因为她自己近视的问题?还是因为中西的差异呢?
这居然是盘糖醋排骨?!
【是招财猫:这吃了不得肠胃炎?】
【匿名用户:不会吧,我还试了一下,酸酸甜甜的挺好吃。】
【是招财猫:你这什么名师,不会是看你人傻钱多框你的吧!】
是招财猫撤回了一条消息。
【是招财猫:看你财大气粗。】
【匿名用户:我看到了!】
看到这条回复,黄时雨抿着嘴忍笑,虽然房子隔音效果挺好,但她第一时间还是使劲抿住嘴巴,只微微露出上扬的嘴角弧度。
【是招财猫:要不你开摄像头我教你吧,不收你钱。】
也不知道是不是匿名用户给她发完消息的下一秒就去捣鼓厨艺了,聊天端过了很长时间都是静默的状态,长到黄时雨都打算关掉手机,继续酝酿睡意的时候,信息来了。
【匿名用户:其实我是想的,但我这个朋友是重度社恐,一见到陌生面孔就会发病,不好意思啊,谢谢你的好意。】
【是招财猫:行吧。】
回完消息后,黄时雨选择关掉手机,打算睡觉。可今天也不知道怎么回事,她居然罕见失眠了,翻来覆去半个多小时,愣是一点睡意也没有。还越翻越精神,精神到开始胡思乱想,想着想着便又想到方才奇点说的那些话,然后紧接着脑子里又被李行舟那张脸给占据,这导致她更加心烦意乱。
所以,她只能认命地睁开眼睛,于漆黑的夜里再一次打开手机,在看到匿名用户在线的那一秒,她鬼斧神差的打下一段话发了过去。
【是招财猫:你知道喜欢一个人是什么感觉吗?】
刚发过去的下一秒黄时雨就后悔了,她觉得自己就是病急乱投医,还没等她来得及撤回,对面的信息就来了。
【匿名用户:怎么突然问这个。】
【匿名用户:不会是有喜欢的人吧?】
黄时雨注视着匿名用户发的这些话,不自觉攥紧手机,她明明可以立马发不是的,但她却没有当即反驳,反而是发了个模棱两可的话。
【是招财猫:这不是看你为爱下厨,所以想知道嘛。】
【是招财猫:你可以理解为我这人比较缺少想象力。】
【匿名用户:喜欢一个人大概就是心跟她是连在一块的,喜她所喜,悲她所悲,就算知道前方是万丈深渊,也做好了会万劫不复的准备,因为会控制不住自己,忍不住会丢到理智,失去沉稳,变成一个傻子。】
黄时雨看到这条信息,心不由自主跳动了一下。
变成傻子,丢掉理智,失去沉稳,黄时雨认真地想了想,这些她好像都没有。
但又为什么有这种说不出来的奇怪感觉呢?黄时雨只能安慰自己,或许是因为李行舟对她挺好的,虽然说路筱对她也不错,但还是有区别的,李行舟的好是要打着个名义兜转一圈的那种,就好像是晴天里的影子一样,静静的,不声张,但你就是知道是在那里,所以,是个人面对这样一桩桩,一件件的事都难免会有触动,这是再正常不过的感觉罢了。
黄时雨还没来得及继续深思,匿名用户的消息又来了。
【匿名用户:你觉得我是一个怎么样的人?】
【是招财猫:诶,怎么突然问这个。】
【匿名用户:你问我了,那我也要问你,这样才公平。】
【是招财猫:虽然我们是素昧谋面的网友,但不妨碍我觉得你是一个特别特别好的人。】
她确实觉得匿名用户人挺好的,就如她所说虽然他们是素昧谋面的网友,但匿名用户却愿意带她炒股,毕竟有一句话是这样说的,带人炒股那是纯粹觉得自己生活太舒服给自己找罪受。
【匿名用户:有你说的这么好,那她为什么会不喜欢我呢?】
【是招财猫:那我撤回这句话。】
【匿名用户:哦。】
【是招财猫:别太内耗和焦虑了,觉得太累的话那就先好好休息一下吧,明天会更好的。】
【匿名用户:那倒没有很焦虑,毕竟十年如一日都习惯了。】
看着这条消息,黄时雨难得不知道要怎么去回复对方,果然感情这种事自古以来就是千古难题,更何况她还是个局外人,她实在是不知道怎么安慰,所以她果断转移话题。
【是招财猫:你们那过春节吗?对了,跟你在网上聊了这么久,也不知道你是华裔还是留子?】
【匿名用户:有的地方过,留子。】
【是招财猫:那你过年不回家不会想家吗?】
【匿名用户:那不是我真正的家。】
【匿名用户:主要我也不是他们亲生的。】
不是亲生的。
黄时雨攥着手机的手不由自主紧了一下。
【是招财猫:他们虐待你还是他们还有一个孩子?】
【匿名用户:不是,想听吗,我只告诉你。】
【是招财猫:你说,我听着。】
黄时雨紧盯着对话框,黑暗中屏幕折射出的盈盈灯光落在她眼中,犹如枪口的寒光似的,清晰又锋利。
【匿名用户:因为我养父母的孩子在很小的时候就因病去世了,我只是个替代品,不过养母并不知情。】
面对这突如其来的重磅消息,黄时雨一时之间突然不知道怎么接话了,她也有想过匿名用户是编个故事骗她的,可她的直觉又告诉她,这人没这么无聊,从加他好友认识到现在这人从来就不喜欢跟她开这种无聊的玩笑。
【是招财猫:啊?妈妈怎么会认不出自己的孩子,虽然说小孩子长相在很小的时候并未完全张开,但还是有很大区别的吧。】
【匿名用户:因为我和他孩子长得很像,所以养母没有察觉到。】
【是招财猫:可行为习惯也会不一样吧?】
【匿名用户:不都说大病初愈的人性格大变很正常嘛,所以一切就很合理很顺理成章。】
虽然说他们只是网友,但他经历的这种遭遇,还是不由得让黄时雨心生怜悯。
【是招财猫:一直以来藏着这么大的秘密很累吧,现在跟我说完会不会好受舒服点。】
【匿名用户:嗯。】
【匿名用户:看你那边时间不早了,晚安。】
【是招财猫:晚安好梦。】
【匿名用户:我跟你隔着六个小时的时差呢,你睡吧,我还是接着精进厨艺吧,名师说要教我做甜品。】
【匿名用户:学会了到时候寄给你尝尝。】
【是招财猫:寄之前拍张图片来,我再考虑尝不尝这回事。】
【匿名用户:名师一对一指导你怕什么,你只管把胃敞开大胆的吃就行。】
【是招财猫:嗯,那行吧,我先睡了,你去忙吧。】
本来以为聊了这么久的天,眼睛一闭会很好睡,结果也没好到哪去,她硬生生翻来覆去到天亮才终于有点睡意,谁知还没等她彻底进入梦乡的时候,一个电话把她给吵醒了。
“女儿你快来仁心医院,不然再晚点你就只能见到爸爸的尸体了。”
随着这一声恸人的哀嚎,黄时雨仅有的睡意全没了。
她抓了件衣服往身上套,拿出体测的百米速度冲出房门,一下楼,餐桌上,杨恒宇和童女士正用着早餐。
见黄时雨起这么早,在喝粥的童女士有些愣住了:“大年初一起这么早做什么,今天不用去拜年。”
她言简意赅地说道:“我有事要出去一趟。”
“那也吃了早餐再走啊。”
“来不及了,我不吃了。”一想到黄国栋的那通电话,她走得更快了。
留给餐桌上两人的只有卷进来的那阵风,证明过黄时雨刚刚从这里走过的痕迹。
一旁的杨恒宇吃着油条就看着,端着事不关己高高挂起的态度,没吭声。
“诶,这孩子……”童女士絮絮叨叨地说道,“你别吃了,赶紧追上去,去看看你姐这火急火燎的是要做什么。”
“哎哟,今天太阳打西边出来了,你还会关心她要做什么。”杨恒宇啧啧道。
“让你去你就去,吃得满嘴都是,像什么样子。”童女士抽了张纸巾想帮他把嘴角的油渍擦干净,“擦一擦再去。”
杨恒宇头一偏,瞬间起身,躲开童女士的魔爪:“我自己来。”
说完,撒腿就往门口跑,惹得童女士拿着纸巾抱怨了一句:“你还没擦呢!”
这边,黄时雨刚踏出家门,就好巧不巧碰见李行舟开着车停在她面前。
黄时雨征了一下。
第一反应就是这人又换车了,法拉利488,红得像是要吃人的魔鬼。
李行舟坐在驾驶座,车窗半降,朝她眨了下wink,笑着说:“昨天晚上睡得好吗?”
黄时雨没管他这个时候为什么会出现在这,只觉得来得正是时候:“你来的正好,拜托你送我去离这最近的仁心医院。”
又想到这里的路况,“算了,你把钥匙给我,我来开。”
杨恒宇顺着那阵未散去的风追出来,就见到她姐黄时雨抓住了驾驶座上的男人抛出来的钥匙,然后两人快速的换了一下位置,那辆很是拉风的红色跑车,油门一轰,径直大摇大摆地开走了。
又是这人。
这哪里还需要他去,他才不去当电灯泡。
他是八卦但也没那么八卦。
杨恒宇对着渐渐离去的车尾气吹了个口哨:“还是去网吧玩把游戏吧。”
与此同时,那边车刚行驶到目的地,有一瞬间李行舟觉得自己要死了,要不是黄时雨还有不能闯红灯的意识,他感觉自己坐的车是前往死亡的航班,他还没缓过来,就见黄时雨把车一停,立刻开车门下车,紧接着冲向了这座废弃已久的医院。
他才刚把手放在安全带上,留得李行舟在车里:“……”
等他赶到现场,空地上站了几个人,看样子是住在附近的居民,围拢在一块细声细语议论着有人要跳楼这事,人都有起哄的心理,并不是真的担心这人会不会从楼上跳下来,更多是抱着看戏的姿态。
人都有阴暗面,相比看你过得好,更多想看的是你痛苦、滑稽的一面。
他看着黄时雨站在废弃医院大楼中间的空地上,仰着头,与接近顶楼的黄国栋对视,一个是俯视的目光,一个是强硬的目光,所有声音在这一刻好似全然变成默声,与之而来,整个世界感觉都是一片寂静,似在宣告谁也闯不进这两人之间。
黄时雨平静地看着站在九楼的黄国栋:“你站在那上面做什么?”
一见到黄时雨,黄国栋就犹如看见了曙光一样,两眼发光:“女儿啊,你可得帮我啊,不能不管爸爸啊,爸爸也是没了办法,明天就是还钱的最后期限了……”
“多少?”黄时雨问。
“不多,不多。”黄国栋比了个数字,“就两……两百万。”
“你看我像两百万吗?!”黄时雨的目光陡然间变得犀利起来,“我之前才帮你还了多少,你说!”
黄国栋也是个厚脸皮的,心里一点愧疚也没有,面不改色地说道:“闺女啊,你都开公司,爸爸知道你很有钱的,你就再帮爸爸这一次吧,下一次,绝对没有下一次了,我保证!就再帮一下爸爸吧。”
说得跟真的似的,就差给黄时雨跪下来了。
“这楼好高啊,爸爸腿有点抖。”
还应景似的抖了两下腿,不过也可能是站在高处的原因,正常人站在五楼往下看腿都会软,更何况九楼。
黄时雨说不生气是假的,她气得七窍都要生烟:“你是不是又去赌博了,上次帮你还钱你也是这么跟我保证的下次绝对不会再犯,那现在呢?”
黄国栋闻言,一个劲地摇头,就怕黄时雨放弃他,“不是赌博,这次不是赌博,爸爸这次是买了点股,就是深港集团,谁知道那么大的集团会出这种事,爸爸也很无辜啊。”
“你的保证就是放屁!我没钱!”黄时雨偏过头,没看他。
眼见黄时雨这么坚决,黄国栋顿时慌了,语气也是慌不择路:“你这是再逼爸爸跳楼去死啊——”
“那你跳啊——”
她对楼上的人大吼。
“你有胆子就跳啊——”
“你从来只会道德绑架我!你有真正关心过我吗?!每次只有你欠钱了被人追债了才会想起我这个可有可无,被你抛弃的女儿。”
“我是你的提款机吗?!”
说着说着,霎时间眼眶通红,她怔怔看着楼上喊着要跳楼的人。
李行舟在一旁看了这么久,终于说了来这里的第一句话:“叔叔报警吧,你欠的那些高利贷本就不符合法律规定所支持的利息。”
“不行……”听李行舟这么说,他猛地想到那群高利贷的手段,声音都差点破了音,“那他们更不会放过我的,绝对不行……”
他又像想起什么似的,睁大眼睛看着李行舟:“而且不是你说……”
李行舟嘴角挂着一抹极淡的笑意,除了他自己就连愕然看着他的黄国栋也未曾瞧见,因为离得太远了。
他神色从容地打断黄国栋未说完的话:“叔叔你糊涂啊,你一会儿怕被高利贷追杀,一会又要时雨给你还钱。”话锋一转,“你把她的信息给那群高利贷的时候,你有想过她怎么办吗?”
黄国栋暗骂一声这李行舟哪壶不提开哪壶,等会黄时雨不管他了怎么办,“啊……这……时雨……”他赶紧阻止好措词,转移话题,“好歹我也给你养这么大,你就这么狠心看爸爸被那群高利贷的追杀吗?”
“养我这么大?你还真好意思说,这是我今天听到的最好笑的笑话。”黄时雨想了想,回忆起以前的事,“初中那会你再婚了有了孩子,就把我赶到阁楼上去住,那上面全是堆着杂物,夏天还有老鼠跑来跑去,狗都不住的地方,我就这样在阁楼里住了两年。”
“这就是你说的养我这么大?我觉得我自己过得比狗还不如,我没有自尊,得摇尾乞怜才能分得那么一丁点所谓的亲情,真是可笑,养我?”“你不觉得你说这话是在说笑吗?说我给你一直收拾烂摊子还差不多。”她眸光对着黄国栋,手一指李行舟,冷冷笑了一下,更像是在自嘲,“要不是要给你还债我会拿他妈妈的五十万吗!”又把手指对准黄国栋,笑得比哭还难看,“要不是因为你,我压根就不会拿那笔钱,要不是那群追债的隔三差五来家里,我压根就不会拿那笔钱,我太知道你的本性了,还不上钱你绝对会拿我去抵债,我不想拿那笔钱的,但我那时候想去上大学。”
黄时雨很少见说这么长篇大论的话,也很少会说这么多掏心窝的话,今日一股脑的全盘托出,想必是委屈至极,难受到了顶点,才会不顾平时在人前的形象,以前她就算生活过得有多不如意,再苦,她都是断不会张开口跟人倒苦水。
而今时今日,黄时雨也才发现,她也没那么擅长遗忘掉痛苦。
一旁的李行舟震惊地看着她。
只有他自己知道他是震惊黄时雨少年时经历的不公还是她当初拿了黎蔓苏的五十万,这两者或许都有。
黄时雨发泄完这一切,又变成那副冷冰冰模样,看着他:“而且我也从来就没听过上了赌桌的人会空着手想走,上次是赌博,这次是炒股,那下一次呢?这已经是你的瘾了,只要你身边出现那么一点苗头,你就会再次卷土重来,没有信用的人不配跟我做保证。”
她清楚的知道黄国栋的心思,他不会改的,永远也不会,永远有下一次。
黄时雨的质问和控诉让黄国栋脑子嗡嗡的,而底下围观群众的嘴也碎得很,不停的向身边人询问细节,点评这人,七嘴八舌的议论着,这便是生活在这里居民的底色,好似看人流露出痛苦是他们最大的乐趣。
这些声音无不例外化作一道道利刃,戳中黄国栋的神经。
“黄时雨啊——”黄国栋绝望地大吼道,“你这是要爸爸死啊——”
黄时雨动了动嘴唇,脸上毫无表情,声音也是冷得可怕:“那你就去死吧……”
这副模样落在黄国栋眼里,气得他张口想骂人:“你个白眼狼,我……”
那瞬间不止黄时雨连李行舟也感觉到了什么,他抬眼一瞥,刚好看到黄国栋突然往前一倾,像是没站稳一样,踉跄几步,眼看着就要往失控的方向发展。
电光火石间,李行舟抬起一只手,温柔的覆盖着黄时雨的双眸,低声道:“别看。”
这一刻周遭一片安静,她耳畔似乎只有李行舟的呼吸声,随着重物落地发出砰地一声,围观群众的鬼叫声似一把利箭,强行破开暗无天日的尘世,而那把利箭又死死卡在她的咽喉处。
黄时雨只沉默的,顺从的,任由李行舟抬手遮住她的双眸,一动也不动,她想张嘴说点什么,却说不出来,只能嘴唇动了动,发出空空荡荡的声音。
这一副模样落在李行舟眼里,心如刀绞,他感觉这时候的黄时雨轻轻一碰就会碎了。
他看了一眼黄国栋落地的位置,又沉默地收回眼。
大年初一这天的风一点也不温柔缠绵,打在脸上,很是嚣张,倒有点夹着风雷之势的风味,压得李行舟心里一沉。